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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愈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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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愈依戀

送信人叩門未應,宅門自內落栓,卻無人應答,據查問,她自亥時歸家後,再無人見她出門。

再據鋪中人講,道她離開時面色慘淡,可見必是出了事,以她的性子能閉門不出,連他的約都不見,只怕事還不小,

日影西沈,覃景堯獨立於懸鈴檐下,整條胡同早已肅清,木門緊閉,唯聞風過鈴動的清越之音,

覃景堯負手而立,鐵門環在夕照中泛著冷光,卻照不穿門縫裏那道橫亙的黑影。

“敲門,”

“是!”

同澤當即上前扣門,同時揚聲道:“蘭姑娘,”

靜待三息,無人應聲,又扣門,“蘭姑娘,”

如是反覆三次,終無人應,同澤回身請示:“公子,可要破門?”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眼前院子不大,若有響動即便隔著院門亦能聽到,但院中毫無聲響,靜得好似無人,實在不同尋常,

覃景堯眸光驟變鋒銳,冷聲喝道:“開門!”

同澤當即抽出袖中短刃,噌地撥開門栓,打開大門。

覃景堯大步邁入,院中別樣精致的布景未得他半分側目,他身量挺拔雙腿修長,幾個大步便步入堂中,堂內狼藉頃刻盡收眼底,那道蜿蜒的暗紅血痕,亦赫然入目。

他氣息陡然森寒,循著血跡直抵洞開的寢臥,鳳眸掃過,乍一眼先被床上坐臥著的粉白色毛熊震了瞬,

手臂繃緊已欲出手,卻在發力前的剎那辨出乃是假物,視線急轉,瞬間便被桃粉色床帳內,整個身子半縮在桃色錦被下,一動不動的女子驚住,

“濃濃!”

覃景堯臉色頓變,箭步上前俯身一把將人撈入懷中,觸及那炭火般的體溫時,緊繃的下頜竟松了三分,他扯過錦被將人緊緊裹住,沈聲吩咐:“關上門窗,速叫大夫,叫兩個婢女過來,取溫水來。”

同澤領命疾出,須臾便捧木盆而歸,置溫水於方幾上,推至他手側,旋即無聲退下,全程未過三次呼吸。

覃景堯旋身落座榻沿,掌心覆上她前額,觸手燙得灼人,

他雖未服侍過人,然閱覽群書,常下軍中,熟稔高熱應急之法,

事急從權,此時也非顧忌男女有別之時,將人放回床榻,擰了溫水覆額,靜待換帕時才顧及看她,

她燒得厲害,整張臉燙得若抹了胭脂,唇瓣殷紅光滑,濃長的黑睫被溫帕熏得柔軟濡濕,鼻息呼出灼熱氣流,整個人如盛放的花朵,艷麗惑人,

顰蹙更添孱弱,恍若帶雨梨枝,鬢邊粉蕊珠花,竟也隨勢低垂,

病容雖添別樣風致,

覃景堯眸中卻靜若深潭,較之眼下,他更喜她眼波流轉間,盡是狡黠靈動的生氣。

他凝目靜視,為她更帕降溫,溫熱指腹幾度撫過眉心,那道蹙痕卻始終未展。他收回手,撩開被角,淩亂羅裙下,一雙白緞繡鞋上血跡已經幹涸,

長眉輕動一瞬,手勾起粉色緞襪,連同繡鞋一並利落褪下,榻上昏迷的女子身子跟著一顫,吃痛聲輕不可聞,

覃景堯側眸在她面上一掠即收,轉而捏起她纖細腳踝,指尖掠過雪白的腳背,將小腿輕輕屈起查驗時,便見腳心幾道鮮紅傷口,因褪襪又滲出血跡,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刺目,

幾聲窸窣響動後,錦被落下,覃景堯凈過手,觸到她臉頰脖頸間灼熱的吐息,指尖微頓,手指正欲探向那松散的衣襟時,廳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是先前去備酒的同澤折返而歸,

“公子,烈酒與茶水送到,”

覃景堯停下手,未回頭,“進來,取傷藥來,”

同澤垂首而入,將溫好的酒壇與清水置於案頭,又從袖袋取出軍用傷藥輕放一旁,未待吩咐便躬身退出,至門外三尺處靜立候命,

全程目光低垂,未敢逾越腳下方寸半分。

*

她雙唇緊抿,覃景堯便將人攬進懷中,屈膝抵住她後背,手臂環過肩膀鉗住她下頜,指節發力一捏,唇齒被迫啟開,灼熱吐息頓時撲出,懷中綿軟的身子微微一顫,如垂死蝶翼的掙動,

