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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怒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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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怒發病

蘭濃濃目光有些渙散地游移, 試圖搜尋可以逃離的縫隙,然舉目四顧,唯見滿眼月白。她的手不知何時已被松開, 可卻莫名感知不到身體的存在。

直至呼吸逐漸沈重稀薄,喉間脹痛梗塞, 她猛地睜大雙眼, 雙手死死掐住脖頸,唇張開欲極力吸氣,卻吐不出只字。蒼白的面頰霎時漲得通紅。

淚意瞬間逼至眼中, 不受控制地滾落, 她抽出一只手胡亂拍打掙紮,目光下意識搜尋背包, 卻猛然驚覺, 這裏已不是她的世界, 包中再無她常備的脫敏藥。不適感沿末梢神經陣陣襲來, 剎那間, 鋪天蓋地的絕望將她徹底吞沒。

“濃濃!”

只一剎那,她神色劇變,仿佛正遭受極刑折磨, 呼吸驟然急促斷續, 仿佛下一刻便要徹底停止。

覃景堯猝不及防, 驟然色變, 所有從容頃刻崩塌。他一手疾速扣住她胡亂抓向通紅脖頸的雙腕,眼中煞氣迸射, 頭也不回地向門外厲聲喝道:“速去府裏將莫疇帶來,騎馬往返,一刻不許耽擱!另喚嚴鋒即刻來見!”

“今日跟著伺候的人全都滾進來!”

外間同澤聽出他話中震怒, 連堂內情形都不敢瞥一眼,急忙應聲飛奔傳信。

碧玉等人雖不知發生何事,卻隱覺大禍臨頭,萬分恐懼之下,一刻不敢耽擱,入門便撲通跪倒在地。

覃景堯已將她攬在懷中仔細查驗,自耳後,脖頸至鎖骨肩頭,忽地紅痕遍起,喉頭腫起,已不能言語,極似中毒之狀。恐有妨礙,他已迅速取下她的耳飾。

他雖略通醫術,卻非專精,探她脈象只覺異常,難辯詳細,病癥如此古怪,他豈敢妄斷?

“濃濃莫怕,我已喚了大夫前來。他醫術高明,從未失手,你暫且忍耐片刻,我絕不會讓你有事。”

覃景堯強壓怒火柔聲安撫,對上她淚眼婆娑的痛苦雙眸,見她痛得身子無意識的掙紮,卻無能為力,面色沈冷如冰,心中如遭刀絞,怒意滔天卻無從發作。

這可是在龍朔,在他的掌控之地!

她身邊雖只三四隨從,可誰人身上不佩著他覃景堯的令牌?卻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動他的人!

嚴鋒雖身為尚書令府護衛頭領,卻因功被保薦,官至正五品郎中,專司辦案之職。京畿內外,凡知府道員見之皆需禮遇。平日若無要務,便隨侍左右,寸步不離。

此刻他正在宅邸,聞喚令即刻趕至門前,察覺堂內肅殺之氣,當即深躬行禮:“請大人吩咐!”

“嚴審堂中所有下人,錄清口供。持我令牌,將今日凡近她一丈之內者,無論曾否交談,有無物品接觸,一律徹查押來!不論身份,寧可錯抓,不可遺漏一人!”

此話已透出大開殺戒之意,然碧玉等一眾仆從卻連喊冤都不敢,便被宅中護衛徑直拖了下去。

然而覃景堯猶未解恨,正欲再度下令,卻被她搶先攔阻。

一切發生得太快,在無助與煎熬的絕望中,連呼吸都已耗盡蘭濃濃全部心力。可她終究不願放棄,竭力思索自救之法。待神智稍清,恰聽見他這番蠻橫無理的命令。

自發現過敏源後,家人與她皆萬分謹慎。迄今過敏次數屈指可數,但每次發作無不痛苦難忍,苦不堪言。

雖確認自己未曾接觸任何動物,亦不知從何處沾染,但這驟然發作的切膚之痛,蘭濃濃豈會不識?

