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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欲行/失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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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欲行/失音信

蘭濃濃倏然直起身子, 眸中似有星火迸濺。這個念頭在心底越燒越旺,竟叫她再坐不住,霍然起身。

她不像他那般, 受家族基業所累,動輒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無拘無束, 天地之大皆可去得。她也積蓄豐足,只待安排妥當,隨時便可啟程遠行!

蘭濃濃啪地拍了下額頭, 她當真是當局者迷, 當初拒絕與他同行,一來確實太過倉促, 觸動了她對這個穿越地點本能的依賴與不安。二來也清楚, 他當時的邀約不過是權宜之計, 只為安撫她的情緒。

而最根本的, 是她潛意識裏被這個時代的交通觀念所限, 不自覺地便將自己困在了被動等待的牢籠裏。

真真是一念之差,白白害得他們分離如此之久。

蘭濃濃是個行動派,念頭既定便立即著手, 三步並作兩步沖進寢臥, 俯身探向床榻內側的暗格, 從中捧出個描花小木箱。

這一年多來她雖不奢侈, 但也從不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自己,全憑心意過活, 花銷亦不算小。但好在她生財有道,更兼骨子裏浸透了國人積谷防饑的本能,

平日也沒刻意斂財, 兼之有進有出的,竟都存下了六百多兩銀子!

在這個二三兩銀子便夠尋常四口之家一月吃用的年頭,六百兩著實是筆巨款。思及此去龍朔不知要耽擱多久,國都物價又向來高昂,而家中久無人居住,難免會招來宵小,

蘭濃濃略一沈吟,當即決定將全部現銀細軟盡數帶上。其餘貴重物件,便待去姑姑那裏時一並帶去,

對了,還要將這段時日她打發時間畫出的圖稿拿給文娘姐姐,以備不時之需,再兌了紅利捐到庵裏的功德箱裏。

幸好平日她便有將銀子換成銀票的習慣,日常用度也常備著些散碎銀子,眼下倒省去了臨時兌錢惹人註目的風險。

聽聞龍朔氣候比玉青燥熱,如今正值六月酷暑,途中必定燥熱難耐,那便只帶兩套夏裝替換,橫豎到了龍朔也要添置新衣,倒不必多帶累贅。

還需跟劉嬸兒說一聲,包個看門的紅封,請她平日裏多幫忙照看著家中。

這一年來她雖添置了不少物件,但因平素就愛時時取出來賞玩摩挲,每件都歸置得井井有條。現下邊清點邊盤算,不到半日工夫,便將行裝收拾得妥妥當當。

除了要拿到姑姑們那裏的物件用箱子裝著,此次要帶走的衣物之類,則是用了塊半新不舊的靛藍包袱裹好,

至於銀錢,碎銀子放在她隨身的小挎包裏,銀票便分藏在縫制的內兜裏。

還有後來那兩位姑娘執意留給她的那幾間鋪面契書,蘭濃濃也仔細收在內襟暗袋中,只待見了他當面奉還。

“呼,大功告成!”

蘭濃濃拍拍手,四下環顧一圈,又在腦中細細梳理了遍,忽地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上,眼眸倏爾睜大,

險些忘了最最要緊的,車馬和護衛還沒安排!

別院雖備有現成的車馬護衛,但此去路途遙遠,人心叵測。為穩妥起見,還是應當尋個信譽卓著的車行鏢局,白紙黑字立下契書,再經官府作保,屆時與文娘姐姐和姑姑們通個氣,真若有個萬一,也好有個尋處。

蘭濃濃深以為然,重重點了點頭,

卻在下一瞬,忽地眼波流轉,眸中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若是覃景堯此刻得見,定會識破她又在打什麽鬼主意,少不得要未雨綢繆,將可能的風波早早扼在萌芽裏。

