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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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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見真相

寶珍郡主對民間鋪子裏的玩意興致索然, 只覺得除了新奇之外,再無甚可入眼之處。她隨手撥弄幾下,心思卻早已飄向方才那樁事。

待理清頭緒, 便不再多留,也未與旁人招呼, 徑自起身離去。

龍朔城有百姓近百萬, 街坊一百三十六處。東內城主街權貴雲集,道寬可容三駕馬車並行。

仁親王府的女眷出行,儀制尊貴。郡主車駕, 皆由三匹駿馬牽引。

門外有護衛值守, 馬車便停於門邊一側。寶珍郡主尚未邁出門檻,車駕已穩穩停至大門前。

車夫放下馬鞭, 擺好踏凳, 垂首恭立。四名婢女身著統一的綠衣褐甲, 下系長裙, 分列馬車兩側, 靜候吩咐。貼身侍女高擎青色雨花綢陽傘,步履輕趨,小心攙扶。

寶珍郡主將貓兒遞到侍女手中, 手提裙擺正欲登車, 一道尚還耳熟的清脆女聲忽然自身後響起:“郡主請留步!”

時間緊迫, 蘭濃濃也顧不得身份之別, 擡手取下帷帽,揚聲便將前方之人喚住。

門口恭候的幾位貴女面露驚詫, 寶珍郡主亦饒有興味地挑起細眉。她放下剛欲登車的裙擺,竟真個停下腳步,轉身望來。

見她只身一人, 僅帶一名護衛,寶珍郡主神色微露詫異:“你要找本郡主?”

蘭濃濃命護衛止步,將帷帽遞給他,未看一旁緊盯自己的貴女,徑直走向寶珍郡主。仁親王府侍女見主子未作表示,便也未加阻攔。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縱使方才有些口角,蘭濃濃仍揚起唇角,那笑容明媚生輝,令人不由心生好感。

“郡主身份尊貴,卻寬宏大度,不拘小節。反倒是我心中難安,特來向郡主賠個不是。”

寶珍郡主相貌肖父,生得明艷奪目,眉骨高挺,眼窩微陷,更添幾分銳利。看人時目光自帶威勢,顯得不易親近。

她出身尊貴,自幼眾星捧月,性子難免驕矜,配上這般眉眼,確是坐實了驕橫跋扈之名。

然而正因她容貌中自帶這般銳利,反倒格外偏愛柔軟溫順,毫無攻擊性的事物。譬如她所養的貓兒,又如,眼前這女子。

肌膚勝雪,臉頰豐潤,一雙明眸燦若星辰,笑起來那點梨渦更是乖巧甜美,令人見之心喜。

她掌心微癢,面上卻絲毫不露,只揚起下頜輕哼一聲:“照你這般說,方才所言豈非撒謊?分明心不坦蕩,卻佯裝無事。欺瞞本郡主,可不是一句賠罪便能輕饒的。”

不知為何,盡管她神色倨傲,蘭濃濃卻未覺畏懼,反覺她如貓兒般驕矜。她上前兩步,笑容依舊,輕輕搖頭:“郡主誤會了,我並未撒謊,只是深感郡主胸懷坦蕩,越發覺得自己方才誠意不足。不知可否請郡主移步片刻,容我暢所欲言,一表心意?”

寶珍郡主目光落在她笑靨那枚梨渦上,眉梢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強壓了壓,輕哼一聲:“上車罷。”

直至二人登車,車門閉合,馬車駛至一旁停穩,鋪外強自端著儀態的貴女們才紛紛回神。一時之間,竟不知是該鄙夷那女子諛辭如潮,還是該愕然於寶珍郡主竟如此輕易被說動。彼此相顧,皆是無言。

覃府護衛見狀,心中驟然一緊。那寶珍郡主是京中有名的驕橫性子,方才又有過口角,姑娘此刻獨身入內,若真受了欺侮,他們這些隨從護衛定然難逃失職之責。

然姑娘嚴令不可違逆,大人此刻又未在場,仁親王府更非他區區一個護衛所能沖撞。只得強壓心下焦灼,向前疾踱幾步,在車駕護衛近前停駐,

只盼碧玉能速速歸來,再好生商議對策。

*

七八月正值塞外水草豐美之際,異族首領不宜久留。依往年慣例,朝貢歸去的小國及部族離京時,為彰顯天朝氣度,皆會賜下厚禮以揚國威。然此番異族乃負罪而來,情形特殊,是否仍行賞賜,尚需另作斟酌。