且這本就是她自身體質所致,與他人無關。可恨她口不能言,只得拽住他衣襟,極力平覆呼吸,睜大雙眼連連搖頭。恐他不解其意,又以唇形無聲說道:“不幹他人之事,是我自己過敏,不要牽連無辜,”

覃景堯雖接連下令,目光卻始終未離她分毫。知她呼吸艱難,便輕輕扯開她衣襟,讓她斜倚在自己腿上,不停調整姿勢,只為讓她能稍順暢些喘息。

她唇語所示他自然看得分明,卻無意就此罷手。他向來睚眥必報,誰令他一時不悅,他便教誰闔家難安。換言之,誰若惹她不快,便是與他為敵。

她在他身邊許久都未曾過敏,為何偏偏今日發作?是何人所致?是何物所引?這一切都勢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伺候的人懈怠失職,連主子有所沖撞都未能察覺。調養的大夫徒有虛名,連隱癥都未曾發現。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問罪拿下皆理所應當。

然她心性善良,此刻本已備受煎熬,他不願再令她急痛交加,只揮了揮手,一心追問:“濃濃可知有何藥能解你的敏癥?要如何做才能讓你好受些?”

蘭濃濃呼吸艱難,仍強撐著見他罷手才稍稍松懈。眼簾輕顫,淚珠便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她張唇無聲示意:“更衣,冷水,清洗,消炎,冷敷...”

僅是這無聲幾字,她便說得極為艱難痛苦。隨即又長長地,貪婪地吸氣呼氣,發出令人揪心的細微嗬聲。

覃景堯當即揚聲下令:“速備冷水!取消風散立即煎制,火速送來!”

說罷,他一把將她抱起,大步邁向浴房。

*

莫疇出身醫道世家,其父乃當今天子禦用太醫。他自幼隨父研習醫術,曾遍行民間義診,醫術已臻大成。本應繼承父業入太醫院,待資歷足夠便可出任天子禦醫,

然他將入太醫院之際,天子見其年輕有為,醫術精湛,又慮及其父正值盛年,君臣相得,與其在宮中苦熬資歷,不若遣往彼時常需出京公幹的太尉身邊,

覃府正缺這般高明大夫,遂被指為府醫。

幸而他本人不慕權位,到了太尉身邊,但凡所需醫書手劄,只需一提,不出兩日必送至手中。隨行代天巡狩時,一路診治軍衛舊傷暗疾,醫術反更精進。

雖無官職,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更免去宮中如履薄冰之慮,人皆敬重,可謂如魚得水。

因此當同澤沖進院子,二話不說將他從藥房架起往外奔時,他也全然不惱,只揚聲提醒帶上藥箱,便主動上馬疾馳而去。

前院縱馬喧嘩,動靜如此之大,然身為府中女主人的徐文雅,卻是待一切平息之後,方從貼身婢女口中得知此事。

同澤乃大人心腹近侍,他如此失態,必與主人相關。她雖空有女主人之名,卻無主人實權,連掌家之權也緊握於管家手中。故而發生此等大事,她仍需親自向管家問詢。

“...夫人多慮,大人一切安好。只是府裏下人疏於管教,鬧出動靜驚擾了您。老奴稍後必按府規嚴懲不貸。”

郭管家昔日侍奉覃府主人之母,舊主逝後仍忠心輔佐,亦是看著小主子長大的老仆,其忠誠毋庸置疑,自然備受禮遇。

故而面對府中女主人,他態度不卑不亢,應對得體。主家之事,他看得清,聽得明,更懂得分寸,該說的從不隱瞞,不該說的只字不漏。

尚書令府中侍衛仆從近百,單是府醫便有五人。然莫疇名為府醫,實為府主專屬醫師。平日連她這女主人想請其問診亦不可得。如今既非他抱恙,卻能令他急召莫疇離去,除卻那名女子,還能有誰?

徐文雅心如明鏡,袖中指甲卻已深深掐入掌心。她面上仍溫婉一笑,不再多問。

與此同時,金鱗街上近二十家店鋪被尚書令府衛隊破門而入。侍衛皆著墨藍衣裝,迅速將人架出推上馬車,朝城南方向疾馳而去。

須知這些鋪子多為京城名聲顯赫的老字號,大店面,其中不乏權貴家眷所開。便是店中掌櫃夥計,亦是平日尋常百姓前倨後恭,皆不敢得罪的。

天子腳下,幾條主街之上,除卻犯下大罪游街示眾的囚徒,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皆傳太尉,如今的尚書令大人威名赫赫,然終究與平民百姓無幹。

