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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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正逢端午佳節,大街上滿是艾蒲香囊、福字香包、五彩絡子,手藝人們憑此也能小賺些一筆。

滿街雄黃酒的氣味中,駱抒拿著一沓縫好的碎布頭,尋了個寬敞的樹陰處,將手中的布塊展開,占了半尺地。

這是陳留當地的習俗,名為踏百毒。取數塊顏色各異的布塊縫成長短一致的平方面,布塊上還寫有蛇、蠍等五毒字樣。老百姓們在這上面走上一走,取一個驅五毒辟百邪的好意頭。

駱抒一路走來,沒見過街上有人掛百毒圖。她心念一動,想出個賺錢的法子來。

樹陰下,立著一位年輕俏麗的娘子,身前還放著花花綠綠的圖案,頓時吸引到行人的註意。

只一會兒,駱抒這塊布前便圍上來幾個看熱鬧的人。

“娘子,你這玩藝好生新奇,可有什麽講究?”

一個大膽的問出了口,其餘也七嘴八舌跟上。

也是駱抒不知這汴京城的規矩,這兒的人自詡長在京中,也覺得自己眼界不凡著呢。

她歪打正著,憑借陳留的習俗留住了見多識廣的汴京人。

對著幾雙亮晶晶的眼睛,駱抒含笑解釋,“這是我家鄉的習俗,每逢端午佳節,老少們在這百毒圖上走上一走,取一個驅毒辟邪的好意頭。”

只是這個新奇的習俗,並不能留住眾人。可是這位娘子這幅百毒圖真心漂亮,看著不過是普通的麻布棉布,可是顏色相宜,賞心悅目。

還是頭一回見這麽漂亮的配色。

那猩紅居然配淡碧、淺黃又搭上紫蒲,且這些布塊還剪成了蛇狀、蠍狀、蜘蛛狀,真是栩栩如生,精巧可愛。

“娘子這百毒圖,倒有點百子被的味道。”一位抱著孩子、綠衣紅裙的陌生娘子發出見解。

“這位娘子好眼力,正是出自這個呢。百子被本就為取百家庇佑幼兒之意,這百毒圖呢,自然也有相似的含義。走上一走,百毒全消呢。”

駱抒溫柔可親,那娘子也忍不住笑了一笑。

眾人有些躍躍欲試,見過這麽漂亮的百毒圖,這位娘子要賣些什麽倒是說啊。

但聽一人鄙薄說道:“雖是新奇了些,但這用料也太次了些,盡是麻布棉布這些粗的,要我說的,這得是彩帛、細緞作來才精致有面呢,娘子你要是拿這來賣,恐怕沒有銷路。”

這話雖然不好聽,卻也有理。

天子腳下,誰人沒見過富貴。這百毒圖好看,可用料粗淺,又是那麽大一個尺寸,恐怕不便宜。

可是賣來做什麽呢?也不能天天踏百毒啊。

有人上鉤了,駱抒見眾人胃口已被吊起,終於說道:“這百毒圖當然是用來走的,自然不是賣的。”

大家恍然大悟,那位懷抱稚兒的娘子早已忍不住,“那走上這一回,要幾錢?”

她哄了哄小兒,“奴這小兒子常有蚊蟲叮咬之患,若是便宜的話,想在娘子這些借一借彩頭。”

“是啊,若是不貴,我也想走一回。”

“一文兩文的,就當添彩了。”

眾人鬧哄哄地說完,駱抒才笑著回答:“不要錢。”

“本就是端午踏百毒,圖個好兆頭。我本意是想招個吉利,怎麽會向各位要錢呢?”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驚訝了,“竟然不要錢啊,娘子如此好心,這麽漂亮的圖,要是給娘子走壞了可怎麽辦?”

駱抒搖搖頭,聲音裏皆是笑意,“不要緊,百毒圖要是踩壞才是吉兆,這不就是百毒全消的意思了嗎?”

都這麽說了,眾人也不再客氣,便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歡歡喜喜地走完一圈。

踩到五毒時,還悄悄使了勁。

那位紅衣綠裙的年輕母親最先走完,她走到駱抒身邊,有些扭捏,“娘子這百毒圖可是自己制的?”

駱抒點點頭,“您可是想買,方才那位大哥可說得對,這百毒圖用料雖粗淺卻很費料,買來不劃算。”

這位娘子臉帶憾色,“今兒在娘子這裏走上一回百毒圖也算是好意頭了,我是看娘子這圖配色好看,我真沒想過這色與色還能這麽配。便想問問娘子是怎麽搭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紅衣綠裙,“我也是照著時興樣子搭的,可總不是那麽回事兒。”

這位娘子生性大方,又愛促狹,是個好相處的人。

駱抒便打算與這位娘子做第一筆生意,“不瞞娘子,我到這裏來擺圖自然也是為了賺錢的,這大的百毒圖雖然不賣,但沒說小的百毒圖也不賣。”

說完,便給對方看了手中一沓布塊,那分明就是小小一塊的配色圖。雖然沒有五毒形狀的布塊,但娘子心意的色彩還在。

“敢問娘子,這賣幾錢?”