天子雖無大礙,卻仍精神不濟。遣送異族離京並非急務,便依舊交由內閣商議定奪。既由覃景堯主理,自是由他決斷。

“...我晟朝以德服人,教化萬邦。赤狄雖有失察之過,然元兇已誅,其主亦親赴請罪,我朝自當示以寬仁。朝貢賞賜乃歷代舊例,稍作削減即可。若令其空手而歸,恐令四方番邦譏我天朝吝嗇。為一夥叛賊而損及國體聲譽,實為不智。”

禮部說完,戶部官員繼而奏道:“天朝示以寬仁,自是理所應當。然國庫錢糧皆源自百姓賦稅,分毫來之不易。賞賜之事,須有分寸,不可助長狼子野心。”

“今西北地百姓辛勤勞作,卻天時不濟,谷物歉收。臣以為,與其厚賞外邦,不若將此錢財用於賑濟民生,穩固社稷,方為根本之道。”

兵部官員朗聲道,“異族畏威而不懷德。今其雖俯首,然塞外水草豐美,易生梟雄。若賞賜過厚,恐反助其秣馬厲兵,將來必成邊患。”

他略一停頓,語氣轉而務實:“臣以為,賞可減,而防不可弛。當務之急,乃將這部分錢糧用於加固邊關城防,補充軍械馬匹,犒賞戍邊將士。如此既可彰天朝寬容,亦能實固我疆土,恩威並施,方為長治久安之道。”

一旁武將聲如洪鐘,慨然接道:“貪心不足蛇吞象!與其養虎為患,不如斬草除根!塞外水草豐茂,牛羊成群,乃是絕佳畜牧之地,正該納入我朝版圖!有那賞人的錢,不如增我兵餉,礪我刀鋒!”

他目光灼灼,聲震殿宇:“塞外雖苦,我將士卻個個英勇赤誠!劍鋒所指,必開疆拓土,震邊安民!何必賞那蕞爾小族?不如整兵發餉,一舉拿下,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先帝立萬世之功,收服四境,多年來文武兼治,德化遠播,方有萬邦臣服之局。叛亂不過異類,真心歸順者方為多數,豈可一概而論,再啟戰端?若因此惹得諸邦人心惶惶,豈非將先帝與朝廷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瞻前顧後,畏首畏尾,豈是大國所為?唯有讓他們聞到血的味道,才懂得什麽叫敬畏,才不敢再犯!”

“你!莽夫不足與之謀也!”

“對敵心慈,與資敵何異?分明懦弱誤國!”

“你!胡攪蠻纏,強詞奪理!”

“嗤。”

“你你你!豎子爾!令公大人,此事關乎國體,請您慎思明斷!”

“請令公大人定奪!”

議事殿中吵嚷紛紜,最終眾人齊齊收聲,轉向主位上一身紫袍,靜默品茗的男子躬身拜請。

覃景堯並非只會紙上談兵的文臣。他深谙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理,更曾代天巡狩,親歷四方風俗,體察民生百態,甚曾與邊防將士策馬共赴異族腹地。

自武盛帝重創異族,斷其氣脈,至今已茍延數十載。其部族散落,人口尚不及晟朝一納稅大州。然其仗地勢之險,不分老幼皆擅騎射,更因狩獵為生,染獸性,桀驁難馴,狼子野心。

骨子裏便無臣服二字。

數十年來,朝廷雖屢施文教,欲行同化,然收效甚微。其如今俯首,不過因勢弱而暫作蟄伏。一旦覺出獵人力衰,必如餓狼猛虎,反身撲噬。

與其說這數十年來異族被晟朝風俗漸染,不如說是遠離邊塞的百姓與朝堂諸公,漸為自以為是的教化之功所蒙蔽,反倒對異族茹毛飲血之性,生出不應有的寬容。

然則,晟朝承平日久,兵將雖操練不輟,卻久未經血戰,銳氣漸鈍,戰心漸弛。蠻夷雖不足懼,然軍中已非當年虎狼之師。

武將憑軍功晉封,無戰事何以立功?長此以往,軍心渙散,戰力漸衰,國防必弛。

仁慈只對知恩者有用,對待豺狼之輩,唯有打斷其骨,流盡其血,方能叫他們永世不忘!