今日這般情形,方令京中百姓真正心有餘悸。

那些僥幸未被帶走的,後腳便疾步如飛,匆匆向主人稟報去了。

*

城東,鳴鑾巷,仁親王府,

寶珍郡主乘興而出,卻敗興而歸。她面上雖無怒色,心中卻難以釋懷。那女子震驚傷痛,無聲落淚的模樣,以及最後那恍惚脆弱,如初冬薄冰,仿佛一觸即碎,卻仍強忍哽咽道出與她無關的神情,皆在眼前反覆徘徊,久久難散。

連帶著她也悶悶不樂,更不由得心生遷怒,若不是那誰家千金非要拿些尋常玩意兒將她哄出去,她也不會遇見那個生得可愛,名字也可愛的蘭濃濃,

更不會認出她發間的芙蓉玉,引得她生疑,繼而察覺自己受騙。若她仍蒙在鼓裏,或許還會綻出那般甜美可人的笑容,繼續無憂無慮地歡喜著。

“唉......”

仁親王是個十足的女兒奴。若非如此,也不會在女兒剛一出生便入宮懇請天子賜封號,一次不成便年年去求。這般堅持,倒真為女兒求來一個令眾女艷羨的封號。

更因此引得宮中兩位至尊對他女兒心生好奇,多了幾分喜愛。日久天長,竟也在宮中得寵起來。

仁親王妃當年生產時血崩離世,偌大王府中,正經主子只餘父女二人。仁親王不涉朝政,平日侍弄花草,把玩古玩字畫,是個閑雅之人。

此刻見女兒長籲短嘆,自然要問個明白。縱使他只是個清閑王爺,亦是皇親國戚,誰若欺負了他的寶貝女兒,他必是不會善罷甘休!

若換作旁人,寶珍郡主自會守口如瓶。可面對寵愛自己的父親,她好似早有傾訴之意,揮退下人後,便如倒豆子般將今日所見,所惑,所悶,盡數傾吐。

“......”

那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兒,仁親王半點不敢招惹。他雖貴為王爺,卻手無實權;對方如今既封侯爵,又是未來板上釘釘的相國,即便他與之相見,亦需退避三分。

況且,他擡眼看了看自家這空長一副精明面相的傻女兒,現在是考慮後續的時候嗎?她既攪了那人的局,他們父女倆就該立即主動上門,縱不道歉,也須得先行示警,細說分明。

養個女子這等小事,本不值一提。為何那女子來京許久都無人敢招惹?還不是忌憚那人之威?偏他這個傻閨女冒失露了痕跡。

此刻天色尚早,也不知是否還來得及。怎奈龍朔地邪,仁親王剛在心中念叨,下一刻,便聽前院一陣喧嘩。緊接著,王府管家便神色慌張,滿頭大汗地奔來。

不待他喘氣開口,那人身邊的侍衛頭領已帶著人氣勢洶洶趕至。

雖是理虧在先,然仁親王見此情形心頭仍是一沈。他再無實權,亦是皇親國戚,若任人這般擅闖王府,他顏面何存?仁親王府又如何在京中立足?!

卻不及開口,先被對方奪了聲勢:“屬下嚴鋒參見仁親王!請王爺恕罪!我等擅闖王府實屬情勢所迫,待事後,定當向王爺請罪!”

言罷,嚴鋒直身而起,目光如刃,直刺仁親王身後正驚愕含怒的寶珍郡主。

他拱手道:“屬下奉令公大人之命,徹查投毒一案。請郡主與今日隨行下人即刻前往宅邸配合調查,”

“請郡主恕罪,屬下得罪了!”

言罷,隨同而來的兩名婢女應聲上前,迅速向寶珍郡主圍而去。

來此之前,嚴鋒已從碧玉等人口中問明寶珍郡主今日隨行仆從人數,並攜人同來指認。方才抵達時,便將已被認出的下人侍衛“請”至車中看管。

此刻,唯餘寶珍郡主一人。

“投毒?”

“放肆!放開本郡主!”

“父王!”

