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 不對勁

關燈
第36章 第 36 章 不對勁

心中既存了事, 便連睡夢中也覺疲憊不堪。更雪上加霜的是,蘭濃濃素來極準的月信竟驟然紊亂,忽然而至。也不知是否因先前長途跋涉勞累所致。

她從未在此事上受過苦楚, 此番卻將種種不適一一嘗盡,痛楚難言。

“...姑娘, 奴婢已吩咐膳房熬了紅糖水, 您多少進些。也已差人去請了大夫,請您暫且忍耐片刻。或是容奴婢冒昧,為您揉按疏解一二?”

蘭濃濃側臥在床, 雙手死死抵住小腹, 整個人蜷作一團。她雙眸緊闔,面色慘白, 連被皓齒緊緊咬住的唇瓣也失了血色

門窗開著, 有風送進來, 外間亦置著冰釜, 屋中本是一片清涼, 她卻鬢發盡濕,津津汗珠不斷自額間沁出,竟是活活疼出了一身冷汗, 拭都拭不及。

腰痛, 腹痛, 墜痛交織, 時而襲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直至那陣令她渾身緊繃的痛意暫緩,蘭濃濃才驀地大口喘氣。再吸氣時, 顫抖的抽噎卻再也抑制不住,洩出聲來。

碧玉蹲在榻邊,手中帕子不停拭著她額間沁出的冷汗, 見她神色稍緩,忙又換過一方幹凈軟帕,輕輕為她蘸去眼角的淚,柔聲詢道:“姑娘可能稍稍動彈?容奴婢扶您起身靠坐,略進些糖水膳食可好?”

蘭濃濃雙目緊閉,連搖頭都不敢,更無半分胃口,只艱難翕動黏連的唇瓣,聲若游絲:“大夫,還需多久才到?宅中可備有止痛的藥,暫且與我止一止痛也好,還有,”

她輕輕睜開眼,唇角地向下癟著,一張臉蒼白如紙,惟獨那雙眸子被淚意浸得洇出濕紅,愈顯得淒楚可憐,

“你跟姚景說一聲,今日我不出去了,待明日我好--”

“明日也不用出去了。”

低沈的嗓音先一步掠入耳中,蘭濃濃不及擡頭,只勉強撐起眼簾,那人已在她榻邊坐了下來。

面白如紙,鬢發盡濕,蹭出衾被的肩頸處亦沁著細密汗珠,輕薄的寢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肌膚。她眼簾低垂,眸中水光氤氳,精氣神盡失,整個人好似遭霜打過的嬌花,萎靡無力。

覃景堯乍見她這般情狀,眉心驟然鎖緊,面色當即沈了下來。他取帕拭去她頰邊細汗,指腹輕觸間只覺滿手膩滑冰涼,縱是上回她受驚高熱大病一場,臉色也未曾差到這等地步。

“再去催大夫!另尋婦科聖手,速請過來。命將亭即刻將止痛丸送來。”

這宅邸雖已迎主入住,一應物件俱備得周全,但終究不及尚書令府醫者藥物齊備。加之女主人初至,尚無脈案可循,平日又活潑康健,實不似身具宮寒之癥的模樣。

此番蘭姑娘月信驟至,不僅自身苦不堪言,連身邊伺候的下人也措手不及。衣物雖備得齊全,止痛藥物卻一時短缺。

眼下大人所取藥丸,必是他隨身攜帶,由府醫親手煉制之物,珍貴不言而喻。然更令人動容的,卻是他這番毫無遲疑的用心。

碧玉不敢耽擱,忙應了一聲,喚了其他侍人在旁聽候,自己則快步轉身而出。

若在平日或昨日,被他這般截話獨斷,蘭濃濃定要不服爭辯。可眼下她正被劇痛反覆撕扯,又因他的忽然出現,渾身驟然繃緊,痛楚更甚。

忍痛已耗盡她全部心力,連懊惱被他瞧見這般狼狽的餘裕都蕩然無存,哪還有氣力出聲。

身心俱疲之時,見了可依賴之人,滿腔委屈與無助頓時翻湧數倍。她濕潤的眸中流露出無限依戀,目光如黏稠蛛絲般纏繞著他,清淚自眼角滑落,悄然沒入鬢發之間。

蘭濃濃緩緩伸出一只手,衣袖早已滑落至肘間,露出一截冷白脆弱的小臂。肌膚上寒毛還未及立起,便被衾被輕輕覆上,冰涼的手指亦被一只溫暖的手掌細致包裹。

她眸中淚意愈湧,身子不敢妄動,亦知不該動彈,卻仍忍不住向他身側輕輕偎去。

覃景堯確實不通女子月事之理,但見她似有依偎之意,便起身重新在她身後坐下,將她連人帶被一同攬入懷中。

蘭濃濃驚愕睜大雙眼,渾身驟然繃緊,根本不及阻攔。下一瞬,一只灼燙大手已代替她冰冷的掌心覆上小腹。

那溫度與她寒涼的肌膚相較堪稱滾燙,卻正恰到好處。熱意如潮強勢湧入,源源不絕,頃刻驅散徹骨冰寒。久違的暖融舒適,令她緊顰的眉心終於略有舒展。

將亭本就候在院外,碧玉不過去了片刻便匆匆折返,奉藥上前。

覃景堯一手仍在她腹間驅散寒意,另一臂穩穩將她攏在懷中倚靠。他取來止痛丸,輕抵在她緊抿的唇邊,垂首柔聲哄道:“濃濃張口,將這藥丸服下便好了。”

