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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覃景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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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覃景堯

歷來帝王登基,多經血腥傾軋,然當今天子得繼大統,卻是機緣巧合,出乎意料。

武盛帝在位時,霸王治國,乾坤獨斷,至暮年仍遲遲不立儲君,坐視膝下皇子明爭暗鬥,

五年間,諸王交構,讒陷於明堂,毒鳩於暗室,終致兄弟鬩墻,宮闈喋血,

武盛帝穩坐高堂,本意擇優而取,卻忽略了坐擁天下的至尊寶座,於一步之遙者,是何等滔天誘惑,

十六位皇子早已反目成仇,不死不休,手段之狠辣叫人措手不及,若非武盛帝威嚴尚在,又兵權獨攬,這些鬥紅了眼的皇子,敢急而逼宮者絕不在少數,

上至武盛帝,下至朝堂官員,無人能想到,這些在奪嫡中各展手段的皇子,鬥來鬥去,或被武盛帝廢黜,或死於暗殺,或被幽禁,到最後竟無一勝者,

武盛帝自以為掌控天下,卻忘了生老病死,便是他堂堂一國之君也束手無策。一朝纏綿病榻,欲托付江山時,方才發現成年皇子竟僅剩當時遠離爭鬥漩渦,形如透明人的十七皇子一人,

餘下皇子不是尚在繈褓,便是不足總角,

主少則國疑,

武盛帝深谙帝王霸業,絕不容許他從屍山血海裏打出來的江山,有被臣子反欺的竊國之機,

故而矮個裏頭拔高個,這煌煌帝位,便這般滑稽的落到了當今天子頭上,

武盛帝撐著病體,忍著暮年喪子之痛,勉強教了些當今帝王之術,便抱憾而終,

當今繼位,禮法正統,名正言順眾所周知,本是毋庸置疑,

然因先帝暮年尤為寵愛二十皇子,以致有傳言道,先帝曾言二十當繼大統,而二十皇子在當今登基前夕忽然失蹤,仿佛坐實了傳言一般,

使得天子本無可指摘的正統之名,蒙上陰霾,

畢竟禦極之前,當今天子實在形如透明,與備受寵愛的二十皇子相比,皇位所歸,卻是後者幾率更大。

遂,當今本無可指摘的正統之名,被不知從何處風起的篡位流言所染,一時,朝堂之上隱現山雨欲來之勢,

幸在當今那時已登大寶,而二十皇子卻蹤跡全無,雖不乏有人猜測,是天子已將人暗害,便是有人信了妖言,能立事的根主都已沒了,自然成不了氣候。

而天子雖無霸王之姿,卻能虛心納諫,甘做守成之君,三十年來雖無大建樹,卻也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只是因資質平平,便未曾受過皇寵,甚因頭上兄長皆出眾而備受冷落,

