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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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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再相見

常言道,字畫可見人心,若心蘊情愛,則筆墨間自有意韻流淌。

然而,那兩幅畫中,人物,情景,布局,都顯畫工精湛,字含風骨,運筆游刃有餘,卻獨獨未有與心上人相處時,忐忑雀躍的綿綿情意。

然情愛之事,歷來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啊。

小廚房斜檐下,青石案旁,挽袖制香的少女未施粉黛,青絲低綰,衣衫素淡,時而擡腕傾香入模,時而垂眸細辨火候,忽而凝神沈肩運力助香膏成型,

皓腕微懸,素手輕取,起落間行雲流水,自有一段天然風韻。

碎陽穿葉,金輝流轉,

她唇角翹起,粉頰微鼓,笑彎了的眼睫在瑩白的面上壓了層薄薄鴉色,叫人輕易便能感受到她發自內心的純然快樂,

清風庵主立於青磚小徑上,半人高的雲松半掩其形,靜望少女片刻,忽而提聲道:“濃濃,”

晟朝富庶,制香業因崇佛之風盛行,各大制香坊為脫穎而出,便以香色,氣味,燃速,韌性等多方相比較,選料必挑上品,故價值越高,

由是佛香的價格及用料便也吵了起來,名寺古觀香火鼎盛,香客多是顯貴富紳,自然不差香火錢,

寺廟道觀為彰獨特,皆自制佛香,供信眾擇取,

清雲庵也自制佛香,本意不在與眾殊,庵中香客廖廖,雖有供奉,然香火銀錢終究不夠。

幸而後山無主,香木藥草遍地可尋,自制佛香既可參禪悟道,修身養性,亦可省去一項開支,

蘭濃濃住在庵中時,便跟著雲安姑姑學了制香,從斷木為塊,以茶水淋泡,至以酒蜜浸透晾炒,配入香藥窖藏,入花磨粉黏合攪拌,再至需得半月時日的成型晾曬,她皆已手熟,

即使心神已飛去他處,手下動作也無半分差漏,現下忽然被喚,手下也是下意識懸停不動,莖細的佛香未被外力破損分毫,

飛快轉頭尋聲看了眼,臉頰頓時心虛般騰的下粉霞籠罩,起身動作輕細迅速,將待晾幹的佛香擺於托簍中,

繼而順勢低頭,雙手以手背貼蹭了下臉頰降溫,撚起桌角備著的粗布巾擦了手,便小跑著過去二人身前,

大而圓的眸子晶亮如星,耳尖微紅,故作鎮定先喊了聲雲安姑姑,才看向一身青灰色佛袍的女子,

她頭戴素灰僧帽,面容清冷,眉目淡漠,鼻翼旁有兩道因時常不笑而生出的淡紋,看起來極難親近,

然左手腕處垂出的那條青色佛珠繡樣的香包,又沖淡了這份疏離,蘭濃濃笑出左邊臉頰上若隱若現的小窩,脆聲道:“清風姑姑您叫我?”

清風庵主的目光落在她眼眸間,那裏沒有世俗的濁氣,幹凈得如同晨間第一滴朝露,

再垂眼見她無意識不停點敲巾帕的手,極淡的彎了彎唇,鼻翼兩側的紋路因而便深了些,將佛珠纏於掌心,伸出白皙卻帶著歲月紋路的雙手,微傾身,握住她瑩潤緊致的手腕,動作輕柔地替她將卷起的袖子一一理平,

站直身,雙手撥動佛珠,疏冷的目光中帶著不輕易顯露的柔和,“觀中香錢充裕,香客貴精而不在多,我與你其他姑姑們平日多有空暇制香,庫房裏的佛香尚存多數,不必急著來做。既今日便要回去,且去尋你姑姑們將要帶回的東西歸置妥當,若還有欠缺,現下做來應也不晚,”

“暑氣將至,路途勞頓,不必再頻頻往返,待你雲明姑姑采買之時便去看你。”

她神色平靜,語氣淡淡,但字裏行間盡是肺腑關懷,

蘭濃濃心頭一熱,上前挽住她手臂,將臉頰輕偎在那青灰色佛袍的肩頭,在衣褶間浮起,不濃不烈,

“正如姑姑們總擔心我在外面吃穿冷暖,我亦想在回來時為姑姑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清風姑姑且放心,我那兒一應俱全,此次要帶上的東西姑姑們也早早幫我備好。況且夏日裏雲明姑姑下山采買,已頗費周章,若再專程看我,豈不是更勞累?”