蘭濃濃眼簾輕顫,無力睜開,唇卻依言微張。覃景堯知她怕苦又無力吞咽,趁她啟唇之際將藥丸送入,食指隨之探入輕壓。

異物侵入的不適感令她本能閉鎖的喉口痙攣般張開,他指尖輕撥便將藥丸送了進去,迅即撤出。不待她反應,又接連餵入滿滿一碗溫熱糖水。

蘭濃濃尚未回神,熱流已倏然湧遍全身,內外皆被暖意層層包裹。不過幾次呼吸之間,原本冰涼的手足便開始回暖,胸脯驀地起伏,逸出一聲綿長喟嘆,臉上也逐漸恢覆了血色。

“現下可好了些?”

雖仍墜脹撐痛,卻已能忍耐。

蘭濃濃眨了眨眼,眸中漸覆神采,身上那股鮮活氣兒也透了出來。她仰眸望他,心頭感動方要開口,忽覺身子湧流洶湧,臉頰霎時緋紅,身子一僵不敢再動,猛地閉目,吸著氣急道:“你先出去!叫碧玉進來!”

覃景堯縱使再不通此事,驟然濃郁的血腥氣也令他若有所悟。再看她身子僵直微顫,臉頰通紅,鼻尖與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儼然已羞窘焦急至極。

女子私密之事,常被視為汙穢晦澀,難以啟齒。

卻亦暗喻成熟綻放,床笫之歡,

......

覃景堯氣息驀地變重,徹夜勉強壓下的燥熱再度洶湧襲來。他喉結滾動,渾身肌理驟然繃緊,身形愈發挺拔,額角竟霎時逼出冷汗,後脊如遭鞭笞般僵痛難忍。

鎮定喚來婢女上前伺候,霍然起身時雙腿肌理輪廓分明。院中花香縈繞,他閉眸昂首,胸膛起伏不定。烈日當空,熱浪翻湧,他沈氣長舒,然體內躁動卻不減反增。

負於身後的雙手青筋暴起,他驀地睜開雙眼,漆黑的瞳仁映著烈日,卻暗沈得愈發濃重,

隱而不發,駭人至極。

*

處理私密事務需人相助,著實羞赧難堪,幸而碧玉等人面色如常,並未令她窘迫。加之止痛藥已然起效,痛楚去了大半,稍作歇息後,緩慢行走已無礙。

蘭濃濃更衣後仍背對著人,將臉埋入掌心,心中幾番自我勸慰,方才強作鎮定。可一擡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四下尋他。

姑姑們遠在千裏之外,此刻她心中唯一可信,可依,可尋之人,便只有他了。她驚病時是他守在身旁悉心照料,就連最私密狼狽的痛苦模樣他也全然見過,且那般體貼呵護,未有絲毫厭棄。

他從來全心待她,不計物質厚薄,不吝陪伴關懷,縱有些強勢獨斷,也皆是為她考量。反觀自己,卻因昨日一吻便胡思亂想,與他相較,實是不夠全心全意,付出太少。

“姚景,”

蘭濃濃是在院中花蔭小池旁尋到他的。在他驀然回首的剎那,她心中歉疚與愛意沖至頂峰,周遭萬物霎時失了顏色。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雙臂,那挺拔卓然的男子,已大步踏出樹蔭向她走來,展臂緊緊擁住了她。

擡臂時牽動小腹隱痛,蘭濃濃卻全然不顧,只將雙臂環住他脖頸,踮起腳尖湊近他面前。眸光不閃不避,與他咫尺相望,紅唇輕啟,低低道:“我想親你。”

語中滿溢的情愫愛意,令男人瞳眸驟然一縮。不待他回應,她已攬頸而下,張唇學著他昨日模樣,吻了上去。

顫顫甕動卻堅定的柔軟唇瓣細密尋來,如清水墜入滾油,霎時烈火烹油,熾焰灼灼,幾欲將一切焚燒殆盡。

覃景堯額角青筋暴起,掌在她腰間的手猛然收緊,喉結劇烈滾動,卻倏地偏頭避開了她的唇。

蘭濃濃卻急切地捧回他的臉,目光緊緊鎖住他,還未及深入,便已喘息微微,聲線緊澀綿啞,氣息幽香黏膩,

“為何要躲開?”

覃景堯驟然擡眸,嗓音暗啞低沈,掌心滾燙似烙,“莫要妄為,你身子不適--”

“情到深處,情難自禁,我只是想吻你,算什麽妄為?”

她呼吸急促,眸光氤氳,卻執拗不移,“我就要親!”

