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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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楚天緒接到老梁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裏切芒果做西米露,他聽了幾句就掛了電話,無波無瀾地繼續著手上的事。

等配好所有的料,再點綴上院子裏新鮮采摘的薄荷葉,一碗清香甘甜又爽口Q彈的西米露就做好了。

他輕手輕腳地端過去,不出一點聲響地輕放在她的畫桌邊上,捏著手指站了一會,見她未有所覺,便很是低柔地提醒道:“歇一歇,吃完了再畫,好嗎?”

握著畫筆的人忽然停了停,雖沒有其他的動靜,但這樣的反應還是讓楚天緒心驚了一下。

在她這兒,任何事都是單向的,除非是她自己願意,否則外人根本觸及不到她的世界。

他雖然進入了這幢房子,可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這個人,跟這屋裏的其他擺設並沒有任何差別,他對她說的話,他為她做的事,他整個人的存在,對於她來說,其實毫無影響。

就因為如此,所以她任何細微的小變化,在他這裏才會成為驚天巨浪。

楚天緒見她停筆不動了,以為是自己發出的聲音打擾到了她,正想往後退開幾步時,她卻忽然又在紙上畫了起來。

他似有所感地停了動作,猜測著她是不是跟林敘交流一樣,也在用寫寫畫畫的方式想跟他說些什麽。

江雨棠快速的幾筆畫完,然後將雙手垂下,那姿態很明顯是想讓他去看。

楚天緒心潮澎湃,忙壓著心緒歪頭望去,但他看了又看,卻是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

紙上畫了一個方形立體圖,每一個面都被她多畫了三條黑線,但除此以外,就再無其他了。

他拼命想,可還是想不出答案。

“雨棠,我猜不出來,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麽意思嗎?”

過了五秒,江雨棠擡起手,用畫筆在圖形的正面中間,又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形。

楚天緒很著急,他怕因為自己的笨拙而錯過與她交流的機會。

所以,只能硬猜:“盒子?箱子?讓我去買還是讓我去找?”

江雨棠也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畫的圖,然後似放棄了一般,將那張紙抽出來扔到了一邊,接著又開始畫自己之前的畫了。

楚天緒欲言又止幾次,但看她已不再分心,也只能黯然的走開了。不過,他在走之前,將那張如小孩塗鴉的畫稿也拿走了。

等他走出院門,回到自己那幢崖石上的舊屋時,連夜從國外趕回的老梁,已等了一個多小時了。

楚天緒進屋,垂著眼沖他點了點頭,然後就坐在了沙發上,神情冷凝地看著手中的畫稿。

老梁坐在自家老板右手邊的沙發上,向前傾身說道:“我在三天前找到周文的,花了兩天時間才讓他把真話吐出來。”

楚天緒眼也不擡地輕哼:“在你手上還能硬扛兩天……看來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可惜跟錯了人。”

老梁沈聲接道:“是,楚寒身邊的人就只剩這一個了,其他的在當年就差不多死幹凈了。而這個周文據他自己所說,也是他命大,被人扔進了海裏又被沖上了岸,後來是花光了家裏所有錢才逃到新加坡去的。”

楚天緒依然毫無情緒,甚至不感興趣一般都沒仔細聽,反而將手上的畫稿遞了出去,凝著眉眼問:“你能看出這畫代表什麽意思嗎?”

老梁接過一看,同樣的一臉空白,正著倒著斜著看了半天,只能搖頭苦笑道:“我這種粗人,實在欣賞不來藝術。”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幅小孩胡亂畫的圖,他家七歲的侄女都比這要畫得好。但他在自家老板面前可不敢這樣說,能出現在這位身邊的人事物,向來沒一樣是簡單的。

楚天緒翻了他一眼,眉間輕皺又拿了回來。

“繼續說下去。”

老梁便又說道:“我找到周文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立刻逃,顯然他這些年過得也不是很安生。他一開始死活不開口,哪怕我向他證實我是替你做事,他也依然不松口。等用了些手段後,他才一點點透露出來一些事。”

楚天緒擡眼,目光清冷地看著他,雖不發一言,但立時讓老梁直奔了主題。

“周文對江小姐的事所知不多,因為在當時,他只是楚寒的保鏢,雖然幫著做了很多事,但一直不是核心人員。而且據他所說,他所知道的有關江小姐的事,也都只是聽說,並沒有實際接觸過這件事。”

