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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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繞過考試的值房,走過狹長的走廊,駱抒被韓雨鐘領到一個隔出來的廳堂中。

這花廳小小一個,兩扇窗欞相對,透進日光。二人在此說話,往來眾人都可聽見看見。

駱抒明白韓雨鐘的用意,他待她光明磊落,不會於她的名聲有礙。

她記掛在心裏,心道定要竭力幫韓大人一把。

對方緋紅衣袖翻飛,當真算是上翩翩濁世佳公子。他眼神真摯,含笑說道:“我不如駱娘子是行家裏手,只琢磨出幾道試題,不知能否作數,想請駱娘子幫我過目。”

他遞過承盤,上方放置著三塊染血的棉布。

駱抒已知他尋辯色奇才是為了破案,這是於蒼生福祉有益的好事,她一個鄉下婦人,沒什麽見識,可別耽誤了韓大人才好。

於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猜測道:“大人可是想讓人依靠顏色,答出這三塊布上分別是什麽血嗎?”

韓雨鐘佩服不已,“我苦思冥想才想出這個法子,竟被娘子一眼看破?”

駱抒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在陳留時,她與阿姑生活都是親力親為,也慣常殺雞宰鵝,自然能看出中間那塊布上是雞血。

她這麽解釋,順便全部答了出來,“左邊是人血、中間是雞血、右邊這塊,應當是豬血。”

盡管在他人眼裏,這三塊棉布上的血跡都是相似的,看不出什麽區別。但在駱抒看來,人血偏深,時間一長便發黑,雞血則粉一些,相同大小的血滴,是沒有人血洇地那麽深的。而豬血,容易凝結,所以看著斑駁厚重。

“真是奇了。娘子可知,我讓人將三血滲透布料後,可是待布料陰幹後,又投洗過三遍,保證一點味道也沒有,才敢拿出來的。”

人血與雞血豬血的味道都不一樣,韓雨鐘不想人依靠腥味辨認,“我設下此題時,也懷疑無人能解得出,看來我真是小看娘子了。”

駱抒本意是幫他,趕忙福了一福,“民婦素日做活,這才有了些不足為道的經驗。”

只是她依然不知這樣的本事能起多大作用,“可是大人,這有什麽用處嗎?”

韓雨鐘與她說起他前年經手的一樁案子,“當時那個兇犯便是用豬血偽造了血衣、血泊,湮滅許多罪證,大理寺抓不到人,全怪罪到審刑院這邊。若是當日有娘子相助……”

駱抒心也跟著揪起來,若是當日她在汴京,興許能助他破案。

誰料韓雨鐘卻說,“興許能早點抓到兇犯,也能有人活下來。”

駱抒心中也說不出的震動,她活在陳留,也算是生意人,跟著阿姑結識過陳留的官吏。有錢上供時,自然是笑臉相迎。一朝出事,眼見趙家勢大,陳留縣衙不管案情疑點,匆匆就定了阿姑的罪……

思及此,她情真意切地同韓雨鐘講,“汴京有韓大人,實乃生民之幸,我也…我也受益頗多。”

她從來性子貞靜,平素不這樣講話。

韓雨鐘笑起來,風采動人,“我也不過是盡責而已。”

這一笑,十分有少年人的意氣。

這一題算是過關,韓雨鐘讓人送去前頭的值房。兩處離得不遠,駱抒與韓雨鐘還能聽見長隨公布題目時,裏面一片哀嚎。二人猝不及防地對視,都笑了起來。

“其實,大人這道題,還可以這麽考。”

辨認三血,駱抒覺得還算簡單,因此也鬥膽對著韓雨鐘建議,“第一個考法可以將三血分別滴於同一塊棉布上,讓人辨認三血滴入時的順序,第二個考法則是將三血分別兩兩混合,再滴入棉布上,再考是何種血。”

她略思索,“民婦認為,這樣更能選出真正的人才來。”

花廳中,角落裏海棠添色,墻邊雲紋花窗掩映。駱抒一張素白淡雅的面孔,倒與此景相得益彰。

韓雨鐘頓了一會兒,才問她,“這些駱娘子都能做到嗎?”

駱抒以為他不信,語氣又快又急,“只是三血,混在一起也好辨別的。”

韓雨鐘解釋,“我並非不信,相反,我極相信娘子你的本事。實不相瞞,我本就屬意娘子……”

但不知為何,駱抒沒聽到他講完剩下的話。

而她從這場考試的考官漸漸變成了考生。

三塊混合著血跡的棉布很快送到駱抒身前,韓雨鐘對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她開始。

駱抒打眼一一略過,其實只要能辯出三種血的特點,就算混起來,也能輕易看出。

“第一塊是雞血和豬血混合,第二塊是人血和豬血混合,第三塊則是三種血混合起來。”

她說完就對上韓雨鐘驚喜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全對了。

“看來,這道題也能考。”

駱抒說得真心實意。

可這次韓雨鐘沒再讓人拿走,他揚聲對著花廳後的廂房說,“呂相也看了許久了,不知可否同意下官的提議?”

