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第57章

江霖之在楚天緒三請四請中,終於在一個滿天陰雲的下午去了豐華山的別墅。

結果她傲嬌的姿態都擺足了,卻根本沒有發揮的時機。

一進屋,就見一向除了主人就沒有旁人的大廳,今天不止管家保鏢站了四五人,還有三個穿著醫護制服的人,個個一臉凝重地聚在一起,時而擡頭看樓上,時而低聲說話,神經緊繃地像在等著什麽。

管家一見江霖之進門,驚詫過後,立時迎了上來。

“霖之小姐,您怎麽現在過來了?幸好還沒下雨,不然這山路可是不好走的啊。先生大概是忙忘了,也沒有跟我提您今天要過來的事……”

豐華山的這位管家跟楚家大宅的管家是同胞兄弟,可以說都是跟著楚天緒一起長大的,倆兄弟稱呼楚天緒都不用‘您’,但對這小姑娘卻是發自內心的想稱一聲‘您’,沒辦法,這位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珍貴了。

江霖之見不得這跟她爸差不多歲數的人,在自己面前姿態這麽低,忙笑應道:“我也沒跟楚天……楚董說,是我正好今天有空就過來看看我姑姑。這是怎麽了?家裏發生什麽事了嗎?”她隱約覺得跟她姑姑有關。

果真,管家幾乎是下意識地又擡頭望了一眼樓上,壓著聲說:“先生上午帶夫人去了一趟楚家大宅,夫人回來後就不大好了……”

“我姑姑怎麽了?”江霖之一聽,頭皮都差點炸起來了。從小到大,她姑姑的每次‘不太好’,那可都是一場災難,不把家裏的四位長輩折騰地面無人色,基本是不會好起來的。

管家為難地搖頭,小心說道:“這個……我也說不清,醫生上樓三趟了,可好像都不太有用。”

江霖之哪裏還管什麽尊老敬老,問也不問,直接大步就往樓梯走去。守在樓梯口的三個保鏢看了一眼管家,見他點了點頭,便沒人敢攔她了。

她沖上樓去,左右一看,見右手邊的一間臥室半掩著門,便立刻走了過去。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在那個箱子裏,是我太笨了,雨棠,是我太笨太沒用了,你就被關在我家裏,我卻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在洛城到處找你……對不起,我連寧城都去找了,可就是沒想過,你會被我父親抓到軒城來,還被他關在我身邊……對不起,對不起……”

又是一聲聲的‘對不起’,他們楚家是不是盛產這種屁用沒有的東西啊?

江霖之驚異又惱怒地透過半開的門往裏看,只見楚天緒發亂衣歪,很是狼狽地正緊緊抱著她姑姑半躺半靠在床頭,雙臂交纏,低頭垂眸貼著懷裏的人,像哀求像懺悔一般,一遍遍地喃喃不休。

她看不清她姑姑,只能看到她那纖瘦的身子,被楚天緒禁錮在懷裏,緊密地似膠合在一起了一般。

所以,她姑姑就只是他們豪門父子相鬥的犧牲品嗎?當爹的毀了她半輩子,然後當兒子的又來接手下半輩子了是嗎?

“雨棠,雨棠……雨棠別走,求求你,別離開我,求你別走……”楚天緒忽然急切地哀求起來。

江霖之擡眼一看,卻見她姑姑正在激烈掙紮,用一種以死相拼的力量和決心,想要掙脫出楚天緒的懷抱。

她立時推門而入,沖過去將楚天緒用力一推,然後把江雨棠從他懷裏連抱帶扯的挖了出來。

“霖之?”楚天緒滿是錯愕和痛苦地望著將人護在身後的女兒。

江霖之目光似要吃人地盯著他,咬牙恨聲道:“你想幹什麽?我姑姑這麽信任你,我們家這麽信任你,可你又把她逼成什麽樣了?”

楚天緒看著她,很是艱難道:“霖之,有些事你不懂,我是想讓雨棠變好,雖然她現在很痛苦,但醫生說了……只要她跨出這一步,很有可能就會好起來了……”

“好什麽好?我姑姑好的很,在你沒出現之前,她就好得不得了。”

“她把自己關了二十四年,被你們家關了二十四年,這樣真的算好嗎?”