母妃出生即歿,宮妃們不缺皇子,故無人抱養。由宮人照顧,難免不夠上心,身體由此虧損,

兼之驟擔大任,夙興夜寐熬煞精血,乃至大病一場,已然虧損折半。

與皇後潛邸夫妻,感情深厚,卻是子嗣艱難,至後來納妃,滿宮中竟也只有十年前,中宮所出的嫡子,為免武盛帝時奪嫡之患重蹈,甫一出生便立之為儲君,

天子已過知命之年,且身體愈下,而太子方九齡。為江山穩固,勢必要為太子擇肱骨之臣,既可輔政於常,亦堪托孤於危時,

而此人,滿朝文武皆知,非東宮師保,亦非外戚郭氏本宗,乃是後族外姻,三品光祿寺卿覃府之嫡長子,

此子自幼時失恃,便常被接到宮中教養,深受帝後喜愛,視之為半子,十六歲隱姓埋名參加科舉,一舉蟾宮獨步,十年間,自青衫郎步步升至正三品中書侍郎,暫攝掌兵太尉,

才冠朝野,謂之半朝,

覃景堯。

*

對面男子鳳目含霜,垂眸品茗時劍眉淩厲如刃,天庭飽滿如璧懸,鼻梁峻拔似孤峰。真真是清絕孤高,世無其二。

身量修頎如竹,氣度澹然若雪。執盞時指節如玉,拂袖處衣紋生風,舉手投足間盡顯風流,

然而誰能想到,便是這般風姿的男子,於歲二十之齡,雲淡風輕間,覆滅倚老自傲,欺當今無先帝之威,意圖挾天子而控天下,結黨營私,黨羽遍布朝野的權相九族,

累累頭顱連斬七日才畢,濃郁腥煞的血腥之氣,綿延三月方淡,那滾落頭顱的地磚,被撬起嵌到了宮門必經之地,未久竟磨出暗紅斑痕,朱紫公卿行過宮門時,無不屏氣收聲,

官位空懸而不補,本該引發朝野動蕩,卻似雪入洪爐,頃刻消融,

自此,滿朝寂然,

其處置之狠辣果決,令人聞風喪膽,理政之才具超卓,莫不心悅誠服,

眸光淡淡一瞥來,輕若無物,又似泰山壓頂,盧亭文悚然回神,頸背如被拉滿的弓弦,一時緊得生疼,

待那雙眼移開,長舒之際,方覺背脊一片麻木,額鬢汗跡隱約,思及欲答之事,不禁又額角發緊,搖頭道:“昆山大家言,今江郎才盡不敢獻醜,遂已封筆,不再見客。”

昆山大家名吳申玉,擅文章策論,書畫雙絕,一幅字畫千金難求,只是其曾放言,終生不入官場,

後朝廷遣使征辟,然其固辭不受。不慕名利之名,俄而傳遍天下。故其雖無官職,於玉青一地卻極有名望,

然名傳美譽固真,不慕名利亦真,恃才傲物是真,剛愎自用尤真,

權繼宗以下犯上,意圖篡國,雖是未遂,亦不遠矣,誅其九族實乃罪有應得。然有文人墨客未遭鋒刃便自以為是,稍得吹噓便忘其所以,

為罪人九族暗鳴不平,不敢直指天子,便將濫殺殘暴之名安在太尉頭上,繼而自視清高,斷言拒絕,

怕是忘了,連權相那等人物都被眼前人決斷處置,區區一介白身,安敢居高自傲,

豈不知寰宇之大,才俊如林,書畫雙絕比之美譽更甚者,不知凡幾,

“既如此,那便莫再讓人擾其清凈,父喜靜,想來子肖其父。玉青城人傑地靈,名士如雲,求畫一事,便有勞子懷兄費心了。”

