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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人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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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人心好

覃景堯垂眸睨著她,嬌美可人的臉頰不染市儈,雙眸澄凈似能望到她心底裏,亦看得出她是真心安貧樂道,甘於滿足,

以她的古怪精靈,怕是看他絞盡腦汁比真得些什麽更歡心。

他忽而笑了,從善如流道:“如此,還請濃濃不吝寬限,我卻要好生籌劃一番。”

蘭濃濃此番還真如他所想,看他為自己苦思冥想的模樣,遠比得到什麽珍寶更令她心頭發燙。

她的小院雖不華美,卻足以遮風避雨;手中紙筆雖換不來千金,卻能畫出自己喜愛的圖稿,換得碎銀幾兩,更有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姑姑們,

鄰裏和睦,日子順當,錢財不多但有餘,足夠她安然樂活,她不需要有多少錢財權勢,也不需要有人伺候。

如今她已覺得十足圓滿,什麽高門大戶的威風,前呼後擁的架勢,反倒不如現在這般自在。

她所受到的教養中,付出與回報本該是公平交易,可在這裏,尊卑如鐵律,蓄奴是天經地義。

那些受雇於人者,甚至不必被呵斥,骨子裏便已先矮了三分。

蘭濃濃來此間兩年,雖日常所見多是尋常百姓,卻也偶見高門仆從來觀中進香。那些奴仆低眉順眼的姿態,讓她即便手頭寬裕,也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以那般卑微的姿態侍奉。

再者她本非此界人士,若有人日夜在側近身接觸,免不得還要怕不經意間洩露異狀。

如今意外遇得令她傾心的意中人,除歸途難覓,倒也心滿意足,別無他求。

蘭濃濃笑得眸子都彎成了月牙,點頭時發梢飛揚,才剛剛應下,她便已開始湧升無限期待。

*

奪冠者在歡呼聲中退場,賽事的鑼聲剛歇,街市的喧囂便再度沸騰,嘹亮的賣貨吆喝聲迎著夕陽,將煙火氣漫過整座城池。

散場的人潮在下方緩緩流動,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窗邊二人卻安之若素,既然無事纏身,索性借著這一方清凈,將方才未盡的話題繼續娓娓道來。

蘭濃濃喜歡聽他講那些見聞經歷,但更愛的,是他言談間那份不緊不慢的從容,沈靜得讓人挪不開眼,仿佛世間萬物,他都了然於心。

偶爾被他發現她熱烈的目光,見他無奈一笑,親昵打趣時,她也不羞赧,反而說些天馬行空的話。若能換得他眼中驚詫,或是朗聲開懷,便覺無限滿足。那張漾著甜笑的臉,始終如蜜糖般明媚。

桌上的杯影漸漸東斜,下方街市的嘈雜人聲仍然喧沸,蘭濃濃雙手捂頰,壓了壓面上熱燙,唇頰說多了話有些酸感,

盈著微光的眸子緩緩移向窗外,目光不經意掠過河面,驀地一凝,下一瞬,她騰地起身,紅翅木圈椅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濃濃?”

“有人落水了!”

目光穿透熙攘人潮,只見河心一人雙臂奮力揮動,身軀在濁流中時隱時現,看得人心驚肉跳。

蘭濃濃神色驚慌,扭頭又沖他大聲說了遍,隨即便提著裙擺欲往門邊跑,剛跑出兩步,忽地一頓,忙轉回窗邊探身下望,全然沒留意到橫出一只大手被自己錯了過去。

眼下人潮如湧,即便下去也難以逆流速行。就算能如來時一般有人開路,等擠到河邊,怕也早已來不及了,

賽事結束時,護岸的兵士已經撤守,河中的津人也盡數離去,兩岸百姓背向離開,交頭接耳的嘈雜聲浪中,根本無人註意到身後有人落水,

眼看著河中那雙手臂揮動的幅度越來越小,蘭濃濃急得心頭直跳,她不及細想,一手攏在唇邊,另一手高舉揮舞,朝下方人潮竭聲大喊:“快看河裏!有人落水了!救人啊!”

她的喊聲雖響,卻只引得近處幾個下層看客仰頭張望,下方聲浪如潮,嘈雜的人聲仿佛築起一道無形屏障,將她的呼救聲吞噬殆盡。

揮舞的右臂猛地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蘭濃濃本能地掙紮,轉頭看清來人,眼中驟然閃過一道亮光,“姚景!”

她急聲道:“你帶的人裏可有善泅的?河裏有人落水了,這會人還浮著,跑的快些應該還來得及,或讓他們邊跑邊大聲喊,聲音傳得比人快,總有離得近的人聽見前去搭救的!”

覃景堯並不慌張,只神色肅了兩分,人滿為患時,免不了橫出意外,

如此等盛會,官府皆會派遣兵卒衙役護防,然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也總有人或主動或被動大意失足,況此時賽事已散,百姓回轉,兵卒皆已撤離,更無防護可言,

覃景堯已踱步到她身邊,手掌扶上她肩頭,合攏握住,溫度自他的掌心綿綿傳遞,叫人不由得放下心來,

“放心,已有人前去,你看,”

蘭濃濃順他所指望去,果然見岸邊已有百姓徘徊,更有一二男子跳入河中,但她的心仍高高提起,概因河中掙紮的身影已然不見,

“我們也過去看看吧,再叫上大夫,萬一嗆了水還能及時救治!”

