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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煢囿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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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煢囿魘

連日趕工未進多少粒米,腹中早已空空,胃腹卻還在不停痙攣著絞出陣陣酸水,直到連膽汁都已嘔盡,喉中仍在無物可吐地劇烈抽搐,

淡淡的銹色洇在帕上,蘭濃濃怔怔盯著這抹血痕,忽覺顱內有萬千銅鐘同時震響,震得眼前黑白交錯,

身體不受控制地戰栗起來,喘息聲又急又碎,一聲聲壓抑不住的哽咽自喉間洩出,未幹的淚水剎那滾落衣襟,

她驀地跌坐在地,染血的帕子從指尖滑落,渙散的目光在虛空中徒勞抓撓,仿佛要在這滿院寂寥裏掘出根救命稻草,

那雙總是盛著笑意的眸子,此刻浸在淚霧中晃動著破碎的光,所有鮮活的顏色都褪成了慘白。

“媽媽,爸爸...”

她無意識地喃喃低喚,可滿院寂寥,唯有自己的哽咽在青磚地上撞出回音,

院子北角的原木色秋千上,纏著她一針一線縫制的花藤軟墊,不遠處是從清風庵後山上移栽過來的梨樹和桃樹,如今都已開了花,

堂門檐下掛了一排她親手制的竹片風鈴,每只下面都墜著粉色絲帶,風過時便叮咚作響,清音悅耳,

檐角垂著幾盞綢紗燈籠,院中也零星懸了幾處,風鈴正下方的陰涼處,還擺著一張藤編的躺椅,

堂前地上立著一塊半米高的青石,石上穩穩擱著一口陶缸,不足一米寬,裏面臥著兩朵荷花,一粉一白,昨日她才換了水,

院子不大,卻被她布置的滿滿當當,溫馨美麗,生機盎然,

平日不出門時,她獨處亦能自得其樂,院子向陽,陽光灑落,將院中萬物鍍上一層溫柔光暈,美好又安逸,

日光灼烈,院中景致仍是她出門前那般安寧靜好,可蘭濃濃卻止不住地渾身發顫,她蜷坐在地上,不知等待了多久,待喉頭哽咽漸平,只餘頭疼欲裂,

抱緊雙臂,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她踉蹌著想去向父母訴苦,又怕在此刻無助時看得見她們,卻得不到回應會更加痛苦,

想倒杯熱水暖暖身子,卻忘了壺中的水早已涼透,昏沈中竟覺得手裏的瓷壺尚有餘溫,只是雙手顫抖得厲害,水柱在杯沿亂濺,最終只潑了滿桌,

抱起水壺仰頭欲灌,壺口卻撞破了唇,冷水混著血絲從下巴淌落,浸透了前襟,嗆咳間瓷壺脫手碎裂,

蘭濃濃死死攥著桌沿,指節發白,恍惚望著這一片狼藉,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潑灑的冷水還是滾燙的淚,

胸口仿佛壓著千鈞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她茫然擡頭,目光渙散地仍在搜尋著什麽,渾然不覺腳下就是碎瓷,她機械地邁步,尖銳的疼痛從腳底直刺天靈,卻遲了半拍才化作一聲嗚咽,

可她腳步竟停不下來,仿佛這具身軀已不再聽令,只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漸漸暈開的血痕。

*

逆黨雖已伏誅,然蔣賊經營多年,其黨羽遍布朝野,所蓄死士、所結朋黨、歷年所斂錢財及機密賬簿等,皆需時日逐一清查。

盧亭文身為玉青城知府,轄下竟有亂黨餘孽而不知,原有失察之責,雖將之抓獲卻是戴罪立功,既需上表請罪於禦前,又須安撫百姓,震懾宵小,連日焦灼之下心力交瘁可想而知,

過午未久,忽聞那位去而覆返,仍擱置諸務尋去,卻見花影婆娑間,那人正半倚搖椅閉目養神,衣帶垂落,好不自在。

不禁訝然:“不是要回龍朔覆命,怎的又折返玉青城,莫非還有漏網之魚?”

覃景堯睜開眼,長腿擡起,蟒紋靴底隨即落地,廣袖翻卷如雲,身後侍從支起檀木搖椅的月牙檔,

他眸光微轉,下頜稍揚,同澤箭步上前,將石桌上那烏沈沈的漆箱捧來,箱長及臂,黑漆如墨,只見他手腕一翻,箱蓋應聲而啟,

“明遠治玉青三載,政聲卓著。今雖戴罪立功,然歲末考滿,當歸龍朔敘職了。”

盧亭文低眉看向箱內,指尖挑起靛藍粗布,便見左側整齊碼著五本藍封賬簿,硃砂題簽猶新,右側錦盒不過掌大,卻妥帖盛著張娟色皮卷。

他信手抽出賬簿,指尖剛拂過紙頁,眉峰便是一跳,待皮卷徐徐展開,眸光倏地凝住,雪白皮面上蜿蜒的,正是蔣黨在蕪城的藏銀密圖,卷邊幾處還沾著些許黑褐血痂。

玉青餘孽失察之罪雖以功相抵,然晉升之期終需延宕三至五年,然有這蕪城賬簿與藏銀密圖,非但前愆可滌,更當另錄新功了,

歸京之事,已成定局。

盧亭文緩吐郁息,將賬簿與地圖仔細收歸箱中。蔣黨餘孽雖已式微,但若由他獨自處置,縱能肅清,也必耗時費力,

他麾下既無精兵強將,又難控異地,更兼殘黨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便會轉遷銀潛蹤,如今得辜硯兄雷霆相助,實乃天助。

他整襟正立,肅然長揖:“不敢叨擾大人休憩,下官這便去查核賬簿,起獲藏銀,下官告退。”

三日前,龍朔信隼抵至別院,覃景堯奉密詔,令盧亭文肅清玉青城亂黨,自率親兵潛赴蕪城,以繳蔣逆賬簿及藏銀,

他在玉青修養已久,本已屆返京之期,況緝獲逆黨更需覆命,蕪城距京較近,原擬為事畢直歸,只是臨行得密信,方才改了初衷。

亦是此時方想起一事來,喚人來問道:“這幾日可有人尋來,”

別院管家深躬及地,“稟大人,近日並無人求見。”

覃景堯眉峰微蹙,數日無消息,以她的性子能耐得住?

長指輕敲了敲扶手,淡聲道:“吩咐下去,兩日後啟程,回龍朔。”

隨從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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