蘭濃濃怕他又有托詞,不想再聽,徑直仰首吻了上去。覃景堯悶喘一聲,那香軟便如靈蛇般鉆入,肆無忌憚地攪動糾纏。

他眸中深潭驟裂,再未有半分遲疑,瞬息反客為主,唇舌恣意攻掠,輾轉深入。

院中下人早在二人相擁之際,便已深深垂首,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烈日當空,無風無雲,惱人的夏蟬早已被驅盡,院中一片寂靜,唯聞時輕時重,或長或促的喘息聲纏綿交織,氤氳流淌。

女子腰肢纖細,不堪一握,他只一掌便全然覆住。而她更是天真懵懂地敞開柔軟,任他予取予求。

幽香與溫軟裹著情動的氣息肆意彌漫,無辜中透出無聲的撩撥。

*

大夫診脈結果與蘭濃濃自忖一般,乃因長途勞累,心弦緊繃,情緒起伏等諸多緣由所致。幸而她底子極佳,並無大礙,只需好生調養,舒心安神便可漸愈。

雖難得閑暇卻未能外出,但二人關系已突飛猛進。即便只在一處靜靜相伴,亦覺心滿意足。

何況事已至此,有些話總需說個明白。

而覃景堯,亦正有此意。

*

窗下陽光輕灑,清風徐來,別是一番舒爽宜人。

覃景堯斜倚雕欄,指尖輕撫她的發絲,五指緩緩穿梭其間,垂眸溫然相望。因今日不出門,兼她身子不適,衣著裝扮皆以舒適為主。

滿頭青絲僅用一根粉色墜珠銜玉緞帶松松系起半束,餘發如瀑垂落膝頭。她眼簾半闔,唇角含笑,一手捏著粉玉簪,指尖不時輕撫簪上的鈴蘭雕花,模樣慵懶乖順,恰似暖陽下假寐的貓兒。

“濃濃日後便留在京中,留在我身邊,可好?”

蘭濃濃呼吸一滯,心跳驟然急促,長睫輕顫數下,深深吸了口氣,自他膝上翻身坐起,回眸凝望。烏發如瀑散落滿襟,她卻渾不在意,目光灼灼如星,似已下定決心。

“好!”

見他神色倏然舒展,蘭濃濃亦唇畔含笑,卻在他展露笑意,向她伸手之際,纖腰一折輕輕倚向美人靠,單手支頤,娥眉微挑,“不過,你現下這般,可是在向我求親?若果真如此,未免也太過敷衍。”

覃景堯心頭一跳,面上卻仍從容自若,唇邊笑意未減分毫。他依舊伸手去握她,頷首輕笑:“濃濃所言極是。卻不知,你欲我如何?”

蘭濃濃無意識地摩挲他虎口薄繭,撐在額角的手尾指一下下在臉頰輕蹭,沈吟道:“我在此無父母,姑姑們便是我的親人,這般大事自當稟明姑姑們,求得支持與祝福,此外,”

“你家大業大,我卻只是一介孤女,你家中可會同意這門親事?他們性情如何,可慈和寬容?可會立下嚴苛規矩?”

她眸光微凝,語氣漸肅,“若長輩慈愛,我自當敬重孝順。我雖無家世倚仗,卻也做不來伏低做小,卑躬屈膝之事。”

“還有最最要緊的一樁!”

蘭濃濃忽地端坐起身,神色肅然,目光堅定如炬,儼然接下來所言之事,比先前種種更為緊要。

“我早與你言過,既選擇了我,便再不能有旁人。我不管當下世道如何,亦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待。若你我共締鴛盟,此生便只能有彼此,絕不容許第三人介入。”

“我就是這般霸道,自私,善妒之人。”

“故而,你若真要娶我,便需頂得住父母之命,世人之言,美色之惑。你要接納並包容我的一切,無論好與壞,需無條件地護我,愛我,教我,助我成長。”

蘭濃濃凝視著他,目光如炬:“你若能做到這些,我自也能扛住這世道予我的萬千壓力,眼中唯你一人,心中只容你一人。”

“我不羨鴛鴦,只願你我如孤狼般彼此忠貞,此生唯擇一侶,從一而終。”

這番驚世駭俗之言一出,莫說覃景堯雖有所料仍不免愕然,便是檐下候命的將亭,碧玉等人,亦皆瞠目結舌,駭然失色!

男子三妻四妾,自古皆然。為人妻者,當以寬和賢淑,容人之量為德,上敬高堂,下助夫君納妾延嗣,方顯賢良本分。

僅一個妒字,便足以令女子聲名盡毀。

且喜新厭舊本是男子常情。以大人之尊,若有意,天下姝麗皆可納之,亦無人敢有微詞。

即便是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妻子,縱知大人終日流連府外,傾心他人之事鬧得滿城皆知,如此不留顏面,亦連過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而如今,蘭姑娘連大人真實身份尚且不知,自身亦只是一介孤女。縱得眼下百般寵愛,享盡榮華,然無名無分,終無未來可言。

她又有何資格,有何底氣,敢提這般駭人聽聞之求?

此時此刻,眾人心中皆暗下結論,不過是恃寵而驕,癡心妄想罷了。

廊下內外一片寂然,二人交談並未刻意壓低聲音,蘭濃濃心知自己方才那番離經叛道之語早已落入眾人耳中,亦能想見他們此刻是何等震驚,如何嗤之以鼻。

但她渾不在意。情愛本是二人之事,旁人如何看待,與她何幹?她所在意,唯一關心的,唯有他一人態度。

她心知所提要求為世道所不容,更直接挑戰男子固有之利。但若他要娶她,這些條件便必須滿足,她絕不會讓步半分。

此刻坦言,亦是予他抉擇之機。

萬幸,他未曾辜負她孤註一擲的托付。

覃景堯目光沈靜,神色從容,只一個好字,卻似已將千鈞納入掌中。如岳峙淵渟,讓人無端覺得,哪怕天塌地陷,他也依然這般游刃有餘,波瀾不驚。

只是,原本欲坦白的念頭,卻也由此悄然消散。

蘭濃濃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那口屏住的氣息輕輕吐出。玉白粉潤的容顏霎時如霽月初開,粲然生光。

