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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九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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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九族血

文娘以一介女流周旋商賈之間,分利爭市,深知人心險惡,亦不啻以惡揣人,然她卻更明白女兒家一旦情動,便是九牛難回,

任濃濃素日如何爽利果決,終究逃不過一個情字,那些勸誡的話到了唇邊,又隨著嘆息咽了回去。

將早已備好的青緞荷包推了過去,裏頭銀票的厚度足夠尋常人家半載嚼用,

“柴員外府上想來為小公子定做一只新模樣的玩偶,下個月初十生辰前來取,我只說先問了你再說,除了今日這套兔偶,眼下還有五單等著交貨,這又要新玩偶,濃濃可有頭緒,能趕得出來嗎?”

蘭濃濃也不客套,解開荷包取出銀票快速點了點,裝入自己的錢袋裏,又將錢袋收到隨身斜垮著的橘粉色繡海棠花包包內袋,收緊包繩,將荷包又推了回去,

先綻開笑道了謝,而後認真思索了一番,搖搖頭:“抱歉文娘姐姐,時間太趕,這一單怕是趕不出來,”

這一年間她做出的玩偶造型有三四十個,基本保持一月出新一套,每套二到五個不等,出新率不可謂不高,

得益於後世龐大的信息儲備,她腦海中積累的素材和構思不勝枚舉,毫不誇張的說,若只保持當下的出新率,她可以一直出到退休,

新圖樣的玩偶不值一提,但蘭濃濃卻懂得物以稀為貴,更明白珍珠不能一次倒盡布袋的道理。

總要留著三分後手,就像外公曾說的,春日撒種不能盡數拋灑,得在袖裏暗攥一把。

她倒不懼有人仿冒,自古匠人皆承前人之技,便是她起家時,也未少借前人巧思。不過她每一幅圖稿,乃至每一只親手做的玩偶,耳朵裏都藏著個蘭字首拼暗紋,

金線細若秋毫,針腳走得比螞蟻還細,須得對著日頭才能瞧見,權當是辨別真偽的標記了。

幸而晟朝不興巫蠱魘勝一說,更要謝當年武盛帝力排眾議,開海運,引回了棉花種子,否則她空有滿腦袋好東西,無家族依仗亦難以示人,想在這世道掙立足謀生,還真不是件容易事。

她每月有鋪子裏的分紅,銀錢上自是不缺,從前獨居時,晚上趕趕工也就是了,而今心有所系,最缺的反而是時間,

“文娘姐姐,待我手中所有訂單交付,日後便一月接一單吧。”

文娘明顯楞了下,細長的眼都睜大了兩分,毫不客氣地說,一單定制的價格就抵得上鋪裏一月盈餘,如今每月僅接三單,便已排到了半年之後,利潤之高可想而知,

而今,她竟如此輕易便將唾手可得之暴利舍棄,震驚之下,平日伶俐的喉舌竟一時哽住。

蘭濃濃既然開口,心中便已有成算,面對震驚與不解,她還能從容地笑出來:“文娘姐姐放心,你不是也常說物以稀為貴嗎,”

“定制盈利雖高,但每出一個絕版,鋪子裏可以售賣的玩偶便要少一只,從長遠來看,反倒得不償失。且定制多了,我也怕哪天江郎才盡,到那時,咱們怕是只能坐吃山空了。”

一時之利與長久之計,文娘自然心知肚明,但她更明白,她這番言辭背後的深意。

欲問她是否昏頭的話已湧到了喉頭,卻在將要說出的一剎,被她生生咽下。

裁春居能從一平平無奇的成衣鋪,躋身玉清新貴之列,全憑這些玩偶生意,而其中關竅,則盡系於她一人之手。

縱使滿心困惑,又疼惜那白花花的銀子,文娘此刻除了伺機進言,卻也別無他法。

偏生眼下光景,絕非開口良機。

沈默良久,方緩緩點頭:“濃濃言之有理,然生意之道貴乎循序,若驟然改弦更張,縮為一月一單,恐寒了主顧們的心。不若以三月為期,徐徐遞減,既全舊誼,又樹新規,方為上策。”

規則忽改,確實讓人措手不及,蘭濃濃略一思忖,遂點頭。

文娘有意覷她神色,見她同意,心中也略松口氣,公事言罷,擡手握住她戴著粉鐲的手,仔細打量了下,嘖嘆:“這粉鐲玉質澄澈如水,玉絮勻凈如雪,更妙在天然自成花瓣紋理。玉色與紋樣兩相映照,既顯冰清玉潔之質,又蘊靈動生趣之姿。濃濃當真慧眼如炬,竟識得這般稀世珍品。"

她說著不由點頭,忽又擡起頭,臉上的笑容頗有打趣之意:“濃濃從前不是說,不喜手上佩戴首飾,道是做事不便,怎才數日再見,不僅戴了,還佩了兩個?”