寶珍郡主何曾經過這等陣仗,她尚在疑惑投毒所指何意,未及反應便被兩名眼生婢女一左一右架起疾行。

她本就心懷愧疚,慌亂間掙紮得並不激烈,只倉皇喚了聲,便被請入候在一旁的馬車中。

如此雷厲風行,果真是那人一貫手段!仁親王被侍衛所阻,眼睜睜看著女兒被強行帶離,那無助掙紮的模樣,只看得他心如刀割,平日風雅已蕩然無存,當即跺腳怒喝,“大膽!放肆!來人!將這些目無尊卑之徒統統拿下!救回郡主!”

然而府中護衛豈能與常年操練,頻出任務的衛隊相比?

僅一照面,仁親王府護衛便被驅至一旁。嚴鋒卻仍記得禮數,臨行前,朝罵不絕口的仁親王躬身一禮,道了聲告辭,方大步離去。

“覃景堯!你欺人太甚!不過區區二品朝臣,竟敢強行帶走我仁親王府天子親封的寶珍郡主!本王必親赴宮中面聖,治你一個目無王法之罪!!!”

仁親王口中怒罵不絕,一面命管家持王府令牌火速入宮告狀,一面急令下人備車追趕。

*

除幼時首次過敏已無印象外,此後蘭濃濃再若不慎接觸動物毛發,總在癥狀出現前便立即服藥或就醫。應急方面,她只知曉需立即換衣清洗,再以冷敷,隨後盡快就醫或服用抗過敏藥物。

她所處的時代西醫盛行,她全然不知哪些中藥可治療過敏。她不知自己在水中浸泡了多久,只覺上半身乃至全身都刺癢難忍,

或許水溫本是涼的的,但適應之後觸到皮膚卻如滾燙。那反覆敷洗的棉巾仿佛成了酷刑,令她不斷掙紮,只想抓撓,甚至恨不能執刀割去痛癢的皮肉!

她始終無法冷靜下來,胸口如受重壓,喉間只能發出一聲聲漫長而痛苦的泣喘:“放開...我,難受--”

覃景堯聽在耳中,痛在心裏,然眼下別無他法,只得強按住她繼續敷拭。二人的衣衫早已被她掙紮間濺起的水花浸透,滿地狼藉。

此刻他們僅著裏衣浸在冷水中,蘭濃濃雖換上自己的衣物,但她從不為生計發愁,吃穿用度從不委屈自己,貼身衣物雖非綾羅綢緞,卻也質地輕柔,觸感軟滑。

覃景堯的裏衣自不必說,自是輕薄絲滑,舒適至極。

眼下衣物遇水緊貼,更襯出她一身嬌養出的細膩肌膚,如玉生輝。連肩頸處那片粉紅患處,也透出瀲灩媚色,體香幽散,無辜中透出惑人氣息。

然而此刻二人幾近赤裸相貼,覃景堯卻無半分旖旎之念。他右手持浸冷的棉巾輕敷她泛紅患處,每見那片紅痕,胸中怒火便添一分,頸側青筋突起,心中早已恨極那令她痛苦至此的根源。

他冷聲朝外間再次催促莫疇速來。恰在此時,下人來報湯藥已熬好並鎮至溫涼。嘩啦一聲水響,覃景堯已將她抱起邁出浴桶,無數水珠如急雨般自二人身上簌簌滾落。

先從屏風上扯下他特意命人備好的軟緞外衣將她裹緊,怕自身濕衣沾惹她,長臂一展便褪去自己濕透的上衣。

待她身上不再滴水,不顧她微弱掙紮,輕輕褪去她緊貼身體的濕衣。大手在她劇烈起伏的胸衣上方懸停一瞬,落下時,猛地移開視線。

重取一件幹凈外衣將她裹緊,只露出鎖骨與肩頸,滿頭濕透的烏發亦被他熟練地用綢巾暫束起來。

一番更衣不過瞬息之間,他便將她抱出浴室,快步走入寢臥。先將她微傾置於美人榻上,防她抓撓患處,狠心反縛住她雙手,隨即轉身返回浴室褪去濕褲,只披了外衣便大步而出。

將她牢牢禁錮懷中,踢動的雙腿被他以一腿壓住。空出一指試過藥溫後,才將棉巾浸滿藥液,並不擰幹,待棉巾吸飽藥水,將滴未滴之時,方貼上她的耳後,脖頸,肩胛與鎖骨,細細擦拭,無一疏漏。每覺藥巾幹冷,便立即更換溫涼的藥帕續上。