沒想到還有人,駱抒一時緊張地不知手腳往哪裏放。還未見人先聞其聲,一道威嚴的聲音響起,“你這小子說得天花亂墜,我還以為是胡鬧。”

話音剛落,一位身著紫袍、頭戴玉發冠的相公走了進來。著紫,不是高官就是王公,駱抒哪見過這麽大的官兒,不知道是該下跪還是萬福。

韓雨鐘從旁提醒,“這位是審刑院的知院事,你稱呂相公便是。”

駱抒這才回魂,做了萬福,“呂相公安。”

接著便覺一道深邃的目光來往地打量她。

呂相公又看了看那幾塊棉布,“很不錯,此等奇才我也是頭一回見。”

“只是,我看駱娘子並不知你要召她進審刑院做事啊。”

駱抒猛然擡頭,“我嗎?不行,韓大人,呂相公,我做不來的。”

韓雨鐘沒說行與不行,只是請她耐心地等一等。

呂相公面露揶揄,來往掃視二人。

駱抒等得坐立不安,也不知韓大人要她等什麽。

片刻後,先前那位長隨再度返回,手中拿著一沓紙張。韓雨鐘並未接過,直接問他,“可有人答完?”

長隨面露苦色,“都說看不出來,大人這題太刁鉆了。”

韓雨鐘笑笑,“那便不用看了。”

駱抒沒想到她一出題,竟然無人答得上來,生怕自己犯了忌諱,就要站起來說自己的不是。

呂相公慧眼如炬,招呼她,“駱娘子不必緊張,這等技藝自然不是人人都有的,今日雨鐘可是設了個局,讓你我二人都看破這一點。”

韓雨鐘謝過呂相寬容,“您明鑒,只是我確實也想看看市井中還有無此等人才,但沒想到,竟稀有至此。”

說到稀有時,他含笑對上駱抒的眼。駱抒正惴惴不安,卻從他眼裏感到鼓勵和安慰,心跳慢了下來。

他繼續說,“當然,還恕駱娘子原諒我冒犯,若不是這一遭,恐怕娘子也不知自己的技藝如此驚人。”

駱抒跟著他的話點點頭。

“那娘子可願進審刑院?”

“我…”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去還是不去,前日她還在馬行街上擺攤賣布,今日就被兩位大人相邀進衙門做事。

呂相公咳嗽了一聲,“盡管駱娘子技藝難尋,可女子進審刑院還無先例,你可是給我出了難題啊。”

“這怎麽說得上先例不先例的”韓雨鐘斥道:“且不說前朝已有女官,就說本朝也有女將軍。審刑院只是為駱娘子增設一個位置,這有何難?”

呂相公輕嘆,“年輕氣盛,你以為這事我點頭便罷了。這裏是汴京,天子腳下。盡管審刑院不是熱竈,可還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一個做事的位置,說的輕巧,一旦開了口子,就有堵不上的悠悠眾口。

駱抒哪能見二位大人為自己如此爭執,“韓大人,若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喚我過來便是,不用為我增設位置,別再與呂相公爭執了。”

她看得出來,這位呂相公是審刑院的一把手,可別讓韓大人得罪了他。

“不名正言順,你進出審刑院終歸不妥”,剩下半句,韓雨鐘是對著呂相說的,“而且俸祿怎麽算,不若,從我的俸祿裏分十貫給駱娘子罷。”

呂相公笑罵,“混賬,我還用得著你出錢?”

他想了想,“雨鐘說的有理,此乃名正言順之法,才無後顧之憂。只是一時之間沒有兩全之法,只能請駱娘子先做事,且再等等。”

話已說到這個地步,駱抒只能應是。

自己只是來審刑院瞧一瞧公文,怎麽就要進來做事了?

這算做官嗎?應該不算吧,嗯,算打打下手,跟在布行時差不多。

那就當是幫韓大人的忙吧。

韓雨鐘將駱抒送出門外,“耽擱駱娘子多時了”,他頓了頓,“我送你……”

駱抒忙回:“不必了,我能自己回去的。”

韓雨鐘沒再堅持,“呂相公既開了口,就有把握,你不必擔心。”

他站在厚重的青門中,一身幹凈儒雅,讓人移不開眼。

駱抒很想說自己並不擔心,也很想說她只是想報答他的恩情。

最後,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對著韓雨鐘點點頭,“誒。”

她再度經過審刑院的大門,這次她留意到自己從沒註意過的地方。

門口有著這樣一幅對聯,上聯是獄貴初情,公行審覆無留獄。下聯是刑防終兇,明謹欽恤有常刑。

駱抒默默在心底念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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