可惜他此刻遠在千裏之外,自然無從知曉她這番盤算。待到他日猝然在龍朔城中與她相逢時,那份驚詫,以及如何暗中綢繆,迅速打點好一切的種種手段,便都是後話了。

蘭濃濃只是太過思念,不願再與他天各一方。她暗自期待著親眼見他臉上浮現驚喜的神情,因而決意暫不告知他自己的行程,連書信也一並停寄。

至於別院與鋪子那頭,只推說是去姑姑們那裏小住些時日。

她惴惴不安等了那麽久,也該叫他也嘗嘗這牽腸掛肚的滋味。想到他收不到信,又沒了她音訊時坐立不安模樣,蘭濃濃便不由得眉眼彎彎,笑意盈然。

對了,還需往林家鋪子走一遭,尋清風姑姑那位侄兒林公子。姑姑的信函送去已有兩月,也不知可曾查實清楚。

上回去鋪子送信時,夥計說他去了龍朔未歸,前幾日她去裁春居交稿倒是聽說他已回來,正好可向他打聽下龍朔光景。

待諸事安排妥當,蘭濃濃擡眸望了望天色,見日頭尚高,當即整了整衣衫鬢發,將門窗仔細落鎖,翩然而去。

*

林家糧鋪乃是玉青城的老字號,生意遍及周邊數鎮,如今正籌劃著將鋪面開到龍朔去。

林斯霂身為少東家,此番便是親自赴京打點人脈,豈料素來與林家打擂臺的陳家糧鋪,竟突遭謀逆罪名,舉族下獄,產業盡數抄沒。此等吞並良機,千載難逢,斷不可失。

一收到玉青來信,林斯霂當機立斷快馬趕回,這些時日他正忙著收攏陳家鋪面,蘭濃濃到訪時,他正在店中清點賬冊。

因著清風姑姑的緣故,蘭濃濃與他有過幾面之緣,雖未熟稔親近,見了面也能談笑幾句,此刻被夥計引入上房,一見那人身影,她便眉眼彎彎地福了福身,“林大哥安好,”

林斯霂被她的笑靨感染,斯文清俊的眉眼亦俘起笑意,引她一邊坐下,執起青瓷茶壺,青碧色茶湯傾入盞中,將茶盞輕推放至她手邊,方溫聲笑道,“濃濃安好,怎今日得閑過來找我?”

“前些日我便知林大哥回來,只那時你來去匆匆我不便上前打擾,還望林大哥莫要怪罪。”

林斯霂笑著搖頭,“無妨,”

蘭濃濃道了謝,執盞淺啜了口,笑著與他略作寒暄,便輕擱茶盞,直抒來意:“林大哥最近事務繁多,本不該冒昧叨擾,只是兩月前我奉姑姑之意來送信,恰逢林大哥遠赴龍朔,未能得見,不知那封信林大哥可曾收到,可有結果?”

林斯霂早已料到她的來意,聞言不由莞爾,她還是這般直言坦率,

“那封信我歸府當日便已收到,姑母所托諸事,皆已辦妥。上月特地去庵中拜會姑母時,已將其中細末一一稟明。”

在她略顯緊張的註視下,林斯霂唇邊噙著溫潤笑意,輕輕頷首:“信中所言,皆無虛假。”

他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盞邊緣,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姑母慧眼如炬,看人看事向來透徹。”

見她神色倏然舒展,左頰梨渦若隱若現,半點藏不住心事的模樣,林斯霂微微一頓。本欲提及那人曾有婚約之事,話到唇邊卻轉了個彎:“濃濃近日可要去庵中?”

蘭濃濃正滿心歡喜,梨渦愈深,全然未察覺他話中深意,“我明日便要回庵中看望姑姑們。”

林斯霂微微頷首,眸光溫潤地註視著她歡欣的模樣。心下沈吟,她既要回庵,以姑母素日對她的愛護,自會將諸事細細說與她聽。

此等女兒家心事,關乎隱秘,他若貿然提及,未免失禮唐突。

蘭濃濃微微傾身,眸中閃爍著好奇的光彩:“林大哥,我可否稍稍占你些許時間,請你給我講一講龍朔的事兒,不拘什麽大事小情,奇聞異事,都行?”