覃景堯垂眸置杯,只可惜天子龍體日益欠安,愈思江山穩固,為生前身後名,愈發不願輕啟戰端。

而年歲漸長,自謂知天命之人,其心亦漸趨保守矣。

他擡眸正欲開口,忽見殿門外同澤躬身求見,亦看清對方示出的,只與她相關的暗號。

一股不祥之感陡然升起,他眸色轉深,肩背倏然挺直,周身氣息驟然銳利冰冷,卻仍沈靜未發。

“赤狄部族叛亂,此番進京名為請罪,留其首領性命已是天恩浩蕩。若再行賞賜,與被人欺辱上門,卻反道無礙有何區別?唯有軟硬兼施,雷霆震懾,方顯上朝之氣度。”

眾人心頭一凜,不論各自作何想,皆齊聲應和:“大人明鑒!”

***

諸事議定,覃景需向天子覆命。出得殿來,行至宮苑空曠處,不待同澤稟報,便徑直問道:“可是她察覺了異常?”

宮中行走處處需謹言慎行,同澤點頭稱是。

覃景堯並未追問是何處出了紕漏。

明知謊言即將拆穿,他也深知以她的性子,得知真相絕不會善罷甘休,甚至可能做出連他都難以預料之事。

然而他依舊未有即刻出宮之意,背影挺拔,步伐沈穩,向深宮大步而去。

只撂下一句話,“把人看緊,一步不許離開。再派人去催,速將人帶來。”

*

馬車內裝飾華麗,香氣馥郁,陳設一應俱全。然蘭濃濃無心欣賞,只倚窗而坐,朝車內正支額等待的女子微微一笑。

從袖中取出另一只玩偶,黑白相間,正環抱翠竹、從竹後探頭,脖頸毛茸茸地系著一枚六棱琉璃,口中還憨憨咬著一節竹子,神態懵懂可掬。

蘭濃濃將其托在掌心,含笑遞向郡主:“郡主深受萬千寵愛,天下奇珍想必早已尋常。我出身平平,不敢班門弄斧,唯平日喜親手做些小玩偶。這只是昨日剛完工洗凈的,若郡主不棄,願贈予郡主,聊表心意。”

若非深知自己的喜好從未對外人提及,寶珍郡主幾乎要以為,她是刻意打探後才來投其所好。否則,怎會連人帶物,都如此契合她的心意,令她愛不釋手?

嗯?

寶珍郡主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巴掌大的花熊玩偶已被自己捏得臉頰微陷,正睜著一雙無辜的眼,憨憨地望著她。

她輕咳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揉了揉玩偶的耳朵,揚聲道:“咳,既是你誠心致歉,本郡主寬宏大量,便不計較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話雖朝著人說,目光卻仍黏在手中那花熊玩偶上。

蘭濃濃至此才真正放下心來。她選擇從幾位貴女中來找這位郡主,亦是經過仔細權衡。雖對方身份最尊,但往往這般喜怒形於色之人,反倒不易記仇。

而方才郡主未阻攔她近前,已印證了她的猜測。允她上車同坐,更令她心下稍安。直至此刻,見對方對那毛茸茸玩偶愛不釋手,臉上盡是掩不住的癡迷笑容。

幸好她備了兩只玩偶,也幸好,她投對了其所好。

畢竟古代門第森嚴,她亦恐一時不慎,反弄巧成拙。

“我姓蘭,名濃濃,”

寶珍郡主默默擡眼看她,唇動了動,她竟連名字都這般可愛。

她輕哼一聲,別開臉道:“奇珍異寶本郡主自然不缺,可最心儀的那件正戴在你頭上呢!如今倒想拿這麽個小玩意兒打發我?”

說著,目光終於從玩偶移向蘭濃濃,挑眉問道:“說吧,特地來找本郡主,究竟所為何事?”

寶珍郡主雖性子驕橫,心中卻清明如鏡。什麽感念大度,誠懇賠罪,不過都是托辭。似這般粗淺的討好,她一年裏不知要經歷多少回。

不過是看她模樣生得順眼,笑起來也甜,言行舉止皆合心意,連送的玩偶都恰到好處。更難得她敢坦然迎視自己,那雙烏瑩瑩的眸子裏唯見一片至誠,這才姑且不同她計較罷了。

看在她這般多優點的份上,即便她真有所求,譬如托自己向皇後娘娘進言,催令公大人早日接她入府,幫上一幫倒也無妨。

蘭濃濃眸色一凝,下意識擡手撫向發間鈴蘭粉簪,只遲疑一瞬,便將其取了下來。

這簪子即便不戴,她也常握在手中摩挲,內外細節早已谙熟於心。此刻卻仍以指腹輕抵首尾,垂眸細細撚轉端詳。

“郡主見諒,這枚鈴蘭粉簪乃是我未婚夫親手所制,贈予我作定情信物,實在無法割愛。郡主若喜歡--”

“你等等,未婚夫?”