他動作稍滯,凝眸在她臉上停留幾息,而後捏起茶盞,沿她微啟的唇縫緩緩餵了進去,所幸她人雖昏迷尚有吞咽本能,待殷紅舌尖饜足隱去,唇瓣不再翕動,方撤了杯盞。

覃景堯目光深沈,擱下瓷杯,拇指拭去她唇角濕痕,隨即松開手,任由她的唇輕輕抿合,方將人放回床榻,

指腹仍殘留著她唇瓣的柔軟與滾燙,床榻邊那道挺拔的身影卻毫無遲疑,俯身探手,墨發自肩頭滑落,

頃刻間,濃烈的酒香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開來。

*

蘭濃濃是被一股令人窒息的苦澀嗆醒的,意識尚未回籠,她的手已本能地揮向苦味源頭,同時掙紮著翻過身,劇烈幹嘔起來,

“姑娘!”

“姑娘醒了!”

床榻前餵藥的婢女驚喜出聲,一人立即上前攙扶,端來溫水伺候她漱口,另一人快步朝不遠處擡起眼簾的男子屈膝稟道:“公子,姑娘醒了。”

覃景堯起身走來,二婢立即低頭退至兩側。

蘭濃濃腹中空空,方才那口藥還未咽下就吐了出來,此刻正蜷縮在錦被間,雙手死死按著太陽穴,指節都泛了白,

身上的高熱雖退,頭顱卻似被鐵箍緊勒,腦髓隨著脈搏突突跳動,尖銳的嗡鳴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連時間都變得模糊,不知煎熬了多久,那惱人的蜂鳴終於漸漸消散,

蘭濃濃睜開眼,頭中空茫,心口亦空落落的,緊攥雙手驀地松開,眨了眨眼,一行灼燙的淚便流了出來,越過山根,一並沒入鬢發,

斷續的哽咽突然變成壓抑的嗚咽,她把臉深深埋進臂彎,整個身子蜷縮起來,素白的手指死死揪著錦被,指節泛出青白,仿佛這是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覃景堯未料她醒來會這般模樣,小小的一團陷在床榻,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她哭得不能自己,身子顫抖的厲害,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神色微沈,揮手令人出去,撩袍在床邊坐下,擡手覆在她顫動的發上,溫聲喚她:“濃濃,”

頭頂突如其來的觸感與聲響,驚得蘭濃濃渾身劇震,她近乎是驚恐地向前蜷縮起身子,倉惶回頭的動作扯得她頭中一陣眩暈,卻死死咬牙強忍痛楚,

當目光觸及床邊那道熟悉的身影,與他溫柔安撫的眼神相接的剎那,她渾身一顫,所有的緊繃與防備瞬間潰散,再忍不住,癟著唇,眼淚泊泊而下,嗚咽著猛然朝他撲了過去,“姚景!”

覃景堯展開雙臂穩穩接住了她,感受著她收緊的力道,他亦收緊手臂,一手從她發上撫至背上,一下下安撫,柔聲應她,“濃濃莫怕,我在這裏,”

待她氣息稍微勻,方溫聲低詢,“告訴我,出了何事。”

他的懷抱似一方與世隔絕的天地,雙臂穩穩圈住她所有戰栗。耳側是令人安心的心跳聲,沈穩的安撫聲落在耳畔,恍然間讓人覺得,只要靠在這胸膛前,世間便再無可懼之事。

蘭濃濃卻倏地繃緊脊背,連呼吸都凝滯了,單薄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那些本以為隨著蘇醒消散的夢魘,此刻竟順著毛孔鉆回四肢百骸,

一顆顆頭顱在劊子手的刀光下翻滾墜落,無頭的屍身像被收割的稻稈般接連倒下,濃稠到發黑的血漿從斷頸處噴湧而出,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