林斯霂本被她的俏皮話逗得莞爾,聞言卻忽地凝住笑意。執盞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頓,擡起那雙清邃的眼,正對上她熠熠生輝的眸子,玉琢般的面龐上正盈滿雀躍之色。

他眼底笑意倏然一斂,一個荒謬的猜測忽闖入心頭。不動聲色地擱下茶盞,青瓷底與檀木案相觸,發出叮的一聲清響,

“龍朔乃天子腳下,王侯遍地,規矩自然比玉青森嚴十倍。”

他忽然擡眼直視她,聲音平緩,“城墻高六丈六尺,朱雀大街寬二十五步,連瓦當上的紋樣都要按品級燒制,”

話音微頓,笑問,“濃濃為何突然對這些,如此上心?”

蘭濃濃此舉,莫說在禮教森嚴的當世,便是放在千百年之後,也稱得上大膽,可那份女兒家的心事,卻與世間所有懷春少女無二。

此刻不禁耳尖微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下鼻尖,眼波流轉間洩露出幾分難得的羞意。她強自定了定神,故作從容,實則胡亂攀扯道:“不過是,近來總聽人說起覃太尉的英武事跡,聽得多了,難免好奇,能養育這般人物的龍朔都城,該是何等氣象?”

她這番欲蓋彌彰的說辭,反倒讓林斯霂心中猜測更篤定了幾分。

姑母半生坎坷,看破紅塵後長居庵中,膝下荒涼,如古井無波。直至她的到來,才讓那清冷的庵中添了幾分鮮活氣。

姑母既將她視如己出,他自然也把她當作妹妹看待。為姑母,也為她,自是盼著她能永遠這般無憂無慮才好。

眼見她或要行差踏錯,他自是不能坐視不理。

林斯霂神色驟然一肅,沈聲開口:“濃濃既喚我一聲大哥,今可願與大哥說句實話,你可是存了去龍朔的心思?”

蘭濃濃聞言驀然擡眸,恰撞進他肅然的目光裏,心尖不由一顫。不過她素來磊落,既被點破,索性端正了神色,鄭重道,“林大哥待我親厚,我自當坦誠相告,不瞞大哥,我確已決意往龍朔一行。”

林斯霂聞言闔目,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身為男子,他太清楚這世間兒郎的多情易變,薄幸無常,那些個山盟海誓,多半如露如電,轉瞬即逝。

自束發立志起,無論是廟堂之上以文治武功報效帝王,抑或披肝瀝膽施展抱負,即便是市井之中販夫走卒,亦盼著以辛勞換取生計,處世雖貴賤有別,卻無一不是將青雲之志置於首位,

那些個兒女情長,終究不過是人生末節的點綴,隨時可棄如敝履,即便傾盡所有真心,也不過滋養他人卑劣的虛榮,縱得片刻濃情,終如鏡花水月。

與男子論情,原是世間至癡之事。

而投懷送抱,自輕自賤者,便永世叫人低看三分。

姑姑既托他查探,想必早已知曉她與姚景之事。他雖未明言,眉宇間卻已盡是不讚同。蘭濃濃心知自己此行,於世道倫常可謂大逆不道,但她不願為世俗眼光委屈自己,

與違心順從相比,她寧可直面千夫所指。

“林大哥不必憂心,我自會尋穩妥的車馬行與鏢局護送。我家在玉青,親朋皆在此處,此去龍朔權當遠游,開開眼界,一睹皇城帝都的泱泱氣象。”

她這般說來,顯是心意已決。

林斯霂縱有千言萬語,此刻也只得緘口。唯盼姑母那頭能勸得住她,雖則他心下明白,這多半也是徒勞。

一個能以技藝立身,不依不傍的女子,若沒些決斷膽識,又怎能在這世道活得這般灑脫。

林斯霂輕嘆一聲,搖頭道:“既如此,若姑母首肯,我也不再多勸。至於車馬鏢局之事,你且莫急,屆時自有我來替你打點。”

林大哥家大業大,有自己的車隊護衛,論親疏遠近,自然比她臨時雇請的生分鏢局穩妥得多。這雖是意外之喜,蘭濃濃心下卻泛起幾分愧意,為著自己一樁私事,倒累得他人這般勞心費力。

林斯霂卻含笑搖首,眼中漾著幾分縱容之色:“姑母再三囑我平日好生看顧你,偏生濃濃這般能幹,倒叫我無用武之地。既喚我一聲兄長,為你操持這些,豈非分內之事?”