他一把拿過床頭櫃上的一張紙,雙手緊緊攥著舉到她面前,聲音澀苦地沈著說道:“你看看這幅畫,這是雨棠自己畫的,可這麽簡單的畫,竟是沒有人能看懂。我問了很多醫生,只有三個醫生告訴我,這是她在求救。而這樣的畫,一直出現在她的作品當中,我找來了她所有的畫本,和她留在長亭島上的畫,幾乎每一幅畫上,或大或小,或明或暗都有這麽一個符號,可就是從來沒人註意過。”

江霖之看著畫紙上那似孩童塗鴉的簡筆畫,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意思來。

楚天緒看著她困惑的神色,更為痛苦地啞聲說道:“你也不懂是不是?如果你知道她曾經遭受過什麽樣的非人對待,應該就能聯想起來了。”

他慢慢站起身,卻怎麽也挺不直腰來。

“楚家大宅有一間地下室,裏面有一個一米見方的鐵皮箱子,上面只有三個小孔透氣。我父親就把雨棠關在那個箱子裏整整一個月……”

江霖之眸光一閃,一把將那張畫稿搶了過來,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很快就臉色發白了。

她難以置信地擡頭看楚天緒,竟是一個字都質問不出來了。

誰會那樣對待一個人?會那樣對待一個人的人……還是人嗎?

楚天緒移開目光,只虛弱地看著躲在她身後的江雨棠,對江霖之是一眼都不敢多看。

“方形圖案是那個箱子,那個小圓是她自己……醫生說雨棠的記憶被破壞了,也可能是當年的事太痛苦了,讓她根本沒法完整地表述出來,只能憑零碎的感覺向外呼救。可是,除非是知道那件事,不然誰能猜得到?”

江霖之瞪著他的雙眼都變紅了,她咬牙冷聲問道:“所以,你就讓她重新去體會一遍當年遭受的痛苦嗎?楚天緒,你做什麽了?你又帶我姑姑去故地重游了嗎?她為了躲開痛苦,足不出戶地躲了二十多年,你卻自說自話地非讓她去面對苦難……楚天緒,你跟你那該死的父親有什麽區別?還不是一樣畜生不如。”

姓楚的是不是都天生變態,他們是不是沒有屬於人的正常思維和情感啊?這一個又一個的,做出來的事,怎麽就這麽遭人恨啊?

楚天緒噎了一會,試著解釋道:“我們看到的,和雨棠在經歷的並不一樣,醫生說……她一直把自己封閉在那段過去,可她一定很想從痛苦中走出來,只是她沒辦法掙脫……我也沒其他辦法了。”

江霖之反身將身後一直顫抖不止的人摟住,雙眼滿是冰冷恨意道:“你就是個瘋子,你們全家都是瘋子,滾。我姑姑愛上你這種人,簡直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我現在就帶她走,你敢攔一下試試?”

“霖之,你現在帶走雨棠,就是讓她繼續留在痛苦之中。我已經帶她走出最難的第一步了,就絕不想再留她一個人在過去。之後的每一步,我都會陪著她,不管最後是怎樣的結果,她都有我。”

江霖之直著眼看他,好一會兒,才滿臉漠然道:“我爸總說害我姑姑的人一定斷子絕孫,現在看來,我爸說的太對了。就你們一家子幹得缺德事,生下來的也不過是替你們遭報應而已。你跟我姑姑最好別再要孩子了,不然那孩子要是知道自己爺爺這麽害自己親媽,長大了只要有點骨氣,就非得把你們楚家的祖墳給刨了才解恨。”

楚天緒再次噎住,垂下眼不敢再看她憤恨又憎惡的神色。

他的孩子……他的女兒,如果回到了楚家,是不是就會被很多人這樣詛咒?

他還有機會跟她說,自己就是她的親生父親嗎?

江霖之攬住江雨棠,轉身就往外走去。

楚天緒一驚,忙追了上去,可他幾次伸手,卻是一個都不敢去硬拉。在這倆人面前,他真是一點立場和資格都沒有。

樓下的人一見這三人以這樣的架勢下來,猜測應是局面談崩了。

管家最先反應過來,沖樓梯口的保鏢們使了眼色,忙堆著笑就去攔那看著不好惹,其實心腸很軟的小主人。

“霖之小姐,這是幹什麽呀?外面都下雨了,您要帶夫人去哪啊?”他又攔又勸道。

江霖之一聽他對江雨棠的稱呼,就氣不打一處來,沈著臉氣哼哼回道:“什麽夫人?哪來的夫人?我姑姑是寧城江家的女兒,至今未嫁任何人,什麽阿貓阿狗都來亂攀,全給我滾蛋。”

管家也不敢硬攔,可眼見著身後緊跟的楚天緒一臉痛苦之色,心裏簡直抓心撓肺一般的難受。

“外面下大雨了,瞧著一時半會不會停,您這樣走,要是驚嚇了夫人怎麽辦?”