香甜柔軟的唇瓣輕輕印在他噙著笑的薄唇上,如同獎勵般落下一個吻,發出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輕吮。

“空口無憑,”

她稍稍退開,眼中漾著明亮又狡黠的光,“既然說定了,我們便得立字為據。就把獨屬於你我的約定,一並寫進婚書裏。”

“至於成婚,倒也不必急於一時。這般大事,怎能只在信中草草告知姑姑們?我總得親自回去一趟,遙遙告寄父母才是。”

“我們可以先擇個良辰吉日訂婚,你呢,便要事無巨細,親自籌備我的聘禮。至於我嘛,自然也要好好努力,風風光光地把嫁妝掙出來。”

她聲音輕快卻篤定,仿佛未來種種已在眼前鋪展:“待萬事俱備,再挑一個宜嫁娶,合歡祥的黃道吉日成婚,你說好不好?”

覃景堯不料她突然親上來,剛要加深這個吻,她卻輕巧地退了開去。唇上餘溫猶在,甜軟的氣息讓他目光倏然一深,不由低笑出聲:“炎夏酷暑,不宜遠行。玉青路遠,你只來一趟便損了元氣,正該好好調養,斷不能再受車馬勞頓。”

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寫信說明便是,我會派專人親自前去處理。”

“況且,天底下哪有讓你自備嫁妝的道理?你若覺得有趣,當作消遣玩玩便好。至於嫁妝之事,自然由我全權為你備妥。”

蘭濃濃卻是不領情,忽地挺直了腰,揚起下頜哼了一聲:“從前沒有,不代表如今不能有。說不定早有先例,只是不為人知,或叫人刻意抹了去!你只管好好備你的聘禮,嫁妝本就是女方的事,我定要自己準備。”

“便備不出十裏紅妝,難道還掙不來一裏的排面?你可別小瞧人!規矩該怎麽走就怎麽走。至於回玉青的事,等夏日過了我再動身就是。總之,絕不能單憑一封信就把這麽大的事給打發了。”

覃景堯也不掃她的興,她說什麽只先應著便是。

他這般有求必應,蘭濃濃只覺得再滿意不過。她笑盈盈傾身靠向他,眼睫彎彎,梨渦淺漾,半是安撫半是提醒道:“你可別覺得吃虧。似我這般品貌好,脾氣佳,能說會道又會掙錢的女子,世間難尋。你能娶到該偷著樂才對。”

“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一直輕松甜蜜。你穩重包容,我開朗體貼,脾性相合,哪還容得下旁人?”

她眼波一轉,聲音輕軟卻認真:“你換個位置想想,若有一日我朝秦暮楚,把別的男子帶回家,你心裏會是什麽滋味?又能忍得下嗎?”

剝皮抽筋,挫骨揚灰,已是便宜!

忍?

這是他嬌養縱容出來的無二珍寶,豈可容得旁人覬覦分毫!

覃景堯眼底厲色一閃而逝,心中冷笑。於他而言,她所提的任何要求,縱是駭人聽聞,為世所不容,也全憑他願不願意縱著。

至於她那句易地而處的假設,他連聽,都覺是一種冒犯。

她精靈古怪,天馬行空,他都願縱著。可有些話,有些念頭,她說不得,更想不得。

覃景堯將人攬入懷中,任她倚靠膝頭,指尖輕撫她耳珠,垂眸靜聽她狡辯振振,唇邊始終帶笑。

至於他究竟作何想,自無人得知。

*

既然訂了婚約,翌日覃景堯便吩咐下人采買婚儀所用諸物,將眠鶴胡同的宅子著手布置。

她身子不便,覃景堯不允她獨自出門,卻親自帶她去了新宅。趁兩日沐休,他由著她依心意指點布置,將這日後新居全然交予她主張。

他實在繁忙,只在府中陪了她兩日,便又恢覆了早出晚歸的慣例。白日裏他不在身邊,碧玉等人自然攔不住她。好在眠鶴胡同那邊有管家操持,也無需她日日過問。

蘭濃濃便趁著這幾日不便出門,專心為他繡制腰帶。偶爾也去新宅走走看看,尋些靈感,竟還見縫插針地畫出了兩張圖紙。

早幾日英姿姐姐便遞了帖子邀她小聚。她身子雖已無大礙,但即便設法改良,當下衣著仍多有不便,加之需吃藥調養,他不許她未好全便外出,只得遺憾回絕。

好在英姿姐姐體貼,與她另約了時間。待身上一爽利,蘭濃濃便迫不及待地出門赴約去了。

*

王英姿經夫君一番開解,心中那點芥蒂便也散了。若蘭濃濃是自甘為人作小,她自然不會再與之往來。

可既然她是為人所欺,而自己又確實真心喜歡這個女子,心中不免更多了幾分憐惜,愈發想要多關懷她一些。

至於英煥之事,她倒並未遷怒或心存芥蒂。說到底,不過是他自己一廂情願,濃濃此前甚至不知他是何人。即便如今被令公責罰,也是他該有此一遭,總比他年少輕狂,將來惹下無法挽回的禍事要好。

何況他還年輕,雖一番謀劃落空,卻也未傷及根本。只要他能從此事中吸取教訓,有所成長,未嘗不是一樁好事。

二人約好先一同去瑯嬛閣,挑些送人的生辰禮,之後再往南城的湖心小築去,賞景聽曲,也說些知心話。

王英姿先行趕到,一見她,便被她眉梢眼角含著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情意怔了瞬,旋即隱晦打量了眼,見眉眼未開,步態輕盈,並無女子經人事後的柔媚之態,方輕輕松了口氣,心下卻一時也辨不清是何滋味。

“英姿姐姐安好!你幾時到的,可是等了我許久?”