離了溫水僅舒緩片刻,肩頸及半身的刺癢便更洶湧襲來。蘭濃濃雙手被反縛於身後,無從緩解半分,雙腿又被他牢牢壓住,絲毫動彈不得。難受之下,她只得不住以頭去撞他。

藥性清涼,藥巾敷上患處的剎那,真如久旱逢甘霖,舒爽得令人頭皮發麻。哪怕只是緩解一絲,也令蘭濃濃禁不住繃緊身子,仰起脖頸,足背弓起,喉間滾動,發出一聲似泣似慰的長長呻吟。

至此,覃景堯自她敏癥發作便緊蹙的眉宇終於稍展。他手持藥巾反覆敷拭,黑眸低垂凝註著她。她薄薄的面皮似不堪承受方才苦楚,整張臉粉潤透亮,嬌艷欲滴,眉間一縷似顰非顰的柔弱與舒坦,更添幾分惑人姿態。

屋中寂然無聲,唯聞微苦的藥香彌漫,間或夾雜時輕時重,長短不一的細軟喘息。

藥效雖微,卻足以讓蘭濃濃略恢覆些理智,她強抑身心躁動,閉目忍耐。他越是悉心照料,她心中便恨意愈深,恨他欺騙,恨他已撕破偽裝卻仍將她困於此地。

可這般情景何等熟悉,是就在數日前,她月事來得洶洶,他便如此體貼入微地照料。是數月前她受驚大病臥床不起,他亦是這般不假人手親自看護。

她之所以越陷越深,並非只因皮相所惑,而是他總在她需要時,甚至未曾察覺時,便已將一切安排妥帖。是他在身旁,便令她全然安心,享有那般無憂無慮的安全感。

若論行為,他身份雖假,可所作所為皆是真的。然他明明已婚卻謊稱未婚,誘她越陷越深,終至今日這般難堪境地,也是真的!

愛之愈深,恨之愈切。事到如今,縱是愛入骨髓,在底線與原則面前,也絕無妥協退讓之餘地。

陰影自上方籠罩,灼熱氣息逼近。她驀地繃緊身子,偏過頭去,一道水痕無聲滑落,不知是水還是淚,浸透身下人的外衣。

與此同時,滾燙的觸感落於耳垂,亦令她難以忍受,周身散發的抗拒如有實質。

突兀地,一件曾被忽略的往事驟然浮現。

蘭濃濃倏然睜眼,目光先是怔忡,繼而一點點凝緊。她想起那時受驚高燒,便是因忽聞身處之側便有人被誅連九族。

而那個下令誅滅九族之人,正是此刻為她敷藥的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毛骨悚然之感驟然襲來,令她本能地想要逃開,卻被他禁錮得無法動彈,只能愴然望向他。目光中交織著驚懼與戒備,再也掩不住那份陌生與痛恨。

發間綢巾早已滑落,濕發散滿脊背。一件外衣掩不住她的肩頸與雙足,她蜷縮著身子。窗外日光明燦,熱浪浮動,

蘭濃濃卻如墜寒冬,血液逆流凝凍,遍體生寒,喘不上氣來,她身子繃緊如弦,幾近斷裂之際,再不堪承受,拼死掙紮,竟真一時脫身躍下地來。雖雙手反縛,卻不顧一切向外奔去。

“啊--!”

大門就在眼前,僅僅半臂之遙,可這半臂之距,卻因身後人強硬的禁錮,變作遙不可及的天塹。

她當下這番模樣,形如衣不蔽體,覃景堯豈容她這般出去,然而她不知為何忽然拼命掙紮,他既要控制力道以免傷她,又需留意患處是否加重,竟險些制她不住。

只女子本就體弱,方才她得以脫身不過是他一時疏忽。若他當真發力,她根本無力抗衡,更何況她此刻抱病在身,氣力微弱。他只稍一變換姿勢,便再度將她牢牢鎖在懷中。

覃景堯雖因她突如其來的驚懼心生疑慮,但此刻胸中怒意翻湧,暫無心深究。他空出一只手捏住她下頜,目光緊鎖著她,在她驚恐抗拒的註視中,懲罰般地吻了下去。

“不唔--!”