他略作遲疑,終是擡手輕撫她發頂,溫聲含笑:“與其在我這裏愧怍,不若好生思量如何同姑母分說,去吧。 ”

出了林氏糧行,蘭濃濃行至街角,四下張望見無人註意,忽小小歡呼了聲。

又見日影尚早,便步履輕盈地往裁春居去。

尋著文娘姐姐遞上圖稿,兌得約莫百兩紋銀。面對對方驚詫神色,只淺笑道是要往龍朔探親,恐需些時日,遂提前供圖,若有要事書信往來便是。

如此三言兩語交代完畢,又聽得文娘姐姐一番殷殷囑咐,這才婉拒相送,獨自返回家中。

*

翌日拂曉,東方未晞,蘭濃濃已收拾停當。為避人耳目,她未喚別院車駕,獨自尋了往日相熟的車夫出城。

至庵外石階下,另付了腳力錢請人將箱籠擡至月臺,勞車夫在山下等候,便挽起衣袖,親自挪進庵中。

這一日,天朗氣清,碧空如洗。

恰逢庵中尚無香客造訪,眾人見她歸來亦不覺訝異,紛紛上前接過箱籠,暫且擱下手中活計,闔了庵門,齊聚於靜室之中。

蘭濃濃將銀票虔心投入功德箱,方拜罷佛祖,便被拉了過去。她心頭驀地一驚,上次見得這般陣仗,還是她執意離庵獨闖州城謀生之時。只是彼時眾人殷殷叮囑,眉宇間盡是難舍之意。

而此次,眾位姑姑神色肅穆,目光如炬,她獨坐一隅,被眾人灼灼視線所圍,竟如置身公堂,頗有幾分三司會審的壓迫之感。

思及此行目的,蘭濃濃心頭不由一虛。她眼睫微顫,暗忖莫非昨日林大哥表面應允,背地裏卻已向姑姑們透了風聲?

喉中莫名有些發幹,她緩緩咽了下,局促幹笑道:“姑姑們怎麽這般看我,可是,有事?”

眾人相顧默然,憶及昨日林公子派人送來的信中所言,無不氣血翻湧,

清風庵主眸光如水,緩緩掃過眾人,幾人這才強自按捺心緒。

雲安適時開口:“林公子已查得那姚公子底細,濃濃可知曉了?”

蘭濃濃謹然頷首,輕聲道:“昨日我已拜會林大哥,聽他說,姚景的身份確如我先前向姑姑們所講,並無虛假。”

雲亭慍聲接道:“那你可知那姚公子曾有過婚約?”

蘭濃濃愕然一瞬,此事她確實不知,不過時下風俗,多喜在繈褓之中便締結秦晉之好,以姚景這般年歲與品貌,有過婚約倒也不稀奇。

心中雖因他未曾坦言此事略感不適,轉念卻又釋然,終究是前塵舊事,重提不過徒惹煩惱,叫人不快罷了。

蘭濃濃心中通透,還能露出笑來,“姑姑也說是曾有過,而非現在有,我與他交往時,他清清白白並未與何人有半分牽扯不清。”

“那濃濃可知,他自解了婚約,便輾轉四方,至今未再議親?似在玉青這般駐足,恐非首次。其家世來歷雖真,然你我所得,不過是他願示於人前之事。其中隱衷,除卻他自己,又有誰能知曉?”

雲寧話音方落,堂中眾人見她面上從容之色漸褪,不由暗自舒懷。彼此目光交匯間,俱含幾分慶幸,舉凡女子多難容眼中砂礫,遑論濃濃這般愛憎昭然之人。

蘭濃濃確實如眾人所料,心緒大亂,感情之中容不得半點瑕疵,她不由得輾轉去想,他至今未娶,可是對那前緣未能忘情?當年締約,可是因極鐘愛那名女子?曾幾何時,他是否也如今日待她這般溫存體貼?