“反正現下還早,到時再做安排不遲嘛。”

無人拒絕得了天真爛漫的女子,甜語撒嬌,雲安不行,清風庵主亦然,

只是她素來不行於色,

面上不顯,被她親昵依偎的身子卻未避開分毫,

垂眸瞥見她臉上幹凈的笑容,默然片刻,忽而開口:“你既與那位姚公子兩情相悅,我與你姑姑們自是望你可以從心順遂,只他到底不是玉青人士,於他的身份來歷尚不知根底,又長你幾歲,商賈出身,常行於形形色色之中,”

“而濃濃你聰慧機靈有餘,但涉世未深,天真爛漫,不知人心無常,世間險惡。遂你當牢記,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無。”

“你若同意,我便托人探聽一番,若他言行如一,日後你二人修成正果,屆時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自無不可。”

蘭濃濃雖覺得以姚景的品貌處事,不屑行欺騙之舉,但她不是不識好歹之人,只有關心才會為之計深遠,清風姑姑一片好意,她又怎會不領情呢,

面若嬌花的少女梨渦盈盈,她直起身,欣然點頭:“姑姑一番好心,我感激還來不及,怎會不同意?只是嫁娶之事,此時說來實在過早,”

蘭濃濃縱然情愫正濃,也全然未曾想過婚嫁之事,她雖適應在這裏的生活,但在她的觀念中,戀愛與成婚完全是兩碼事,

滿打滿算,與姚景相識至相戀也才足月,她今年才二十歲,實在無法想象自己步入婚姻的模樣,

說她貪戀一時也好,後無成算也罷,只現下,她沈浸於情愛的甜蜜與快樂中,不願去憂慮日後不知會否存在的覆雜煩擾,

蘭濃濃心知自己這般想法,於當下必是驚世駭俗,若說出口,便是性情淡薄如清風姑姑,怕也要疑她患了癔癥,

便忙含糊著打了個哈哈應付過去,

她那點心思莫說清風,一直笑而不語的雲安也看出些許,二人對視一眼,各有思量,神色均不由松緩了些,

不論那姚公子底細究竟為何,單從相貌才華而言確是非凡,濃濃涉世不深,乍然見到這般人物,少女懷春也不出奇,

然也正因她心思純粹,陷於貌,亦僅於貌,一時迷惑而已,

遂順勢點了點頭:“也罷,你二人初相識,談及婚事確是為時尚早,”

觀她眼眸閃爍飄忽,額跡隱有潮意,雙肩一松,一副逃過一劫的緊張模樣,雲安看得忍俊不禁,清風亦彎了彎唇,自袖袋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回去後你將此信送到陳氏糧行,交給陳斯霂,他曾來過庵中,你也見過,見了信,他自會知曉如何安排。”

待她妥帖收下,清風庵主忽轉了話,問:“今年的龍舟盛會明日你可要去?”

清風姑姑不再提及,蘭濃濃真覺如劫後餘生般,

瞬間又被那龍舟盛會引去了註意,去年她便有耳聞,但那時她尚還心神恍惚,草木皆兵,致使憂思成疾大病一場,身體未愈,自然不敢去湊熱鬧,

今年沈溺於情愛,竟忘得一幹二凈。

這裏美則美矣,卻沒甚新意,

姚景君子行風,舉止有禮,每每相處溫和妥帖,但不免平淡。她實在喜歡,便是相顧無言也不覺枯燥,只長此下去,於增進感情沒甚用處,

想起後世新聞中看過的熱鬧畫面,蘭濃濃登時便激動起來,這龍舟盛會,可不正是約會談情的好去處嘛,

卻開心不過一瞬,又皺起了眉,臉頰微鼓,眉心輕蹙,看起來頗為懊惱,

這裏不比後世,音訊往來實在不便,

也不知姚景明日有沒空暇,這龍舟盛會他可曾聽說,

她忘得幹凈,他可有想到?

雙肩驀地一塌,眉眼耷拉,唇角下瞥,好不沮喪,

一時想立刻見他,卻束手無策,這便叫她無比懷念起後世的各種電聯,現下卻只能焦心等待,心裏頭當真如吊了好些個水桶,晃晃悠悠,七上八下,

她這廂時而竊喜,時而懊惱,時而沮喪,一副墜入愛河的模樣,看得一旁二人無奈搖頭,也不驚她,輕步便離開了,

待出了道門,清風方對按捺不住的雲安淡聲道:“濃濃孩童心性,便如剛得了喜愛的寶物,必是愛不釋手,日思夜念。待時日久了,看多了,玩膩了,回過神來便會發覺也不過如此。”

“觀她堅持自力更生,寧願累些也不願白受饋贈,便知她看似面軟乖巧,實則性子極強,有主見,且從心,喜自在,更受不得約束,”