“我也才到不久,觀濃濃氣色明麗,容光煥發,可是有什麽喜事?”

王英姿出身不俗,所嫁又是京中權貴,自是城中各大商鋪的座上賓。

京城各大珍寶鋪的掌櫃也曾往宅中送貨,本應認得蘭濃濃。只是每次都被碧玉等人攔在門外,最終僅將貨物送入,加以介紹,人卻未曾得見。因此她多次外出,竟也從未被人認出。

店中侍女將二人引至一處清靜雅座,奉上圖冊,茶點,便安靜退至一旁,垂眸侍立。

蘭濃濃與她只隔著一方紅木小幾,聞言頓時眉眼彎彎,傾身湊近。一雙眸子亮得灼人,雖壓低了聲音,語氣卻落落大方:“我要訂婚了,這算不算一樁喜事?”

“訂婚?!”

王英姿聞言驟然變色,那人早已娶妻,哪裏還能再訂什麽婚?

震驚的目光落在女子笑意盈盈,滿是憧憬的臉上,心頭霎時湧起一股荒謬。她忍不住擡眼,朝繡著牡丹的綢紗屏風前,垂首侍立的婢女投去一瞥,眼中盡是譏諷與不解。

肘下的紅翅木圈椅被她精心保養的指甲劃出幾道淺痕,那尖銳的觸感終於讓她勉強拉回理智。再看向她時,臉上已滿是毫不作偽的驚詫,

“上回未能細問,你說的那人,姓甚名誰?家世品貌如何?能得濃濃傾心,想必是位一表人才,聲名不凡的人物,說不得我也認得。”

她語氣關切,順勢握住了對方的手,“我既被你叫一聲姐姐,這般人生大事,自然得好好替你把關才是。”

“既是要訂婚,不知雙方長輩是何態度?庚帖可曾交換?八字請了哪位大師合過,可是天作之合?日子打算定在何時?可曾請媒人上門提親?”

王英姿強壓心頭火氣,雖不便明言,卻字字關懷,句句探問,實則暗藏提醒。英氣的眉宇間凝著銳色,倒真像個唯恐妹妹受人蒙騙,不好應付的嚴姐。

蘭濃濃確實有被她提醒到。入鄉隨俗的道理她懂,雖自己並不在意這些俗禮,卻也好奇二人八字是否相合。

若是不合,她自是不信。若真是天作之合,倒也是一樁美事。至於拜見長輩,更是應當,即便不能如親生父母般敬重,該盡的禮數也須周全。

她點點頭,神色間頗為讚同。再擡眼時,一雙明澈的眼眸中盈滿驚喜與感激:“我在此地無父母在身邊,親近的姑姑們也遠在玉青。若非英姿姐姐提醒,我險些疏忽了這些要緊事。”

“日子還未定下,眼下也只是我倆先商定了心意,後續還有許多需籌備的。他說如今天熱,不便奔波,待入秋後我便同他一道回玉青見姑姑們。”

“至於他本人嘛……”

一提到他,蘭濃濃眼中頓時光彩流轉,喜愛之情溢於言表,語氣中更是充滿自豪:“英姿姐姐果然與我眼光一致!他確是俊美不凡,宛若謫仙。”

她語帶雀躍,細數道,“他家中從商,年少時便接手家業行走四方,為人卻沈穩溫和,處事妥帖周到,無論品貌才幹,皆無可挑剔!”

可她每誇一句,王英姿的心便沈一分。眼前這姑娘眼中越是清澈坦蕩,毫無陰霾,她便越覺如坐針氈,痛心難言。

雖早知她家世坎坷,可再聽她親口說出無父無母,親人遠隔,獨身在此,王英姿心頭仍似被什麽猛地一揪,又酸又沈。

俄而又猛地竄起一股怒火,英眉驟然蹙緊。恰在此時,鋪中傳來迎客的聲響,恰好將她幾欲脫口的話壓了回去。

蘭濃濃聞聲望去,先是被滿目珠光璀璨晃得眨了眨眼。待目光適應了室內的光線,才隱約辨出是幾位衣著精致的年輕女子,正被侍女簇擁著,在幾步外的另一處雅座落座。

幾人輕聲笑語,正招來幾盤首飾細細賞看。

她並未過多留意那幾人,倒是話頭被打斷讓她暗自松了口氣。有外人在場,說話總歸不便。況且她與英姿姐姐雖一見如故,終究相識日短。交淺言深是為大忌,該有的分寸,她始終謹記於心。

“對了英姿姐姐,你要挑的是哪件--”

話音未落,便被不遠處一道驕矜的聲線壓過,

“...做工尚可,但這玉質終究差了些。莫說與令公府上的芙蓉玉相比,便是宮中所賜之物也遠勝於此。就這等成色,也值得你在本郡主面前如此吹噓?”