那究竟是怎樣的女子,可有傾國之姿?可是蕙質蘭心?家世門第又是否正相配?一念及此,便如百爪撓心,再難平靜,

更似野火驟起,頃刻燎原,爭勝之心再難遏制。

蘭濃濃倏然闔目,待再度睜眸時,那雙慣常靈動的眼眸竟灼灼如炬,迸射出從未示人的鋒芒。

若他心中仍存舊影,她會讓他徹底忘卻。旁人縱有千般好,她亦不遜分毫。前塵往事皆如雲煙過眼,人豈能困守往昔?唯當下光陰與來日方長,方是至要。

而今,他們二人心意相通,兩情相悅。蘭濃濃既已傾心,自當披堅執銳,捍衛這份情緣。

更不會因事態未明,便妄下論斷,獨斷專行,亦不會畏首畏尾,梭巡不前,輕言退讓。

她心中如是想,擡首時將所思堅定道出,眼底如有星芒流轉,粲然生輝,語聲清越如金石相擊。

眾人聞她此言,雖震撼卻不覺意外,她向來如初升朝陽般明烈鮮活,縱使風雨加身亦難折其芒。雖憂思未消,然眼底欣賞之色愈濃,終究還是將肺腑之言娓娓道來,

“你二人未定名分,你去尋他,以何種身份前去,他走時可與你提過婚事,日後欲以何種身份待你?你這般信他,他便是急著離開,兩月光陰已過,若存真心,早當親迎或遣人相接,何須你跋涉千裏自往尋之?”

面對連珠炮似的詰問,蘭濃濃始終主意堅定,應對從容,“姑姑們也知我們相識不過數月,談婚論嫁為時尚早,即便他來求娶,我亦還無心想嫁。而他人雖遠在龍朔,但我二人卻書信不斷,我今欲前去,全因我不願忍受相思之苦,”

“自我來到這裏,便從未踏出過玉青地界,猶似困守樊籠,坐井觀天,故我亦想在有生之年,見一見這太平盛世之下,南北迥異的風土人情,秀麗山河。”

“我知我定有思慮不周之處,但有言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行萬裏路不如閱人無數,縱有千般道理,終不及親身歷之,切身悟之。”

這番話落,堂中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她平日裏總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眾人雖知她聰穎,卻仍不免將她當作需精心呵護的嬌花。誰曾想,她竟通透如斯,字字珠璣,令人恍然驚覺。

由此亦可見,她前去龍朔之心,何等堅決。

眾人被她這一席話說得怔在當場,一時竟無言以對,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端坐上首的庵主。

清風庵主默然片刻,只問她:“龍朔距此一千三百裏,關山迢遞,舟車勞頓,你從未遠行,當真受得住?此去尋他,他與其家人將以何眼光待你?須知龍朔乃他根基所在,彼處誰人不識君。若這兩月間他心意有變,你當如何自處?縱使相見,又能如何?”

“他出身龍朔豪門,即便你二人情意堅貞,能沖破門第之桎梏,然我與你眾位姑姑鞭長莫及,再難為你倚仗。你可曾想好要離鄉背井,獨留京都面對風刀霜劍?你與他之情,可足夠值得讓你孤註一擲?”

清風姑姑所言雖字字錐心,然蘭濃濃卻從那嚴苛話語中,聽出了幾分轉圜之機。她眸中倏然亮起灼灼光華,整個人的精氣神都為之一振。

她脊背挺直如青松,下頜微揚,雙手端然置於膝上,眸光清亮如雪,聲若碎玉,“若連這區區奔波之苦都受不得,倒要叫我自己都瞧不上自己。此去尋他,只為全我二人之情,此情發於本心,不涉門第,更與世俗眼光無幹。”

“倘若他果真負心,古有雲君既無心我便休,今我亦必當揮劍斬情絲。若此,則更該親往一探,否則我豈非要守著對他逐日深厚的情意,做個被蒙在鼓裏的癡人?”

“我信自己的眼光,信他的人品,更篤信他不會騙我!”