蘭濃濃回身拉上他的手,快步往房門走,邊仰頭與他說,

細嫩的眉心顰著,眸中布滿焦急之色,落水之人在河中掙紮許久,幾次沈入水中,早已嗆了水,隨時可能窒息。

心肺覆蘇後世幾乎人人都會做,人若及時救上來,大概率就能得救,可這裏也不知有無落水急救法,若無事自是萬事大吉,若真有事或許也能盡份力,

蘭濃濃既然看到了,斷不能裝作不知,無論如何,總要確定那人最終安危,方得心安。

既派人去了,這等小事原不值掛懷。

覃景堯見她心神不寧,自是無所不從,當即遣人速請大夫。他回握住她冰涼的指尖,將人護在臂彎間,逆著人潮大步前行。

所幸盛會已散,人潮雖密,卻多是緩步閑游之人,隨從在前開路,二人疾行不過盞茶工夫便抵岸邊。

河堤上此時早已聚起數十圍觀百姓,交頭接耳之聲不絕。

“...人怕是不行了,我看好似臉都青了呢。”

“嘖嘖也是可憐呦,只為看個賽龍舟白白的丟了性命去,”

“先前有人落水還有官府的津人撈著呢,也是這人命不好落的不是時候,人都撤完了,哎我看啊,是兇多吉少嘍,”

“也不好說啊,剛不是說吐了水?說不得還有得救呢...”

蘭濃濃被擋在人墻之外,只能從嘈雜人聲中捕捉到零星碎語。她心中焦急,踮起腳尖左右顧盼,卻只見層層疊疊的人影如密林般擋在眼前,正欲拉著他撥開人群往裏沖,恰這時,自身後飛來連聲高語,

“大夫來了,快讓一讓!”

人墻嘩然一陣,立時聞聲避讓,

輕重不一,雜亂又飛快的腳步聲飛速擦過,蘭濃濃把準時機,趁人墻尚未合攏,忙拉著他也沖了進去,

所幸情況比她想得要好些,將落水的男子救上的好心人,應已先幫著去了水,跑得衣發不整的大夫,只肅著容簡略一掃,便蹲下身叫帶自己來的人搭把手,

將地上渾身濕透的男子側翻,看不清動作,只隱約見他在那人胸腹處停留施力,又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在其面上刺了下,紅得發紫的血珠甫一溢出,側躺在地上的男子便猛地倒抽一聲,隨即驚天動地般大咳著朝外嗆水,

那人雖仍昏迷未醒,但胸膛已有起伏,不知何時屏住呼吸的圍觀百姓們,此刻齊齊長舒一口氣,臉上也紛紛露出釋然的笑來,

那大夫起身略整衣冠,背上藥箱,沖四周一拱手道:“無大礙,人是因嗆水所致,一時閉了氣,回去後好生修養兩日便可痊愈,識得此人的便幫著攙扶回去,若沒人認得,便勞煩哪位好心義士,幫著送到我扶安堂去。”

“原來是扶安堂的大夫,果然妙手,我雖不認得,卻願出一臂之力!”

“我也來!”

“來來來!”

到底是好人居多,大夫話音一落,圍觀百姓便爭先恐後上前將那人扶起,邊笑聲交談著跟了上去,

不消多時,岸邊人群盡散,只餘下一灘水跡昭示著先前兇險,

直到此刻,蘭濃濃才如劫後餘生般長長舒出一口顫氣,亦才驚覺額間手心盡是冰涼,後背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連指尖都泛著麻痹的刺痛。

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渾身氣力仿佛瞬間抽離,整個人軟軟地墜入身後堅實的臂彎之中。

覃景堯取出手帕為她輕試額上虛汗,垂眸笑問:“現下可安心了?”

蘭濃濃點點頭,深吸口氣,待氣息漸穩,便挺直腰背站直身形,伸出大拇指,沖他綻開明艷笑靨:“救人者及時,大夫來得及時,且醫術高明應急有術,更有諸多素不相識的好心之人齊心相助,古道熱腸,民風至善,真好,真好!”

蘭濃濃這番感慨確是發自肺腑。

她自來到此地,可謂一帆風順,落難時得遇貴人相救,漂泊無依時有屋檐遮風擋雨,不谙世事時有良師耐心指點,就連謀生計所遇的夥伴,也極投契。

更難得的是,驟然失去的親情慰藉,竟在此處也尋得幾分補償。

這些順遂境遇,何嘗不是國泰民安的縮影?正因身處開明之世,她方能漸漸消解心結,在此安頓身心。

倘若似她所知的某個朝代那般摧折女子,裹足束胸、禁錮閨閣,莫說安居樂業,便是活著都如履薄冰,她必然又是另一番心驚境了。

覃景堯聽出她話語之誠,不知她心中感慨,也未有深究之意,只隨心道,“濃濃嬌嬌女兒身,偏生憫人心腸,”

世間心善女子不乏多,然能棄體統,破世俗,為一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不計形象,竭力呼救者,

難能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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