寶珍郡主不待她說完便驀地打斷,驚得連最愛的玩偶都一時脫手落在裙上。她倏然坐直身子,嗓音因震驚陡然拔高,

“你說什麽?覃景堯?堂堂二品尚書令,陛下親封的承安侯,六年前便已明媒正娶過的那位,是你的未婚夫?哈!”

寶珍郡主語中的嗤笑與蔑視毫不掩飾。即便對方生了張討她喜歡的臉,終究身份雲泥之別。

她尊而她卑。

這份“喜歡”從來只是居高臨下的俯視,帶著打量與挑剔,是隨時可收回的狎玩之喜。

人貴自知。可有所想,可有所求,卻萬不可,癡心妄想。

寶珍郡主終究是心存幾分喜愛,才只出言警醒而未直接逐人。車內靜默一瞬,她不由又想,方才話語是否過於尖銳?那般言辭如刀,於女子顏面實是重挫。

她指尖一緊,掌心那軟綿綿的觸感竟勾出幾絲愧疚,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故作漫不經心地飛快瞥去一眼,卻猛地怔住。

她本以為對方會羞愧難當,無地自容,卻萬萬沒想到,這笑容甜美的女子竟面不改色?!

“你?!”

蘭濃濃反而朝她輕松一笑,她的心上人,未婚夫婿,名為姚景,並非覃景堯。他是經商之人,並非朝中權臣。

不可否認,乍聞姓名身份皆不相符,她心頭確實驀地一松,甚至湧起一陣愧疚。他待她那般真心,寵愛縱容,無微不至,她卻因外人幾句話便心生猜疑,乃至冒險試探。

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何況一塊顏色相近的玉?便如她腕間這只玉鐲,不也是粉潤生輝,內裏絮絲若花瓣層疊,一樣美得如夢如幻嗎?

遂方才郡主那番刻薄之言,便是錯付了對象。她自然無需為此感到羞愧。

她心中篤定,便也坦然說道:“郡主誤會了,我的未婚夫名為姚景,家中經商,只在十年前定過親事,並未娶妻。與您所說的那位朝廷重臣,並非同一人。”

至此,蘭濃濃已無意再分辨她的鈴蘭粉簪,與她們口中的芙蓉玉是否有何關聯,便將先前的種種異狀,也只當作是自己多心了。

心結既解,料想碧玉也將返回,蘭濃濃便不欲再多留。她正欲將鈴蘭粉簪簪回發間,再行告辭,不料手腕忽被一把攥住。

她愕然擡眸,卻見寶珍郡主眉頭緊蹙,神色極為凝重,正湊近了仔細端詳她耳垂上的粉色玉珠。

“你那未婚夫暫且不提,先將簪子予我看看,”

她話音未落,另一只手已徑直探向玉簪。蘭濃濃生怕爭執間傷及簪子或郡主,只得松手,卻仍在下虛虛護著,連聲道著小心。

寶珍郡主卻已無暇譏她小家子氣,只將粉簪捏在手中舉至光下,目光灼灼,一寸寸仔細檢視。

簪子雖小,然玉質,內絮乃至其中如流沙般的活氣,皆無法仿制。若真有第二塊,京中貴女苦求此玉已久,又怎會落於一介商人之手?

心中雖已斷定,寶珍郡主卻罕見地遲疑難言。

她口中那位行商未婚夫,又是怎麽一回事?

芙蓉玉名動京城,無人不曉。

便給賊人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擅闖守衛森嚴的尚書令府行竊。縱使得手,又有誰敢接手這般燙手之物,更遑命人明目張膽戴出來招搖?

莫非,那商人與令公大人乃是至交,特為未婚妻求得此玉?

若真如此,倒也算說得通,雖這理由未免牽強,畢竟連令公夫人兩年來都未能得一塊制成首飾。

寶珍郡主暗自頷首,勉強按下疑慮,將粉玉簪遞還給她。正欲開口,卻忽的神色一凜,追問道:“你是何處人士?半月前可曾去過城西梨園聽戲?”

蘭濃濃小心接過玉簪,聞言面露詫異,心中卻莫名一緊。她緩緩擡眸,點頭應道:“玉青人士。梨園,也曾去過。莫非郡主那日也在場?”

車內因她的話驟然陷入死寂。寶珍郡主長目圓睜,喉間輕輕一滾,那細微的聲響在此刻落針可聞的車廂裏,竟如雷鳴般清晰。

玉相符,梨園之行亦吻合。諸多巧合層層疊加,她那所謂的未婚夫,除卻令公本人,還能有誰!