“郡主見多識廣,慧眼如炬,這些俗物自然難入您的眼。不過勝在樣式新奇,權當個小玩意兒瞧著解悶,倒也勉強使得。”

“說起那芙蓉玉,自兩年前賜予令公大人後,便如明珠蒙塵,再未現世。那時我初次入宮赴宴,謹言慎行,只敢匆匆一瞥,卻見一團柔光暈染,恍若夢境。後來才聽聞,那玉中竟似有流雲金沙流轉,若以此玉制成簪鐲佩飾,真不知該是何等驚世之美。”

“確聽聞美不勝收。郡主下月生辰,令公大人府理應前來赴宴,只不知屆時能否有緣得見...”

“......”

蘭濃濃話音被打斷,不由循聲望去。

日光正烈,透過圓窗上琉璃水滴狀的垂簾,灑落在不遠處那幾位側身而坐的女子周身,光華流轉間,容貌依稀難辨,只聽得語聲驕矜緩滯。

除那被尊稱為郡主的女子之外,其餘幾人言談間亦顯出來歷不凡。

這可是真真正正的高門貴女。常聞京中權貴雲集,她來京數日,倒還是頭一回親眼得見。但聞幾人輕聲慢語,儀態天成,確與尋常女子大為不同。

她滿心好奇,並未察覺身旁王英姿與碧玉驟然緊繃的神色。聽得入神處,不由輕撫發間粉簪與耳上粉色玉珠,雖明知民間之物難與宮廷珍寶相比,卻仍對那備受讚譽的芙蓉玉生出幾分攀比之心,

悄聲向二人道:“英姿姐姐,碧玉姑娘,你們瞧,我這簪中也有流雲金沙,可也算得流光如夢?”

那名聲在外的芙蓉玉,本就與她發間粉簪同出一源,又何須比較?

二人不料她突然發問,一時語塞,正欲尋個借口先行離開,卻不料那邊廂不知為何驟然靜了下來。

鋪中只接待了她們兩撥客人,這一句悄聲低語,恰如落針可聞,清清楚楚落入了旁人耳中。

郡主身為眾人之首,坐於上首,視野極佳。她下意識朝話音來處望去,目光落在那發間粉簪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凝神細看。

這一看之下,竟愕然失態,倏地站起身來。

寶珍郡主身為仁王府嫡女,皇親貴胄,更得皇後娘娘青眼,常入宮相伴。那芙蓉玉賜予外臣之前,曾在皇後宮中存放數日。

寶珍郡主那時日日入宮,雖軟磨硬泡也未能求得一塊,卻早將那玉的質地,內蘊,大小瞧得真切透徹,更是愛不釋手,念念不忘。

可以說,這普天之下,即便是擁有芙蓉玉的令公本人,也未必比她更懂這塊玉。

實則方才剛一進門,寶珍郡主便已認出了王英姿。只是對方年歲稍長,素無往來,加之性情粗率又素有善妒之名,在京中貴女間並不受待見,她對此倒無看法,只是未予理會。

雅座間以半人高的翠色綢紗屏風相隔,方才一瞥而過,並未留意。未料王英姿竟也有人相伴,更萬萬想不到的是,那女子發間的簪子,她幾乎可以斷定,正是令眾貴女念念不忘的芙蓉玉所制!

蘭濃濃還未等到身旁二人回應,便聽得側方驟然響起一聲驚呼,恍惚間,似乎還夾雜著一絲綿軟的貓叫。她渾身一凜,汗毛無意識地豎了起來。

事發突然,王英姿只來得及低喚她一聲,便要伸手去拉。卻聽腳步聲紛至沓來,珠玉綾佩叮咚悅耳,人已到了近前。

碧玉見狀,立即上前一步擋在幾人之間,俯身附耳,聲音低輕而沈穩:“姑娘見諒,這位仁王府郡主素有嬌蠻之名,喜怒無常,行事極為霸道。不如我們先與付夫人一同離開,暫避為上。”

蘭濃濃深知權貴勢大,雖不明那些貴女為何直沖而來,但見對方來勢洶洶,亦不願多生事端,便微蹙著眉點頭起身。

“慢著!”

蘭濃濃聞聲腳步驟停,一團白色恰從她鞋面如雲掠過,蓬松輕軟,輕巧得未驚起半分動靜,更未曾引起任何人留意。

她正欲回頭,手臂卻被碧玉倏地握緊,後背也被人輕而堅定地推了一下。一句低語落入耳中:“她們是沖我來的。濃濃先走,我打個招呼便來。”

說罷,王英姿轉身錯步,嚴嚴實實將人擋在身後,臉上已揚起笑,朝為首女子頷首一禮:“原來是寶珍郡主,方才未曾留意,還請郡主恕罪。不知郡主叫住我等所為何事?不若我們移步樓上廂房細談?”

莫說寶珍郡主心心念念皆是那芙蓉玉簪與戴簪之人,對王英姿刻意遮掩的言辭毫不理會,腳下不停,甚至揚聲喚來候在門外的隨從堵住門口,攔了去路。

便是蘭濃濃,也並未如人所料那般順勢離去。

雖與英姿姐姐相識不久,但每每相處,對方皆真心相待,關懷備至。她怎能在眼見她有事時冷漠束手,一走了之?

“姑娘!”