“日後之事無人可以預料,然我寧可此刻跋山涉水,也不願餘生困在“本可以”的牢籠裏。”

堂中寂然無聲,蘭濃濃忽將聲氣放軟,望向眾人的眼中,是全然的親昵與依賴,“我知姑姑們句句肺腑皆是全心為我,怕我遇人不淑,怕我舟車勞頓,怕我受盡委屈,但我亦想告訴姑姑們,我並非瓷瓶裏供著的姚黃魏紫,我有直面風雨的勇氣,亦有承擔後果的膽量。”

話到最後,聲音漸漸清越,

“姑姑們不必擔心,林大哥會幫我安排車馬護衛,只當我是去龍朔遠游增識罷了,到時我必當時常修書寄回,不叫姑姑們掛念。我家在玉青,姑姑們更在此處,我的寶貝們也都留在庵中,我雖將行千裏,然此心常系白雲間。”

“我亦備足了盤纏,還要給姑姑們捎些京都的時新物件回來,”

她眼波流轉,笑意盈盈,“待歸來時,再細細說與姑姑們聽那帝都的繁華氣象。”

她已諸事安排妥當,去意如弦上之箭,再無轉圜。縱使眾人心有戚戚,亦知再難阻攔。

說到底,她們雖親厚似家人,終究非血親骨肉,難行管教約束之權。

而人若入了執念,縱有九牛二虎之力,也難拽其回頭。

幾人相顧一視,面上皆無訝色,她的性子她們再清楚不過,自昨日林公子書信一到,便已料到她定會作此決斷。

事到如今,與其強行阻撓,倒不如妥帖安排,總好過她獨自貿然出行。

既已決意遂她心願,眾人頓時斂了肅容,轉而拉著她細細叮嚀,擇定何時出發?行裝是否周全?盤纏可還寬裕?

又恐她舟車勞頓,特取了面繡貔貅紋的卻暈囊,並晨起新制的杏花糕,仔細包好予她。

至送別之際,眾人猶自殷殷囑托,道是此去路途遙遠,須得謹記遇生人且存三分戒心,獨行時務要擇那通衢大道。到了龍朔城中,不必畏首畏尾,只作尋常游歷便是。

臨行又執她的手再三叮嚀,遇事切莫強撐,縱是相隔千裏,也已修書至林家京中商號照應。

說著又將沈甸甸的繡囊塞入她袖中,道是些體己銀子且收著,出門在外,萬勿虧待了自己雲雲。

蘭濃濃早已聽得淚眼婆娑,豈肯收下,趁扶門欲行之際,袖袂輕拂間,那繡囊便如落英歸塵般滑入門隙。她將姑姑們的身影盡數映在眼底,終是款款一拜,倏爾轉身。

她必須即刻離去,再多看一刻姑姑們強撐的笑顏,心中那份動搖便要化作鎖鏈,將她困在此地。

這些與她血脈不相系的人,予她瓦遮頭,授她立身本,那些燈下針線,病中湯藥,哪樣不是骨肉至親方能做到的深情厚意?

而今,她卻為著一個男子的緣故,讓她們為她懸心落淚......

臂上挽著姑姑們備好的行囊,一步一階踏下石磴。初時步履猶疑,三步過後,足下卻漸漸生了根似的,一步沈似一步,將那點動搖都碾作了前行的決心。

蘭濃濃忽地收住腳步,驀然回首,庵門外,姑姑們並肩而立的身影在晨光中依稀可辨。她倏地綻開明媚笑靨,高高揚起手臂奮力揮動,廣袖迎風翻飛如展翅之蝶。

終是轉身踏上前路,此後再不回望。

倘若因這一時心軟而卻步,來日她必將悔恨交加。正如她勸解姑姑們所言,但求此生順心而行,不留“若當初”之憾。

既已決斷,諸事齊備,自當如江流赴海,一往無前!

*

晟朝,承平三十二年,孟春

邊關急報如驚雷破空,塞外烏洛蘭氏忽生異心,其首領悍然自立為單於,欲裂土稱王,叛離天朝。烽燧狼煙驟起,邊城守軍倉促迎戰,終因事起突然,寡不敵眾。刺史八百裏加急奏請朝廷發兵,以平北疆之亂。