蘭濃濃胸中翻江倒海,奮力搖頭掙紮,卻被他緊扣著難以動彈。喉間窒痛難忍,不得不張唇喘息,卻被他趁勢侵入,強勢攫取糾纏,一張臉驟然由冷白漲為血紅。

覃景堯被她的掙紮激起怒意,卻仍分得清輕重,縱她已心生反骨,也終是他掌中之物。此刻她正抱病,再如何熾怒也不急這一時。

但他得要她明白,她躲不得,更拒不得。

蘭濃濃甫一得到自由,氣息尚未喘勻,便偏過頭幹嘔。她近一日未進食,自然無物可吐,然心理上的強烈排斥,令她即便嘔不出什麽,也無法停止。

覃景堯縱有萬般心思,也絕未料到她竟厭惡自己到如此地步,僅一個吻,便令她作嘔不止!

即便他修養如聖人,此刻遭她這般冒犯羞辱,也再難維持冷靜。

鉗制她下頜的手,終究失了力道,那粉嫩肌膚上,赫然留下幾道指印。他擎回她的臉,凝視她眉間那抹排斥厭色,怒極反笑。拇指撫過她唇邊水痕,力道之重,令那殷紅飽滿的唇瓣霎時失了血色。

恰在此時,馬蹄聲驟然逼近,倏忽疾停,同澤的聲音自院外響起,“稟大人,莫大夫到!”

事有輕重緩急,覃景堯縱是怒極,此刻也只能強壓下去。他閉目深吸氣,一字一頓道:“莫疇速上前,懸絲診脈!”

莫疇毫不耽擱,亦未多問,當即從藥箱中取出銀絲,由窗外婢女遞入。至此,蘭濃濃反縛身後的雙手才得松開,但懸著銀絲的手腕仍被他牢牢握住,雙腿亦受禁錮,整個人依舊動彈不得。

雖頭皮仍在陣陣發麻,但此刻的怒與恨竟壓過了莫名恐懼,她直視著他,喉間輕顫,發出一記無聲冷笑,眼眸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她張唇無聲說道:“放開,我自會好好看病!”

他就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她要離開他,離開這裏,便必須有個好身體,她要好好治病,更要謀定而後動!

她的眼眸太過清澈,清澈到覃景堯一眼便看穿她心中所想。亦因她雖怒卻重現生機的眼神,令他滿身怒意漸消。

然而,放開自是不可能的,未免她氣大傷身,他淡淡瞥過,只作未見。

蘭濃濃對他的無恥行徑怒目而視,只眼下力不能敵,受制於人,她只得反覆告誡自己莫與他計較,治病要緊。如是幾番,方才強壓怒火,暫沈下氣來。

所幸莫疇義診無數,醫術紮實。此類過敏之癥雖屬罕見,他卻恰巧診治過。探其脈象,知已先行應急處理,將危情遏於擴大之前,反倒省去不少麻煩。

只不過,裏頭這位女子脈象除敏癥之外,還顯怒火傷肝,氣結於胸,驚懼郁心。若不及早調治,日久必成痼疾。卻不知她究竟遭遇了什麽,如此年紀,竟至如此地步。

幸而這位女子心胸開闊,主動調息順氣,疏肝解郁。

為醫者,對這般積極配合的病人,自是極為喜愛,卻也可遇不可求的。因此,莫疇自是十二分用心,不僅開了內服外敷的精妙良方,更順帶為她體內潛伏的舊疾隱癥一並開方下藥。

對癥下藥,果然見效神速。內服湯藥尚未煎成,僅外敷藥一經塗抹,那百爪撓心般的灼熱刺癢便即刻緩解。

蘭濃濃忍不住長長喟吟出聲,身上舒坦許多,頭腦便愈發清醒。她強忍顫栗待他將鎖骨最後一點患處塗完藥,隨即用頭頂了頂他下頜,待他低頭看來,便迫不及待道:“我要換衣裳!”