碧玉攔她不住,心急如焚,急忙向外間護衛使了個眼色。兩名護衛一人當即轉身疾步離去,另一人則上前與仁王府隨從對峙。事態驟然緊繃,一觸即發。

蘭濃濃渾然不覺身後變故。她這一停,一轉,一錯身,整個人便徹底顯露於人前。

鋪門大開,燦燦日光盡情傾瀉而下,映得她烏發間珠翠微閃,尤其那一支晶瑩剔透的粉玉簪,在日光下流轉如雲,金沙隱現,雕作鈴蘭花樣,美得如夢似幻,此刻更是以驚人之姿陡然綻於眾人眼前。

“色潤粉嫩,質地清透,內含雲氣流動,金沙隱現,如霧如幻,這正是芙蓉玉,絕不會有錯。”

聽聞郡主喃喃低語,幾名原本不明所以,只是隨她起身的貴女,此刻也被那粉簪光華所懾,聞言愕然色變。

“這便是芙蓉玉做的簪子?”

“這,怎麽可能?她是誰?芙蓉玉不是該在尚書令府中嗎,怎會出現在她發間?”

“令公大人,梨園,難道傳聞中的女子就是她?!”

“你們看,她耳上戴的,莫非也是芙蓉玉?”

幾名貴女震驚之下竊竊低語,聲若蚊蠅,又時有交疊,加之相隔數步,蘭濃濃並未能聽清她們所言。

然而那幾道目光,卻先是死死盯住她發間的粉玉鈴蘭簪,又猛地轉向她本人,眼中震驚,恍惚,妒羨,輕蔑,毫不掩飾,如刃剖人。

縱使她們迅速交換眼神收斂了神色,也未再言語,但那短暫的註視卻已讓蘭濃濃如芒在背。

她不願生事,更怕牽連英姿姐姐和姚景,卻也從不是忍氣吞聲,甘受委屈的性子。

於是她上前一步,徑直開口:“我與幾位素昧平生,不知方才為何以那般目光看我?”

眼看氣氛稍緩,眾人卻未料到她竟會徑直開口質問,場面霎時一靜。

幾名貴女彼此對視,各有思量,一時皆未作聲。最終還是寶珍郡主按捺不住,既因心愛之物被奪而遷怒,又為她這般坦然無畏的態度所氣惱。

她肩背舒展,下頜微揚,眼瞼半垂,以一種自然而然的睥睨之姿俯視而來。屬於皇親貴胄的矜貴與威儀頃刻流露,無需作態,已是居高臨下。

“你是何人,姓甚名誰?我們要看什麽,還需向你交代不成?既然敢出來,還怕人看?若真怕,不如老老實實躲在家中,何必現身惹眼!”

話音落下,幾聲低笑輕輕響起。那笑聲雖輕柔悅耳,落在王英姿與碧玉耳中,卻格外刺耳。

蘭濃濃未聽出她話中深意,二人卻心知肚明,既為她受辱而憤懣,又恐寶珍郡主心直口快,突然道破實情。

“郡--”

“郡主所言極是。眼睛長在自己身上,想看什麽,自是隨心所欲,何須旁人置喙。”

她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心中光明坦蕩,自然行事大方,又何須在意他人目光。”

說罷,蘭濃濃微擡下頜,眼瞼半垂,目光帶著幾分打量之意,由下而上緩緩掃過幾人。從裙裾至面容,再到發間飾物。隨後,她唇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卻終是一言未發,只朝幾人略一頷首,便喚上二人轉身離去。

那女子已翩然遠去,可不卑不亢的話語猶在耳邊。幾人卻被她那異樣的目光看得渾身不適,待回過神來,霎時間羞惱湧上,漲紅了臉。

她那眼神雖無不敬與惡意,卻叫人莫名著惱,憤懣不足,如鯁在喉,又難以言喻,只餘陣陣不適縈繞不去。

她們自幼嬌生慣養,旁人向來以禮相待。憑她們的身份,何曾有人敢用這般...這般目光直視!

一個無名無分,養在外頭的女子,也敢自稱坦蕩磊落?當真是不知所謂,可笑至極!

反倒是寶珍郡主眸光微動,若有所思,竟未發一語,只俯身抱起溜達回來的雪貍,悠然自得地繼續賞看首飾去了。

這廂幾人出來,步入澄澄日光之下,灼意籠身,頗有幾分劫後餘生之感。

王英姿本不屑那人行騙之舉,卻被迫與之同流,心中糾結憤懣難以言說,只得冷冷瞥向那垂首靜立的婢女,目光如刃,遷怒之意昭然。

碧玉垂首未語,面色沈靜如常,心下卻已提起十二分警惕,謹防再生變故。

所幸真正的高門貴女自幼恪守禮教,尚不至自降身份行失禮之舉。然有時,一記眼神,一聲輕笑,其羞辱之意,反倒更深更重。

雖因投鼠忌器,諸多顧忌,反而束手束腳。也幸而濃濃自己機敏爭氣,不僅從容化解,更反將一軍,叫人抓不住錯處。即便如此,王英姿仍為她受人輕辱卻懵然不知而心生憐意。

只可恨那人竟將濃濃置於如此不堪境境。

若說之前王英姿還存了幾分讓她知曉真相的心思,此刻卻只盼能再多瞞她一些時日。只願一切水到渠成,緩緩揭曉,而非讓她毫無準備地直面那般不堪。

同時,她心中也不免怨那人行事疏漏。京中人多眼雜,他既敢欺瞞,又縱容濃濃四處走動,難道就未曾料到會遇今日之困,引人疑竇,乃至險遭拆穿?