她被人潮推搡著向前,眼睜睜看著那些圓睜的眼睛,抽搐的手指,甚至能聞到血肉被烈日蒸騰出的腥臭,

蘭濃濃清楚地知道,昏迷中糾纏她的血腥幻象,都是她的過渡臆想,可令她更為毛骨悚然的是,這一切都曾在現實中真實上演,

最令她戰栗的,是那些讀過的史書不知何時已腐蝕了她的心智,聽著這滿門抄斬的慘狀,她竟能像解刨屍體般,冷靜分析權力更疊的必然邏輯,

權氏僭越在先,蔣氏結黨謀逆在後,滿門傾覆不過是歷史輪回的必然,那些被碾作塵泥的無辜者,都成了權力更疊時必要的祭品,

可理解不等於認同,她來自一個視人命如天的時代,即便是死刑,也要歷經層層核驗,唯恐錯判。

而眼前這個世界,竟允許整條街道被鮮血染紅,允許孩童的哭聲湮沒在勝利的號角裏,這根本不是歷史書上的輕描淡寫,而是活生生的--!

她死死攥緊發抖的手,無法接受,更恐懼於適應於這個死亡被允許公開陳列,更被精心設計成藝術,以此為震懾的世界。

思鄉之苦如鈍刀割肉,她瘋狂想念父母家人,想念那個有心理咨詢和抗焦慮藥物的時代。

可所有恐懼都哽在喉頭,卻找不到一個能聽懂這些話的人,最終,身體先於意志崩潰,這場高熱,成為了她唯一的避難所。

蘭濃濃喉間堵著萬噸委屈,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越是拼命搖頭,淚水就越是洶湧,身體明明想掙脫這難堪的軟弱,雙臂卻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纏住他的腰身。

覃景堯雖不知她這幾日究竟遭遇了什麽,但掌下顫抖的脊背,紊亂的鼻息,甚至每一根繃緊的發絲,都在向他傳遞著某種瀕臨崩潰的恐懼。

她不肯說,他便不再問,只是她未曾看見,他的眼眸驟然沈了下去。

在她醒來之前,護衛已報來她這幾日的行蹤,除隔壁鄰居按約定送飯外,她一直閉門不出,亦無人來訪。直到今日早晨,她去了趟衣行,待了不足一個時辰,至此回來再未出去,

他的手仍自她的發間緩緩撫至背脊,她的一切如此簡單,近乎透明,那麽唯一的變數,便只能是她在衣行停留的那大半個時辰裏,

隨行的禦醫診脈後,言她乃是驚悸傷神,憂思郁結,故而高熱不退,觀脈象,似有舊疾未愈,元氣虧損,是故易受驚擾。

他目光低垂,落在她微微散亂的發頂,衣行掌櫃的供詞尚未送至,然以她平素的性情,那般大膽率真,行事灑脫,究竟遭遇何事,才至驚悸成疾,至今猶自惶然不安,

從前的病根,又是緣由為何。

懷中人氣息漸趨平穩,覃景堯收回手,指尖輕托起她蒼白的臉,溫熱的指腹緩緩拭去她腮邊淚痕,聲音低柔:“可好些了?你已昏睡半日,滴水未進,先用些清粥,再服藥。”

他攏了攏她散落的鬢發,聲音沈如金石相擊,“萬事不必憂心,養好身子要緊,一切有我。”

蘭濃濃仰頭望著他,聽他溫柔寬慰,那顆被孤冷包裹的心忽然顫了顫,像是跌進一泓溫泉,

人漸漸從偏執的牛角尖中抽離,寒意從指尖開始消退,暖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心口,連緊繃的肩頸都漸漸松了下來。

待回過神來,只覺眼眶發酸,竟又想要落淚,

蘭濃濃吸了吸鼻子,眨著沈重的眼簾,忍下淚意,依戀地輕蹭他手心,雙手緊抱他的腰,將自己更深的依偎進去,

深吸口氣,嗓音還顫著,沙啞呢喃:“姚景,姚景,”

“嗯,我在,”

女子一遍遍喃喃喚著,覃景堯只因她喚的名字皺了下眉,便不厭其煩的應著,

手背輕貼她額間,高熱雖被銀針勉強壓下,肌膚仍泛著混沌的潮熱,婢女悄聲端來清粥,他剛握住她手腕想扶起,懷中人卻驀地一顫,雙臂纏得更緊,像是溺水者攥住浮木一般。

無奈,他只得雙臂一攏,像抱孩童般將人橫抱到腿上,怕她驚惶,一臂牢牢環住她腰身,另一手持匙舀了清粥,輕輕抵在她唇邊,低聲哄道:“濃濃,乖,吃一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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