正值覃太尉代天巡狩,駐蹕五百裏外鄞州城,手持禦賜龍紋兵符,有臨機專斷之權。聞報即調邊境三千威武軍,著明光鎧,執陌刀,星夜馳援。

歷時一十八晝夜,終將叛部合圍於蒼狼山隘口,生擒賊首,餘眾盡降。

叛亂雖平,然治下失察之罪難逃。赤狄族新王阿史那灼日速戡亂安民,重振部族威儀後,即刻遣使疾馳上京,呈請面聖請罪。

奏表中言明將親縛叛首二十六人,並驅趕牛羊三萬頭,戰馬五千匹為貢,以謝天朝平叛之恩,更乞賜春秋,禮記諸經,願率部歸化。

赤狄使團的隊伍尚未出蒼狼山,沿途哨塔的狼煙警訊已隨著八百加急快馬直抵龍朔。朝堂之上,禦史臺與兵部的奏本早堆滿禦案,關於如何處置這支請罪之師的爭議,竟比使團的馬蹄聲更早震動九重宮闕。

主和派道天朝當示四海以寬仁,今赤狄王親縛叛酋,驅牛羊萬計來朝,若苛責過甚,反寒諸蕃歸化之心,應施懷柔致遠之道,

主戰派則道夷狄畏威而不懷德!去歲雪狼部請降,今春便劫我邊市。倘再縱赤狄,恐九邊群胡效仿。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當發破虜軍屯駐蒼狼山,毀其焚天柱,收冶其鐵匠戶入中原,方可永絕後患!

朝堂之上,兩派爭執如沸,聲浪直掀藻井,禮部尚書與兵部尚書殿上相詰,笏板敲擊金磚之聲錚然不絕。

天子本就宿疾纏綿,因此番更覺額角青筋暴跳,眼前皆化作重影。氣血逆亂之下,竟致突發熱癥,禦醫連夜施針方穩住脈象。

遂下口諭,道朕需靜養旬日,非八百裏加急軍情不得擾。著內閣票擬赤狄來朝諸事,禮部協理藩務,凡決議,須經五軍都督府用印,六部堂官共簽押,方得施行。

敢有專決者,交都察院議罪。

按制,閣臣議政須得左右同簽朱批。自左閣老陳硯山致仕歸鄉,右閣老杜衡獨掌內閣已逾一載。尋常政務尚可一人決斷,偏生此番天子明諭“非經共議不得專決”,這赤狄來朝之事,便生生卡在了那方空懸的左閣老印璽之下。

至五月,覃景堯晉尚書令,位列正二品,與閣老並尊朝堂。

然明眼人皆知,尚書令執六部印信,掌銓選錢谷之實權。內閣雖尊,不過批答章奏之虛職。

直至天子特頒金匱密詔,著覃卿代朕理政,九邊奏本可先決後奏。

那擱置數月的赤狄使團安置事宜,方得破冰而行。

赤狄乃為藩屬,此番更是負荊請罪而來,按制本可從簡受禮。然此事關竅,正在於本應天子親受的九賓之禮,如今竟賜權下移。這一道諭令,便是將代天巡狩之權柄,明明白白交到了臣子手中。

在龍朔城內代行天子之權,非比尋常欽差巡狩,此乃真臨九闕,權攝八荒之重。

禦賜的鎏金虎符與玄圭玉冊同時加身,既真真正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杜閣老雖深憤他這年輕後輩,竟與自己平起平坐,然聖命難違,縱使胸臆嘔血,面上猶作謙退狀,生生讓出一射之地。

國中雖無烽燧之警,然六部瑣務紛至沓來。覃景堯將最後一道漕糧改折的票擬呈至禦前,待出了宮門,但見中天皓月如洗,坊間萬戶扃扉,

唯各衙署檐下的值夜燈籠,猶自吐著昏黃的光暈。

*

一陣利落的馬蹄聲踏碎宵禁時分的寂靜,黑漆平頂馬車直驅而入尚書令府,車檐下兩盞皂色燈籠霎時齊齊搖曳。未等車轅停穩,左右府衛已箭步上前,開車門,置踏凳,躬身退立,一氣呵成,只待緋袍玉帶的主人踏階而下。