只是,令公大人為何要隱瞞身份,又為何要許這蘭姑娘為妻?

無怪她起初未曾想到這一層,以那人尚書令的身份地位,莫說娶一個女子,便是納十個百個也無人敢置喙,又何須隱瞞身份,大費周章?

外室地位卑賤,人人皆可輕蔑唾棄。然為正妻,即便是平民之女,亦能得人正視,享有尊榮。

何況她似乎對此全然不知。寶珍郡主再看向她時,眼中那抹輕鄙已然消散。

“郡主?”

蘭濃濃只覺心如墜冰窟,周身血液都似凝滯,握著簪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卻仍執拗地追問:“您現在,可能確定那位覃大人,與我的未婚夫毫無幹系?我的簪子與您所說的芙蓉玉,只是巧合相似?”

眼前的女子笑容勉強,一雙原本澄澈如泉的眼眸此刻正失禮地直視著自己,執拗中透出強撐的脆弱,竟讓人無端不敢迎視。

寶珍郡主唇瓣微啟,終究說不出口。她既不願說謊,亦不能如實相告,心中實在不解令公此舉究竟意欲何為。

即便她身為皇親貴胄,尊貴郡主,亦不敢輕易觸怒當朝重臣。何況終究是他人私事,若貿然插手,實在有失身份體面。

方才仿佛已在無意間多言,她心中頓生不安,只覺如坐針氈,進退兩難。索性破罐破摔,端起郡主威儀,扭頭哼道:“你是何身份,也敢來質問本郡主?容你上車久坐已是格外開恩,還不速速離去!”

有時,避而不答本身已是答案。言語可欺,然神色與目光難藏其偽。

心口仿佛破開一個窟窿,寒氣密密麻麻地灌入,心臟亦似被剜去,被凍得失去知覺,只剩全身陣陣發麻。

蘭濃濃已全然感覺不到心跳,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冰涼的寒意。

“他怎會,怎會騙我,他怎能騙我.....我不信,不會的,怎麽可能呢,”

她喃喃自語,聲音發顫,“我才剛答應他的求婚,”

“我還,我連......”

可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玉同是粉色,內裏紋路形容一致。更無故叫住自己,露出那般震驚神色。最要緊的是,堂堂郡主之尊,又有何必要來騙自己?”

口中雖喃喃著不信,可蘭濃濃心底幾乎已斷定自己受騙了,像個傻子般,被耍得團團轉!

腦中轟隆作響,雙眼圓睜卻空洞無神,整個人仿佛驟然墜入真空,一片恍惚空白。心口如被刀刃反覆絞剜,痛得她死死攥住胸口,難以承受地彎下腰去。

胸口如被棉絮堵塞,窒悶得難以呼吸。明明渾身冰冷如墜冰窖,後背與臉頰卻瞬間滲出冷汗。呼吸急促沈重,仿佛下一瞬便要斷絕,眼眶裏似遭濃煙灼嗆,痛得淚水決堤般湧落。

可她仍不死心,擡起一張汗與淚交織的臉,眼眶通紅,唇瓣與臉頰皆止不住地顫抖。

“郡主,可否借紙筆一用!”

寶珍郡主被她驟然痛極,淚流滿面的模樣驚住,再顧不得端著架子,慌忙上前,卻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安撫。

“哎,你,你別哭啊!哎你,哎呀,這,可可可,”說著便要喚人,

蘭濃濃忽地伸手抓住她。指尖冰涼,卻握得死緊。她咬緊牙關咽下哽咽,急喘著低聲道:“請郡主勿要聲張,若方便,只告知地方,我自己取用便好。”

她身子抖得厲害,若不是自己扶著,只怕連坐都坐不穩,哪還能自己去取?

寶珍郡主心下雖暗自嘀咕,卻實在不忍見她這般驚惶悲慟,又憐她遭遇坎坷,便虛扶著她坐穩,轉身從馬車抽屜中取了紙筆遞去,竟還無師自通地為她研起墨來。

她雖事事皆有下人伺候,卻並非不食人間煙火。取個紙筆罷了,不過看她可憐,自己願意紆尊降貴一番。

可此刻蘭濃濃心緒激蕩,雙手顫抖不止,哪裏還握得住筆?即便以左手死死攥住右腕,仍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紙上除卻團團暈開的墨跡,竟一個字也寫不成。

“啊!”

她連連大口喘氣,恨極自己此刻的無力,終是沒忍住低喊了聲。胡亂擡手抹去止不住的淚水,擡頭望向那似被嚇呆了的郡主:“敢問郡主,車上可有眉黛?”