駱抒伸出三根手指,“三文。”

對方樂淘淘地掏錢買走了,走時還誇讚駱抒,“娘子做生意真是別具一格。”

這一開頭,其他小娘子也湧上來買走了剩下的布塊。

只要還有人樂此不疲地踏百毒,就有人來問這配色。

雖然只賣三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生意。可有活招牌在,這錢算是好賺。

這邊人圍多了,自然鬧哄哄的。

巡街的戴甲鋪兵生怕人鬧事,趕過來阻止,本以為是什麽尋釁鬧事的。

沒想到裏面是一幅歡樂踏百毒的景象。

“這是什麽新奇的玩意兒?”

身旁有嘴快的回答他,“你鄉巴佬了吧,這可是陳留一帶端午的踏百毒習俗呢。”

“你也快去踏踏吧,又不要銅板。”

這話太促狹,那鋪兵狠狠瞪他一眼,掃過一旁笑盈盈的駱抒,料到她是主事的,“這馬行街上擺攤賣貨可是要牙稅憑由的,可有官府許可啊?”

本意只是提醒,哪料周圍人抱不平,“胡說什麽,人家幾時擺攤賣貨了,這是人家娘子拿出去讓大家頑一頑的。”

“多事。”

那鋪兵:……

玩鬧了一晌午,那百毒圖終究還是踏壞了。有人覺得不好意思,送了駱抒一筐枇杷,祝她端午安康。

擺了一回攤,駱抒數了數手裏的銅板,今日一共賣出去三十餘塊小圖,賺有百餘十八文。

這布頭是紗店掌櫃借的,駱抒給他貨錢時,對方怎麽都不收,說良方可值千金,何況一些碎布頭。

駱抒看了看自己可憐巴巴的銅板,這一回便不與他爭了。

可是客棧那裏她再不好意思白住了,如今賺了錢,房錢一天三十文,她說什麽也要給。

駱抒算是遇上不少好心人,在客棧白住了三日,掌櫃也不曾紅過臉,還見她一回便誇她純孝、良善。

這一回他拿著駱抒給的三十文,心裏頗不是滋味,“娘子懂禮,我若再不收就是看不起娘子了。”

到底是收下了。

無債一身輕,駱抒挑了個靠窗位置,慢慢剝起了枇杷,枇杷甘甜清香,混著心酸孤獨一起咽下去了。

獨在異鄉為異客啊。

掌櫃適時捧來一碗面,“娘子還沒吃午食吧,快吃吧,別與我客氣了。”

駱抒忍住眼淚,“多謝。”

窗外游人如織,多是攜家帶口,喜氣洋洋,踏著滿街的熱鬧不停,聽說,要熱鬧足足三日呢。

接下來駱抒擺了三天攤,生意一日好過一日,等到第三天下來,她手裏已有四百文銅錢,近乎半貫呢。

汴京城果然富貴,韓大人說的沒錯,留在這裏討生活並非難事。

晌午後,她照例拐到審刑院,見人就問,“大人,不知發到陳留的公文有信沒有?”

當值書吏也見過她三回了,“你怎麽日日都來,都說了公文去信要好幾日,而且你那找人的本就棘手,回去多等幾日吧。”

“不是民婦執拗,只是……”駱抒自愧厚顏至此,細聲道,“若是早日追回賊人,也能拿到銀錢,好在汴京立足。”

汴京大,居不易。一時之間,一位官吏,一個市井之婦,皆在心裏低嘆。

書吏翻開往來文書,“喏,你也識字的,確實沒有陳留來的文書,不是我刻意刁難你。”

駱抒臉頰微紅,“多謝多謝。”

她正想離開審刑院,卻見韓雨鐘大步流星從中出來,自結案後駱抒還沒好好謝過他,後來又借了人家的傘,再後來又借了人家的親戚名頭。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誰知韓雨鐘一見她,十分驚喜,“駱娘子,你正好在此,可否為我做一次考官。”

駱抒滿頭霧水,“民婦略識得幾個字,怎能做考官?”

韓雨鐘帶著她往裏走,“麻煩駱娘子跟我來。”

就這麽不明就裏,駱抒被韓雨鐘帶進了值房,裏面已擺上幾個書案,各坐了幾個青年,對著案上的各色絲線與褪色羅緞抓耳撓腮。

駱抒驚訝,這不知審刑院的官吏考試也考她們布行人家的手藝。

此時韓雨鐘已從頭到尾將這幾位考生的答案閱過一遍,他不太滿意,“沒想到這麽簡單的試題,他們也答不出來。我想找如娘子一般的人才,竟如此難。”

他這才解釋道:“那日在堂上見駱娘子一手絕技,我便想若是能用在審刑院鑒別物證上,不知能斷多少案子。這才發了布告尋才,沒有提前通知駱娘子,實屬男女有別,怕唐突。沒想到今日有緣,竟在門口碰上了。”

韓雨鐘一口一個絕技、奇才讓駱抒更加不好意思,“民婦不入流的手藝,不敢當大人如此誇讚。”

哪知韓雨鐘正色道:“駱娘子不必妄自菲薄,我實話同娘子說,布告發了這些天,還沒有一人能及上娘子半分。”

說罷將絲線和褪色羅緞遞給駱抒,“若是讓娘子你來辯色,能在幾息中準確地寫出絲線的顏色和羅緞的染料?”

駱抒略翻了翻,笑道:“大人說笑了,這不是一眼的事嗎?”

韓雨鐘低嘆一聲,“娘子可知,便是給這些人兩刻鐘,他們也答不上來,就算寫完了,也僅有一半答對。”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可否請娘子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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