一行人踏著月色步入寢院,朱漆院門在身後沈沈閉鎖,八名佩刀侍衛如松挺立,無聲分守廊下各處。

素衣婢女們捧著燈燭魚貫而入,將內室映得恍如白晝。待主人沐浴畢,換上素綾中衣並暗紋錦袍,方於那鋪著蹙金祥雲流蘇錦緞的紫檀案前落座。

屋內冰鑒生涼,幽幽寒意沁人。安神檀香自博山爐中裊裊升起,與窗外漫入的夜花芬芳交融。

覃景堯斂目垂睫,執起天青釉茶盞,輕抿一口柏心鶴夢。茶湯溫潤,自喉間緩緩而下,循經絡游走,如松間晨露沁入肺腑。待飲盡,擱盞於案時,周身凜冽的官威都似被茶煙柔化了幾分。

公務纏身多日,竟忘了拆閱她的來信,耽擱了這些日,想必那信箋上又要寫滿嬌嗔之語,字字句句都要鬧他。

思及此,覃景堯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笑,不知從何時起,讀她那些或嗔或喜的筆墨,竟成了他繁忙政務中難得的閑趣。

“將這幾日的書信都取來。”

同澤與將亭二人俱為心腹,各司其職。同澤隨侍主外,將亭留守主內。此刻聞主上開口,素來沈穩的將亭心頭突地一跳,

大人暫居玉青休養時,他奉命留守京城。雖得同澤不時提點,卻始終未能參透大人與那女子之間的玄機。

直至收到大人自玉青發來的密信,他當即親自主持督辦,偽造身份文書,置辦隱秘府邸,編造周全來歷,甚至預擬應對盤查的說辭,樁樁件件,皆安排得天衣無縫。

以大人之權勢,置辦一處宅院,編造一套天衣無縫的身份,原算不得什麽難事,然這份用心著實令人意外。

更教人驚詫的是,近來大人案牘勞形之餘,竟仍與那女子書信往來不絕,雖非每封必回,但不時便會精心挑選些時興的釵環衣料,精巧玩物差人送去。

如此種種,足見大人待那女子,絕非尋常。

可那府中,已接連好幾日未見那女子的書信送到。從前那些信箋素來只經大人之手,旁人不得窺視,故而此番音訊杳然,究竟是她怠慢了筆墨,還是另有隱情,竟是無從揣測。

屋內涼意沁骨,將亭額角卻滲出細密汗珠。他不敢遲疑,當即趨前深深一揖,聲音繃得極緊:“稟大人,姑娘的書信...已斷了五日。”

覃景堯眼皮微掀,那雙眼深不見底,似裹挾著黑雲壓城之勢,只一眼便迫得人呼吸凝滯,脊背生寒。

喀的一聲輕響後,屋內霎時靜得恍若無人。冰鑒上氤氳的白氣仿佛驟然凝滯,唯將亭額間冷汗啪嗒墜地,在黑褐相間的大理石地磚上洇開一片暗色水痕,轉瞬便被吸盡了痕跡。

覃景堯緩緩移開視線,指節輕叩案幾,聲音冷冽:“取最後一封書信來。”

將亭肅然應諾,疾步趨入內室同時,以臂袖抹去額鬢汗珠,方自墻邊博古架上小心翼翼地捧下一個半臂長的棗紅色鎏金木匣,後疾步而出,恭敬地將木匣置於案上,

輕啟銅扣,取出位於最上方一封粉白信箋,那信箋厚實挺括,隱隱透出清雅馨香,信封上還以金粉勾勒著幾枝含苞的杏花。

修長如玉的指節從信封中抽出信箋,輕輕展開。他垂眸細覽,目光再次撫過那些不久前才悠然品讀過的字句,

信中依舊是她慣常的絮語,說起近日靈感忽至繪的新圖樣,直白問他可有想她,還要忙碌多久才能見面,如是傾訴她滾燙濃烈的相思。

信紙邊角處散落著數幅小像,雖只寥寥數筆,然或嗔或笑,或顰或喜,俱將她的神韻勾勒得活靈活現,整封信透著令人心頭發軟的暖意,字裏行間看不出絲毫異常。

覃景堯唇角倏然繃緊,目光沈沈落在信箋一角,那裏畫著個臉頰圓潤的少女,正癟著嘴,大大的眼兒盈盈望來泫然欲泣,小小的雙手高舉著塊寫著“想你”二字的木牌子,

他定定望著,眸色陡然轉深,棕黑色的瞳孔裏似有暴風驟雨在無聲翻湧。

“派信隼去信玉青,立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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