寶珍郡主楞楞點頭,將小架上那一整盒極其珍貴的胭脂水粉全都取來遞給她。

蘭濃濃幾乎將掌心掐破,方才勉強止住身體的劇顫。此刻她已顧不得什麽儀態,大口大口地深喘著氣,又用冰涼的雙手狠狠拍了幾下臉頰,隨即抓過桌幾上鮮果下用作冰鎮的碎冰,一把塞入口中。

刺骨的寒意激得頭顱劇痛,總算將洶湧的淚水暫時逼退。

蘭濃濃此刻形容已狼狽不堪,然她與車上那位被她一連串舉動驚得怔忪的女子,皆無暇顧及於此。

繪畫素描於蘭濃濃而言,乃至對後世學子來說,實是不值一提的尋常技藝。順手之時,她曾能在半個時辰內以極限速度勾勒出近十幅人物肖像。

那人的容貌五官,早已深鐫入骨,無需思索。此刻驚怒交加,更似有神助,不過幾次呼吸之間,五官輪廓已揮毫而就。縱使筆觸因手抖略顯潦草,然最終呈現的人像,仍舊逼真至極。

“敢問郡主,畫中之人,可便是您方才所言那位覃大人?”

唰啦一聲,蘭濃濃抖著手將畫像展向對方,失血的唇緊抿,雙眼大睜,死死鎖住寶珍郡主臉上每一絲變化。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長又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滯,又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開來。

明明她去而覆返,為的便是求個真假,斷去心結。可事到臨頭,卻又難以自控地自欺欺人,懦弱地,逃避地,奢望著能從對方口中聽得一個否定的答案。

這樣,她的世界便仍是一片明亮,歡愉與甜蜜,也能證明她一直以來所有的選擇,都未曾錯過。

在煎熬等待的這一刻,蘭濃濃自己亦不知曉,她之所以還能殘存一絲理智未曾崩潰,究竟是想求得一個怎樣的答案。

寶珍郡主頭一回見識這般既迅疾又逼真的畫技,眼中驚愕未退,驚嘆之色卻已悄然浮現。以致當那道帶著濃重鼻音,微顯沙啞的女聲忽然發問時,她幾乎無意識地便要點頭回應。

幸在即將頷首的剎那,她猛地回過神,脖頸一僵,倏然移開視線,揚起下頜趾高氣揚道:“本郡主事務繁多,你且快些收拾妥當下車去,莫要叫人以為本郡主欺辱了你。”

話音未落,便不給她再開口的機會,揚聲喚人進來,再不多看她一眼,只轉身背對著,頤指氣使地吩咐:“速為她收拾整齊,桌上的脂粉也盡管用上,休叫人瞧出痕跡,倒顯得本郡主欺侮了她似的。”

貼身婢女著實被這位姑娘,一副似遭摧折的儀容驚了一瞬,強自按捺住望向自家郡主的沖動。因郡主喚人上車敘話,外間伺候的仆從皆避遠了些,故而無人知曉車內情形。

眼下看來,這位姑娘儼然是被郡主欺侮得狠了。可郡主素日雖性子高傲,口不饒人,卻從未真正出手整治過誰。方才雖有口角,以郡主的胸襟,也不該就此記恨於心啊。

婢女心下雖暗自揣測,卻不敢有半分遲疑,她略一屈身行禮,便手腳麻利地為她重整雲鬢,拭凈玉容。當指尖觸到女子嬌嫩面頰上那幾道鮮明的紅痕時,眼中的憐惜之色幾欲流淌出來。

終只是動作愈發輕柔地為她略敷胭脂。待收拾停當,她起身回稟,寶珍郡主聞聲回頭望去,見那女子除了眼眶尚紅,神情空茫,胸口起伏不定,面頰不時顫抖之外,表面上竟強自鎮定,瞧不出半分悲戚之色。

可偏偏是這般過分的平靜,反倒叫人心中無端生出幾分不安。

“今日多謝郡主。能與郡主相識、相處,我心中甚喜,亦覺萬分有幸。請郡主放心,今日我登車只為與郡主化解先前誤會,除此以外,再無他事。”

寶珍郡主一怔,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動了動唇,那句本郡主何需你來維護的譏誚之言終是未能出口。終只是擺了擺手,命侍女送她下車。