玉青湖位於城外環山之中,崖壁高高佇立,投於水中映出嶙峋倒影,風吹過,碧波粼粼,如寶石鋪面,霎是閃耀美麗,

輕舟緩行於湖上,鼻息間是清透的水氣,與被風攜來的草木清香,

數丈外一葉輕舟遙遙相隨,舟上有樂師鼓琴吹蕭,清音裊裊,回蕩於群山曲水之間,愈聞空靈澄澈。

船行過處,但聞泠泠水聲輕濺,如鳴佩環,偶有幽禽啼囀,其聲清越,與山水清音相和,更添幾分林泉之趣。

日光和煦,輕舟檐影微遮,照得人通體舒泰,

覃景堯擱下瓷盞,語氣淡淡,神色間並無被人明謙實拒的不悅,

閑閑往檀木纏枝躺椅上一靠,雙手搭於扶手,眼簾闔下,躺椅隨輕舟破水輕輕晃動,衣擺隨風飄逸,端的是優雅閑適。

天子身體欠安,武盛帝打下的疆土廣邁遼闊,邊疆重鎮武力充沛,天高皇力所不及,免不得有如權繼宗者,

覃景堯持掌兵之權,代天巡鎮在所難免,近兩年間巡視各軍,跋涉萬裏。此行說是訪友,實是天子惜其奔波辛苦,特傳諭令,命他回朝前暫駐此地調養心神,

天子丹青稍遜,卻極喜此道,玉青素為文苑,覃景堯既臨斯地,自要延請名家,

不過擇優而選,非必其人,至於旁人心思,實在不值一提。

他這廂雲淡風輕,卻是自此玉青再無昆山大家其人,數年之功一朝盡毀不說,更累及家中子弟,前程盡斷。

亦是此一言,將使一人聲名鵲起,

際遇便是如此,朝夕之間,浮沈難量,

盧亭文心下感嘆,卻並不覺惋惜,無非是忘乎所以之人,自作自受罷了。

望這山水秀景,他亦覺胸中舒暢,轉看他向悠然閑適的側臉,沈吟道:“在玉青城,論書畫之道,衛先生其實當為其中之最,只是其不擅交際,作不常出,又不喜被人品評談論,才鮮少被人所知。”

“其人謙誠溫厚,處世以禮,但凡所出,皆為上上佳品,確是才德兼備之士,”

覃景堯閉目養神,淡淡開口:“名副其實者,當得先生之稱。”

如此,盧亭文已心中有數,道了句明日下帖,便轉而笑道:“說來辜硯兄到玉青已兩月有餘,卻是自接風宴過便神出鬼沒,那些個豪門大戶尋不著你,可是快要將我的府門踏破,”

“前幾日承英也傳信來,道是難得你忙中偷閑,好不自在,欲要告假前來,我已作主回信攔下,不然他若一來,你這清閑日子怕是就要到頭了,”

覃景堯此行造訪的友人便是盧亭文,不提後者任此地知州,便是以地主之誼,對其消息也當額外上心,他此番雖非大張旗鼓,但也未刻意隱瞞,

這些日來他與佳人作伴,游山玩水,一副萬事不管的縱情風流模樣,自然也被無數人看在眼中,

引得驚詫之餘,亦免不得心潮暗湧,

覃景堯有今日之勢,除才能得以服眾,亦離不開天子扶持,日後太子登基,他便是一把可以鎮壓朝臣,穩固朝堂的利刃,

這條路銳不可當,卻也險峻萬分,更有弓藏之患,

然或為阿諛聖意,或慕其才,自少時起,世家子弟無論年齒長幼,皆環聚其側,

君子擇交,今皆有所成,

文武士商,至交遍四海,

當今局勢,太子尚且年幼,覃景堯已羽翼豐滿,即便日後太子登基,君臣相疑否,均可穩如泰山,

若能與之結交,必得厚利,

只是懾於其威名,心有顧忌,不敢貿然上前打擾,而是輾轉尋到盧亭文處,委婉探聽一二。

若付承英在此,必是心直口快直接相問,但盧亭文君子行風,克己覆禮,再如何驚訝,也不會以女子名譽打趣,故才順帶一提,

若他願講,自可從容應之,

若不願提及,亦無妨,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也實在無需將一介女子常掛嘴邊,

覃景堯仍未睜眼,語氣淡然隨意:“你做的對,他身為禁軍中郎將,戍衛皇城,身居要職,豈可輕離職守。”

“玉青乃明遠兄治下,我不過是閑來訪友,不必來尋。”

盧亭文垂眸自斟了杯明雪春茶,淺啜慢飲,喉間無聲一嘆,笑道:“既是訪友,自該由我這東道主,好生盡一盡地主之誼,”

“恰好後日便是玉青城一年一度的龍舟盛會,我已特為辜硯兄備了臨水雅座,屆時闔城百姓齊聚,鑼鼓喧天,萬民競呼,極是熱鬧,”

“往日多在龍朔理事,或巡軍在外,不是忙於公務,便是獨處靜思,如今既是放下諸事到此休憩,若錯過這等盛會,豈不可惜?”

她性子活潑精靈,龍舟賽事這等熱鬧必然喜歡,到時見了,必又會拉著他的手臂開心蹦跳起來,

思及她靈俏鮮活的模樣,恰有湖風拂面,微涼的氣息穿透胸膛,竟似直低心底,漾開一片輕軟漣漪,

下意識浮起的念頭,令唇邊無覺噙起愉悅弧度,又悄然隱去,

覃景堯眼瞼輕啟,望向天水之間,眸中神色亦如此間山水,清靜悠遠,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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