“方才你也聽到了,濃濃雖傾慕於那姚公子,卻心中清明,並未到已生執念,誓要非君不嫁的地步。她心靈純粹,喜惡分明,亦不是委曲求全,能吃虧的性子,若果真所遇非人,想來必也能迷途知返。今時日尚短,倒不必急著掃她的興,”

“且情之一字,如人飲水,是苦是甜,總要親自品嘗,方知其中滋味。旁人插手,多易弄巧成拙。”

雲安從昨日便提著的心,在她淡然的語氣中緩緩平靜下來,

“阿彌陀佛,”

她撥動掌中佛珠,低念了聲佛,道:“庵主所言極是,確是我心中不靜,庸人自擾了。”

*

這廂蘭濃濃糾結許久,卻不妨一擡頭,兩位姑姑早已不見了人影,憶及自己方才那番扭捏作態,全落入姑姑眼中,只覺得臉頰如被火燒,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她猛地搖搖頭,兩手用力揉搓了下臉頰,強行鎮定下來,卻還是燙著耳,頰紅眼潤,微低著頭快步回了石案處,

心中存了事,再制起香來,便失了先前那份心境,手上卻是未出差漏,將待制的香藥全入了模中成形,制好的佛香端至後院檐下避光處晾著,香具亦收歸庫房,方至凈池凈手,覆又撫發整衣,一番忙碌方罷,

估算了下時辰,側耳細聽前堂動靜,聞覺人聲漸消,蘭濃濃方長出口氣,拋開雜念,揚起笑來,如林間快活的飛鳥一般,腳步輕快地小跑去佛堂,

對於求神拜佛一事,蘭濃濃從前接觸不多,態度亦隨眾,有事時信一個心誠則靈,

但她已然穿越到此,又隨姑姑們日日禮佛,即使曾在佛前無數次的虔誠祈望回去亦未能如願,

心靈寄托也好,對於姑姑們信仰的尊重也罷,對於神佛,她亦生敬畏之心。

凡經佛前供奉之物,自是比尋常多了幾分靈性與深意,今日是雲明姑姑侍奉,此刻她正側立在香案左側,一手徐徐撥動佛珠,一手以恒定規律敲擊木魚,微垂首,雙目輕闔,口中默誦真言,通身透著不容打擾的莊嚴肅氣息,

蘭濃濃邁步入佛堂,未去打擾,先向那金相莊嚴、慈眉含笑的佛像虔誠頂禮三拜,而後整肅容色,以端嚴之姿行至佛座蓮臺之前,雙手如法取下昨日供奉的手串,重歸跪墊前問訊一禮,仍保持合掌姿態,朝雲明姑姑深鞠一禮道別。

*

申時三刻,金日猶懸中天,

蘭濃濃早早將姑姑們準備的衣裳果點悉數收妥,換好衣裙,重梳了發,頂著姑姑們意味深長的目光,塗了層薄薄的唇脂,心不在焉地朝荷池子裏撒魚食兒,

時不時便要故作無意,踱到門口朝下望一望,見階腳下空空便塌下雙肩,垂頭喪氣悶悶回來,不多會兒又忍不住去瞧,再失望踱回,

度日如年不外如是,

在不知第幾次翹首尋覓無果,以致於蘭濃濃忍不住亂猜他是否在路上遭遇意外,遇到危險,或是馬車故障被困在了半路?

又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或許他並不會駕車,或是車技欠缺,卻礙於她的要求強撐著臉面應下?

一時又忍不住自責起來,

她思來想去,卻唯獨不曾懷疑他會忘了前來接她,是以在又一次駐足門邊踮腳下望,那一輛她已然熟悉的馬車緩緩駛入眼底,蘭濃濃心中湧起的驚喜與慶幸,霎時淹沒了所有思緒,

她幾乎用盡了畢生的自制力,強壓下那股想要跳起來,立刻飛奔下去的念頭,作出若無其事的模樣,與姑姑們一一道別,

然這份欲蓋彌彰的迫切,只堅持到出了庵門,待見到長長的臺階下,車旁那道修長身影時,蘭濃濃再忍不住揚起大大的笑容,提著裙擺,似蹁躚的蝴蝶般,朝著階下那人飛奔而去,

這一時,她的聽覺似被封閉,聽不到身後擔憂的聲音,眼中只有他的存在,旋起的山風似是為她助力,溫柔推著她的後背,將她送到了他的跟前。

覃景堯如約而來,但他做不出如望夫的女子,仰望等候的行徑,他人站在車前,看的是山林秀色,想的是軍國大事,

直到一疊聲驚呼小心,自上方隱約傳下,他轉眸看去,便將那個熱情得好似此刻艷陽,仿佛不顧一切朝他跑來的女子收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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