蘭濃濃下車時,雙腳虛軟如踏棉絮,周身渾無一絲真實之感。灼熱的陽光傾瀉而下,卻驅不散她浸入骨髓的寒意。

碧玉與一眾婢女早已趕到,同護衛在外焦灼守候多時。

一見她下車,眾人便急急迎上前來,仔仔細細將她周身細細端詳。目光隱晦地掃過她衣衫之外的肌膚,又不著痕跡地輕觸她的手臂與脊背,留心察看她是否因暗傷而呼痛。

仁親王府的侍女伺候人的功夫自是無可挑剔,所用脂粉亦是價值不菲。只要不去刻意清洗,即便近在咫尺,也絕看不出她脂粉下遮掩的痕跡。

而她始終低垂著眼眸,那唯一無法以脂粉遮掩的,泛著潮紅的雙眼異狀,也就此被悄然隱去。

碧玉嗅到她身上與出門時不同的脂粉香氣,關懷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稟姑娘,奴婢已依您吩咐,將雪山酥與去皮糖栗子都買了來。您今日在外走動辛苦,奴婢便自作主張喚了馬車過來。您可要即刻上車用些?”

“您不是答應在原地等著奴婢嗎?怎的又來尋了寶珍郡主,還與郡主獨處車中...”

碧玉語帶憂疑,低聲探問,“郡主可有為難您?”

被遣去車上取冰飲的櫻桃亦趨步上前,輕聲稟道:“姑娘,綠豆冰飲已取來了,您此刻可要享用?”

往日倍感貼心的簇擁,此刻聽來卻字字刺耳。蘭濃濃雙臂垂落,默然調息,右手在寬大袖擺的遮蔽下死死攥著那幅畫卷。

她無意間迎上侍女探詢的目光,又掠過路人投來的零星視線,手指猝然痙攣般一顫,身子仿佛被無形鞭子狠狠抽中,猛地繃直僵住。

碧玉見狀心頭一緊,急忙上前攙住她手臂,連聲問道:“姑娘,您可是身子何處不適?”

妝容可飾,反應難偽。

蘭濃濃二十年人生,父母兄姐疼愛,師友同窗和睦,即便莫名穿越到此,亦可謂順遂無憂地長大。她樂觀,活潑,勇敢,率真,心性豁達堅韌。然她所擁有的諸般品質之中,唯獨欠缺了那份需歷經千帆方能淬煉出的面不改色。

唯有她自己知道,究竟是費了多少氣力,才強撐出這般差強人意的若無其事狀。

馬車聲漸遠,蘭濃濃僅存的理智已瀕臨潰散。她搖了搖頭,瞇起雙眼,借以遮掩潮紅的眼眶,沙啞的嗓音亦被她借口話說多了,有些口幹輕輕帶過。

碧玉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未信,終未再追問,只默默斟了杯冰飲遞與她,聲線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那您先飲杯冰飲潤潤喉。若是乏了,您姑姑交代的事不妨改日再辦,奴婢這便陪您回去可好?”

“不必,我自己去辦就好,你們回去,不許跟著我。”

蘭濃濃喉如火燒,幹澀刺痛,卻不敢去接那杯水。她怕一擡臂,顫抖的手便會將她苦苦維持的鎮定徹底暴露。

如是一句話,已用盡了她全部的克制。

龍朔的天,太熱,熱得她頭暈目眩,視線模糊,雙足如陷泥淖,舉步維艱。唯有一線懸於千鈞之發的微弱希望支撐著她,執意要去求證那樁早已註定的事實。

寶珍郡主不願明言,亦或不便透露。然堂堂一國重臣,聲名顯赫,豈會無人識得?平民百姓或不相熟,但那些常迎達官顯貴的商鋪夥計與掌櫃,定然認得。

她形容狼狽,舉著重臣畫像,執意確認其身份。舉止極怪異,招來旁人側目,或遭諱莫如深之態,或遇避如蛇蠍之拒。

她只管逐家探問,許以重利,終會有人願開口言之。

“......你這小女子忒是大膽,竟敢手持朝廷重臣的畫像四處打探,莫非不要命了?去去去,速速離去!”

“...兩三個月前回朝的覃太尉,如今的尚書令,天子親封的承安侯爺,這滿京城誰人不識?”

“......姑娘定是外鄉來的吧?瞧您這身打扮也是富貴人家,怎會連令公大人都不識得?”