患處紅痕肉眼可見地消退,她又乖乖任他塗藥,覃景堯心中說不出的舒暢。做這些本屬下人的瑣事,竟頗覺樂在其中。

此刻再看她連說話都需他註視的可憐模樣,為讓他看清,每吐一字便極認真比出口型,紅唇開合間柔嫩變幻不停,撩動心弦之餘,竟覺說不出的可愛。

若不是她眸色冷極,倒真像是蓄意引誘。

他薄唇微勾,黑眸幽暗,擡手遮住她雙眼,欣然將那張散發幽香,嫩蕊般柔潤的唇舌笑納。

先是溫柔撫慰,繼而食髓知味,極盡侵占,力道之重令她連合齒都難做到。百般糾纏不休,直至她再無力掙紮,任他恣意采擷盡興,方才大發慈悲,賜予一絲甘甜。

他目光幽深如夜,銳利流轉,呼吸灼熱迫人,緊凝著她,面頰緋紅如海棠,雙眸半闔濕潤泛紅,喘息間嬌艷如花蕊輕綻,一副柔弱無力的模樣,哪還有半分方才厭棄欲吐之態?

半晌,他眸中厲色倏散,笑意浮起,松開鉗制,又為她拉好衣襟,雖放了她,卻命下人寸步不離地伺候著,這才轉身離去。

*

尚書令雖掌權日久,聲威顯赫,卻從未有如今日這般命府衛當街拿人,行此囂狂之事。

收到下人來報,稱鋪中夥計掌櫃及當時在場客人盡數被抓後,這些京中權貴二話不說,急忙備車親自前來請罪。

至於為何不似仁親王般直接稟奏天子,一因身份地位親疏有別,二則尚書令大人此番只是命府衛捉拿些無名小卒,具體緣由尚不明確。

況且誰人私下無有短處?若貿然捅到禦前,焉知最終禍端落在誰頭上?

更何況天子年事已高,朝堂事務多仰仗其代為處理。前有姻親之誼,後有自幼撫育之情,且其能力心性世間罕有。即便他當真行事猖狂,私德有虧,於大局而言,亦根本不值一提。

況且他素來睚眥必報,安守本分不招惹他,自可平安無事。若被抓到把柄還主動冒犯,必定要脫層皮去。

皆是宦海商潮中沈浮的人精,誰願為這等小事自毀前程?正所謂福禍相倚,安知今日之禍,不會化為來日之福?

是以,眾人先後齊聚這處名不見經傳,卻令滿京諱莫如深的私宅。無人看座,無人奉茶,甚至被要求更衣凈身,如此怪異要求,卻無一人面露不悅。更對那一直叫罵不休,話裏話外不乏煽動的仁親王,只訕笑,不予附和。

覃景堯盛怒時責眾,但既已查明禍首,無關人等即被釋放歸去。不多時,同澤現身,只向在場眾人逐一抱拳行禮,說了句“查察無異,人已放歸”,連半句抓人緣由都未解釋。

平白受了一番驚嚇,又受冷待,眾人非但未顯怒容,反而爭先賠笑:“令公大人明察秋毫!雖查無異,想來仍是下官治下不嚴,致使下人言行失當,開罪大人。今蒙大人訓誡,下官感激不盡!不知大人眼下可否撥冗,容下官當面請罪?”

“令公大人行事必有深意,吾等....”

“草民亦深以為然...”

烈日灼灼之下,這邊眾人拾柴附和,一派融融,唯獨擇隅獨坐的仁親王心下譏嘲,不屑與之為伍,忽而起身橫插而入,頃刻將那虛假和睦撕得粉碎。

“本王的女兒現在何處?可已送回王府?本王可不管你令公多大威風,此事若不給個交代,本王絕不罷休!”

眾人被他擠到後方,面上不顯,心中卻無不好奇,究竟所為何事,抓些小民奴仆也就罷了,竟連極受寵的寶珍郡主也一並抓了去?

同澤挺身昂首,任仁親王幾乎貼面推搡,仍紋絲不動,眼也未眨,只轉開視線對等候眾人道:“大人尚有要事待決,諸位請回。”

而後,他才看向仁親王,微垂首側身,擡手一引:“大人有請。王爺,請!”

仁親王雖嘴上不饒人,實則色厲內荏。此刻聽聞只請自己前去,心中不由又驚又跳,再聽身後告辭聲紛起,緊張之情已達頂點。若非心系女兒,他幾乎也要轉身溜走。

“哼!本王倒要瞧瞧,他覃景堯請我過去,能說出什麽子醜寅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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