江霖之已快走到門邊了,她從窗戶看到,外面的確下著大雨,而且雨勢大得都成雨幕了。

可她硬了心腸,只想帶著她姑姑離開這個吃人的狼窩。

正在這時,厚重的門卻從外面被推了進來,同時濃重的水氣也一下就撲了過來。

眾人擡頭的擡頭,轉頭的轉頭,所有的視線全部都聚在了立在門口的昂長身影上。

江霖之一觸及楚天繼帶著霧氣的雙眸,新仇舊恨更是一起翻湧了上來。

她的臉色又冷了幾分,惡聲惡氣地只吐出一個字:“滾。”

楚天繼卻是根本不知道會一開門就看到日思夜想的夢中人,傻楞得像一堵墻一樣擋在了門口。

管家大概是此時這家裏最為清醒的人,見一大一小倆兄弟全都一副沒出息的德行,只能恨鐵不成鋼地握了握拳,扛下所有重任,壓著滿腹吐槽,揚著笑又去勸江霖之,然後趁著她楞神時,用巧勁輕輕一撥,就把江雨棠輕推給了楚天緒。再趁著亂,賣著老,又把江霖之往楚天繼那邊擠了擠,隔開了倆姑侄的距離。

哎,這個家,要是沒他,怕是真的得散了。

楚天繼回神,伸手就把撞向自己的人一把扶住了,沒想那人很是倔強,都不待她自己站穩,就硬生生地躲開了他的碰觸。

掌心和指尖的悵然若失,讓他胸悶得難以呼吸。

江霖之怒氣騰騰地狠瞪摟抱著她姑姑的楚天緒,尖了聲喊道:“你別碰我姑姑,把人給我,讓我們走。”

“霖之,你別鬧了,行嗎?”楚天緒都想求這個小祖宗了。

江霖之氣得一句話都不想多說,怒指著楚天緒說道:“好,那你自己問我姑姑,問問她,她是想留在你身邊,還是跟我回家?只要是她說的,我都聽。”

楚天緒低頭看懷裏一直緊繃又瑟縮的人,自己好不容易幫她消除的恐懼,又原原本本地全部都回來了。

“雨棠,我們說好了的,對不對?我陪著你往前走,再黑再冷也不要怕,我們一直走到最光亮的地方為止,是不是?別放棄,別走,好嗎?”他輕聲訴說,聲聲帶著讓人心軟心酸的卑微。

江霖之見過她姑姑對這人的依賴,怕真的被他說動,忙同樣軟著聲勸道:“姑姑,我們回家吧,爺爺奶奶還有我爸我媽,都在家裏等你呢。”

楚天繼看了一眼就弄明白了眼前的情況,他視線下落,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明明背影看上去是那麽纖瘦柔弱,可散發出來的能量卻是那麽強大奪目,好像她真的能把人從黑暗之中,一把扯回到漫天星光之下。

他猶在看著那個身影出神時,一直閉著眼低著頭的江雨棠,卻在一聲聲的呼喚中,再次從自己的硬殼中慢慢探了出來。

她擡頭看楚天緒,剛觸及他情緒濃烈的目光,豆大的眼淚就似憑空出現一般,一大顆一大顆地從眼角滑了下去,直看得楚天緒整個胸腔都要痛得炸裂了。

他擡手去擦,卻怎麽也擦不凈。他將她抱緊,讓她深藏在自己懷裏,然後眸光近乎哀求一般落在江霖之的臉上。

江霖之懂了,她慘然一笑,掉頭將堵著門口的楚天繼用力一推,然後直接就走進了大雨之中。

楚天繼想也沒想,擡腳就要去追。

楚天緒低喝了一聲:“你不許去,讓老梁去追。”

“哥……”他痛苦地喊了一聲。

楚天緒同樣不好受地喊道:“你別成為她生命中的狂風暴雨,行嗎?”

楚天繼側過頭,苦笑道:“可她現在就在狂風暴雨之中啊,至少現在,我能替她擋一擋。”說完,一步跨出,身影已沒入雨幕之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