“......瞧著你可憐,可是有冤情要尋令公大人做主?若真是如此,那你可尋錯了門路。令公大人處置的是國朝軍政大事,豈是你這小女子能輕易得見的?我好心指你一條明路,不如去尋京都府尹大人申冤罷。”

一家鋪子,兩家鋪子,一人提及,兩人言說......到最終,蘭濃濃自己都已記不清究竟踏入了多少家店門,問過了多少人,散去了多少銀錢,又承了多少冷眼。

她怔立在長街中央,耳中如蒙了一層翳,嗡鳴失聰。腦海裏卻似架了一臺不休不止的喇叭,反覆轟鳴著,令公大人,承安侯,覃太尉......聲聲不絕,如魔音貫耳,無休無止。

蘭濃濃擡起頭,雙眸無意識地四下巡脧,似在尋找什麽,卻只迎上一道道有意無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這些平日她幾乎從不留意的註視,此刻竟如刀劍加身,令她不堪承受。

他們會如何看她?是否早已知曉?會用怎樣的目光審視?可是在背後指指點點,鄙夷唾棄,譏她不知廉恥,甘為外室卻還沾沾自喜!

一念既起,身子霎時僵冷如冰石,只想立時遠遠逃開。然而腳尖將要挪動的前一刻,她卻生生遏住了這股沖動。

她又低下頭,顫抖著雙手展開那幅因反覆示人,多次收折而幾近破碎的畫像。滾燙的淚珠噠噠落下,浸透紙背,將畫中人的容顏暈染得一片模糊。

什麽令公大人,什麽太尉,什麽侯爺,她筆下所繪的,分明是她在玉青一見傾心的意中人,是她不顧姑姑們勸誡,執意千裏相尋的有情郎!是她平生初嘗情愛滋味,主動獻出初吻的心上人,更是她孤註一擲舍棄過往,坦然接受婚約的未婚夫啊!

或許心中早已埋下預感,又或許最初的震慟與脆弱,已在一次次被人點破中磨成了麻木。痛到極處之後,那遭欺瞞的憤怒與怨恨竟化作熊熊烈火,在她胸臆間奔突肆虐,灼灼升騰。

這怒火愈燒愈烈,炙幹了她的淚水,令她渾然忽略身體的隱隱不適,灼得她雙唇幹裂,面頰酡紅,更予她沈重的腿腳註入了無窮氣力。她狠狠撕碎了畫像,然這般發洩卻未能平息心中怒恨分毫!

她知道碧玉等人一直跟著,猛地回頭看向他們,舉步逼近,眸光似冰如火,恨聲質問:“他在哪裏!”

碧玉一時竟被她勃然的怒意驚得結舌後退,“奴,奴婢不知,”

“哈!”

蘭濃濃嗤笑一聲,胸口劇烈起伏,連連點頭道:“是我問得蠢了。朝廷重臣,堂堂尚書令,此時不在宮中處理國家大事,難道會在那間用來糊弄我的商鋪裏不成?!”

碧玉幾人自知理虧,被她尖銳的言辭刺得擡不起頭,又恐她盛怒之下失了理智,忙簇擁上前溫聲勸慰:“姑娘莫急莫氣,您走了這許久,定然疲乏了,不如先上車歇息。有何事,待公子歸來再與他細說可好?”

蘭濃濃嗤笑一聲,這笑中極盡諷刺,她擡手揮開幾人欲將她往馬車裹挾的圈子,“放心,我再沖動,也斷不敢去闖宮門,你們且去告訴他,我等著他!”

語畢,她強壓怒火兀自離去,但此刻,她目中一片清明堅定,昂首挺胸,步履從容,再不懼旁人眼目。

她有何可羞愧,她為何要羞愧,真正該被鄙夷,指摘,無地自容的,是那個編織謊言的騙子!

有些事,未曾發現只是一葉障目,但凡掀開一點點縫隙,其實到處是破綻。

姑姑們不止一次跟她提起,以他的年齡家世怎會尚無家室?是她愚不可及,被男色與情愛沖昏頭腦,對他的謊話深信不疑,一頭栽了進去。還自以為清醒理智,百般維護,實則愚蠢至極!

她怎就忘了,後世三十不婚實屬平常,可此地絕非如此!她怎能理所當然以為他年近而立卻仍獨身乃是常態?!

悔恨如狂濤駭浪般咆哮襲來,幾欲將她摧垮。被騙的怒與恨灼燒五臟六腑,痛得她恨不能剖開胸膛,將那顆心掏出來!

蘭濃濃越走越快,胸中怒火灼燒,終是承受不住,發洩般狂奔起來。

這一日龍朔烈日當空,街市人流如織。一女子不顧體面當街疾奔,行人只見身影掠過,雖看不清她面上淚痕,卻皆能感受到那掠身而過的氣流中,洶湧不絕的怒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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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抱歉寶寶們,工作上臨時有事去處理了,久等啦[比心][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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