蘭濃濃僅未露半分羞色,無不炫耀的朝她晃了晃,臉上綻開的笑靨,生生把窗邊的日光都比得失了顏色。

“非是我好眼力,乃是買它之人好眼力,且此一時彼一時嘛,我平日做事小心些就是了,”

皓腕懸空,垂系於繩上的玉片,在光影流轉間隱隱顯現出個景字,

文娘瞧見神色微動,擡指遙點了點,別有意味的哦了聲,笑道:“這好眼力之人,莫非便是濃濃腕上,這玉片所刻之人?”

男未婚,女未嫁,她與姚景兩情相悅,蘭濃濃自覺此事無需諱言,便坦蕩點頭,還沖她豎起大拇指笑瞇瞇道:“文娘姐姐亦是好眼力,是他。”

文娘眼尾微挑,忽哼笑了句,“怪道濃濃數日不來,緣是有了情投意合之人,”

又順勢追問:“能令濃濃動心的男子,又有識玉的慧眼,想來必是城中翹楚。不知這位公子尊姓?府上何處?你們如何相識?其家世品性究竟又如何?”

蘭濃濃本就沒打算隱瞞,只是親友終究有別,便將跟告知於姑姑們的話,斟酌著說了幾分,卻見文娘也露出相似的慎重神色,連忙握住她的手輕輕搖晃,“文娘姐姐放心,此事姑姑們皆已知曉,且我並非無知少女,省得謹慎的。”

文娘知曉她的來歷,然庵中修行之人,目光比尋常人更通透幾分,既然清風庵的師傅們知情卻未加阻攔,想來必是另有一番考量,

她遂不再緘口,只含笑說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便輕巧轉了話鋒,

“這幾日你未出門,倒正好躲過一樁大事,青雲街林府你可還記得?前兩日這林府突遭官府查抄,闔府下獄,隔日告示便貼遍街衢。原是那林府竟暗地裏替蔣家包庇罪人權氏遺孤,更私通糧行陳家、鹽商柳家之流,暗中聚斂錢財,意圖再掀謀逆之禍!”

“當年權氏恃權跋扈,藐視天威,終被覃太尉率兵雷霆鎮壓,落得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下場。據說行刑那日,血染長街,被斬落的頭顱足足裝了三十餘車,刑場青石上的血跡歷經三場大雨方才淡去...”

文娘說到此處,突然打了個寒顫,手中的茶盞險些跌落,那些陳年舊事,光是提起就讓人脊背發涼。

“...不過那欺君犯上本就是誅族的大罪,權氏死有餘辜,可嘆這些朱門大戶,竟還不如咱們升鬥小民看得透徹,”

“如今家業傾頹、親族連坐,前日囚車游街時,我親眼所見,其中竟蜷縮著幾個總角幼童……唉,造孽啊..."

文娘已育三子,幼女方才五歲,提及孩童臉上難掩悲憫之色,

蘭濃濃聽著,臉上笑容早已僵住,與後世消息通達,朝野之事皆可隨意探知不同,

晟朝亦如歷代王朝,廟堂秘事從不示於庶民。

史冊所載,不過帝王本紀,朝廷大政,而權氏僭越之事正值當朝,蘭濃濃縱使翻遍典籍,也難窺其詳,

坊間雖不禁議政,然於升鬥小民而言,溫飽生計終究重於廟堂更疊,她平日鮮少涉足茶樓酒肆,聽那些文人墨客指點江山,即便偶有踏足,權氏舊事畢竟時隔多年,早被新鮮談資取代。

是以蘭濃濃在此棲身兩載,竟當真未曾聽聞。

在後世,無論是史冊典籍還是閑談中,誅連三族,株連九族,不過寥寥數筆,縱使字裏行間透著森然寒意,終究是千百年風煙外的舊事。

此刻親耳聽聞,蘭濃濃只覺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那些她曾經翻閱過的冰冷記載,如今竟化作眼前血淋淋的真實。

那些史書上輕描淡寫的只言片語,此刻分明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那些她曾翻閱的典故,亦正在這方天地間上演,

而她,就站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修羅場上,真切地感受著這個時代的殘酷與血腥。

蘭濃濃不知後來與文娘姐姐都說了些什麽,她走在煌煌天光下,卻只覺得寒意蝕骨,長街明明整潔如洗,商鋪門戶大開,行人往來如織,

天穹湛藍,草木蔥蘢,雀鳥啼囀,繁花吐馥,這世間萬物分明一如既往地安穩鮮活,

可她此刻眼中所見,卻仿佛隔著一層血色薄紗。

行人面目模糊如隔霧霭,耳中似塞了濕棉,市聲人語皆化作混沌嗡鳴。唯獨鼻息間那股鐵銹般的腥氣揮之不去,

那氣息絲絲縷縷地鉆入肺腑,竟分不清是刑場飄來的真實血氣,還是記憶在鼻腔裏翻湧出的幻覺。

渾渾噩噩回到家中,門栓哢嗒落定的剎那,混沌的五感驟然清明,一股腥甜驀地湧上喉頭,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亂迸,

蘭濃濃再支撐不住,跌跌撞撞撲向院角的木盆,俯身間哇地吐出一口酸水,連帶著將那些血腥記憶都嘔了出來。

青白指節死死扣著盆沿,直到指節發白,仿佛要將滿腹驚懼都掐進這冷硬的容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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