王英姿心知自己是在遷怒。以他的權勢,既敢讓濃濃在京中走動,便是已將她置於羽翼之下。她本可隨心所欲,但凡有些眼色之人,絕不敢輕易上前招惹。

譬如她初聞此事時也不過是敬而遠之。寶珍郡主向來鮮少親自踏足商鋪,今日之遇,實屬偶然了。

見她臉上常帶的梨渦不見,只蹙眉沈默,王英姿心中不由一酸:“早先我與那幾人有些舊怨,今日濃濃確是受我牽連了。擾了你的興致,是我的不是。待到了小築,我為你斟茶賠禮,可好?”

蘭濃濃當時確有些不適,無端被人以那般目光審視,任誰都會不快。可後來聽得郡主那番倨傲之語,反倒忽然想開了。

人心難測,喜歡一個人毫無緣由,厭惡一個人也無需道理。既本不相識,許是緣淺眼緣不合,又何須在意無關之人的眼光呢。

何況她並未吃虧,若非心中有事思慮重重,只怕還要沾沾自喜,盤算著回去向姚景邀功呢。

可她終究天真,未曾想見,若非身後站著覃景堯,身旁伴著王英姿,那幾人又怎會投鼠忌器,息事寧人?

若換作尋常百姓如她這般頂撞,一頂冒犯不敬的帽子早已扣下,甚至無需貴人開口,自會有人上前料理。

蘭濃濃展顏一笑,親昵地挽上她的手臂,語氣輕快:“旁人所為與姐姐何幹?不過幾句口角,不痛不癢,何況我也未吃虧。區區小事,何必掛懷?姐姐這般鄭重,倒叫我不安了。”

她笑容明媚,梨渦淺漾,眉宇言語間不見半分陰霾勉強。王英姿與碧玉見狀,心下俱是一松,不由暗嘆她心性豁達,澄澈通透。

“不過,我倒要先向英姿姐姐賠個不是,今日怕是要爽約與姐姐了。這些時日只顧玩樂,方才想起姑姑們交代的事還未辦。玉青路遠,傳信不便,耽擱這麽久,姑姑們定然等急了,實是我辦事不周。”

“還望姐姐恕我這一回。待忙完了正事,我定親自登門向姐姐賠禮!”

“還有這個,”

蘭濃濃滿面愧色,眉心緊蹙,眼中焦急幾乎溢了出來,卻似仍強自按捺著,從袖中取出一只碧瑩瑩,黑白相間,清爽可愛的攀竹小花熊,不過巴掌大小,卻制得靈動非凡。

“這是我自己做的掌心小花熊,送給姐姐把玩。不算什麽精貴物件,只盼姐姐莫要嫌棄。”

她言辭懇切,情意真摯,王英姿不疑有他。輕呀了聲,滿心歡喜地接過那玩偶。觸手軟綿,絨毛輕暖,小花熊憨態可掬,頸間還系了條紅繩,墜著一枚碧色琉璃,霎時便讓她心軟成了一汪春水。

將玩偶握在掌心,強忍住揉捏的沖動,一手輕輕回握住她的手,溫聲叮囑:“莫要心急,晚上幾日也是情有可原的。”

說罷又深深看了碧玉一眼,這才在兩人的目送中轉身上了馬車。

*

蘭濃濃仍站在原地。她本打算在湖心小築時送出這玩偶,順勢問問英姿姐姐此類物件在京城能否受歡迎,也好接些定制,快些攢些銀錢。

不料橫生枝節,雖未能細談,但見她方才神色,心中倒也大致有了底。

她忽然扭頭,對碧玉彎眸一笑,雙手合十抵著下頜,“我想吃東街那家的雪山酥,還有剛炒好的無皮糖栗子。麻煩我的好碧玉幫我買些回來?我就在這兒等著,順便理一理姑姑交代的事,可好?”

碧玉心神緊繃,不敢擅離,便屈膝婉勸:“如今天氣正熱,姑娘不如先到馬車中等候?奴婢這便遣人速去買來。”

“可旁人哪知我的口味?碧玉你日日與我相伴,我只信你,也只放心你。我也不熱,車裏悶得慌。你快去快回,好不好?”

她這般撒嬌,連大人都常無可奈何,何況碧玉身為奴婢,從未被人如此珍待,更是難以推拒。想著已派人通傳大人,她又戴好了帷帽,素來不是生事的性子,自己快去快回,應當不至再出變故,終是點頭應下。

蘭濃濃果然尋了處陰涼地靜靜等候。不過片刻,她卻又輕掀起帷紗一角,對候在一旁的婢女道:“勞煩櫻桃替我去車上取些冰鎮綠豆湯來,我有些渴了。”

為保她處處周全,似飲食茶水之類,隨行下人均會隨身備妥。時值盛夏,覃景堯家資巨萬,連提盒中也特制了冰鑒層鎮著,以便她隨時取用。

櫻桃微微一怔,正想提醒食盒中的綠豆湯本就冰鎮著,卻見姑娘先瞥了眼食盒,又搖了搖頭,連聲催促。

奴婢不可違命,她只得低聲應下,轉身去了。

雪山酥與無皮糖栗子皆是城中供不應求的熱門小吃,每每見到總是排著長隊,且皆是現做現賣。兩處鋪子相隔一條街,若無小半個時辰,碧玉定然趕不回來。

馬車停在兩條街外,即便跑著往返也需一刻鐘,眼下身邊只餘一名護衛。

蘭濃濃見婢女身影消失,默然轉身,再度朝瑯寰閣走去。

那侍衛心中驚疑,卻不敢多問,只得緊隨其後,只盼碧玉能快些歸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