“挑重點說。”從一開始老梁就一直在繞圈,而這並不是他平常的做事風格,這讓他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果真,老梁看著他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握了握後,才壓著聲透著小心地說:“周文說……江小姐在九月初的時候,就被抓到了楚家大宅,一直都關在攏月苑的地下室裏……攏月苑的隔壁就是你住的飛雲堂,那個地下室跟你的臥房也就一墻之隔。”

楚天緒的神色卻是從未有過的平淡,無論是眉眼間還是肢體上,都紋絲不動,仿佛他在聽的不是他所愛之人的遭遇,而只是在聽聞一個陌生人的尋常事。

老梁卻是最怕他這樣的反應,這麽多年來,他跟著歷經的數場大劫中,每每眼前之人表現得越是這般平靜無波,後果也會越發的可怖難測。

他咽了咽唾沫,努力穩著聲說道:“周文說等他聽說有人被關在攏月苑的時候,已經是九月下旬了。所以江小姐被帶回楚家應該是很秘密的事,知道的人應該沒幾個。”

楚天緒將視線低垂,重新落在那張畫稿上,沈默地一寸一寸描摹著那寥寥幾筆。

“知道在那個地下室發生了什麽嗎?”

老梁頓了頓,硬著頭皮說:“楚寒讓人做了一個一米見方的鐵皮箱子,只留三個氣孔……然後把江小姐關在裏面,沒有光亮沒有人聲,有時還連著幾天不給吃食,就讓人在裏面待著。”

楚天緒眸光一滯,再擡頭看人時的雙眼已泛起了紅絲,但他的唇角卻是勾著笑的。

他仰起臉,輕輕緩緩地說:“這是楚家一個老祖宗發明的刑罰,用來馴獸很是有奇效,再是兇悍的惡獸都能被馴服……何況是一個人。”

他低聲一笑,眼裏的光芒卻已鋒利冷銳得不容人直視了。

“他用這種對付畜生的法子去對付她,是想從她那裏得到什麽嗎?”

老梁緊繃著全身的肌肉,垂著頭低啞著聲回道:“周文說……他說楚寒想讓江小姐為他所用,為的就是讓你經歷被拋棄被傷害的重重打擊,等你動搖脆弱之時,再來狠狠擊潰你,最終達到馴服你控制你的目的。可是,江小姐一直被折磨到失語失智,也沒有依從楚寒的要求。”

楚天緒終於坐不住了,他佝僂著脊背走到敞亮的落地玻璃窗前,右手用力按壓著胃部,不讓那裏面的鉆痛和翻湧影響他的判斷力。

“有人……碰過她嗎?”他想起範夢盈的瘋話,死命咬了咬牙,才止住齒間的輕顫。

老梁立在他身後五步之遙處,沈聲道:“應該沒有……至少周文說沒有。”

楚天緒仰頭望天,面容僵冷,眼中卻是一片深痛。

“楚寒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如果他不能讓雨棠屈服,他寧願把人弄死,也絕不會放她走的。可是,她離開楚家了,也回到了寧城,為什麽?楚寒為什麽會放過她?他怎麽可能放過她?”

老梁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氣說:“聽說……原本是要把人處理掉的,因為那時候江小姐的情況已經很不好了,可是……可是……”

他支吾起來,竟是膽怯地說不下去了。

楚天緒慢慢轉身,那背光的身影竟陰暗森冷地,似正從地獄一步踏出的兇獸。

“可是什麽?如果是我需要知道的事,你最好一個字都不要有隱瞞。”他冷傲得像手持血刃的鬼王。

老梁飛快地看了他一眼,整個人情不自禁地往後縮了縮。

“江小姐那時候,好像是……是懷孕了,所以楚寒才放過了她。”

楚天緒成了一座最是精美的雕像,瞬間就一動不動了,仿佛身上的所有熱氣和活氣都隨著這句話而抽盡了。

老梁心驚肉跳,生怕眼前這位又像上次那樣口吐鮮血,昏迷不醒。

“先生?先生……”他急得不行,可又不敢隨意上前,只能不住地喚他。

終於,楚天緒身影微晃後醒過了神來。

他開始輕笑,然後慢慢開始大笑,最後笑得整個人都發起抖來。

“先生……”

楚天緒的笑聲驀然停下,他一步一步走到老梁面前,一雙腥紅的眼瞳妖異地讓人根本不敢直視。

“然後呢?然後呢?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告訴我,我的孩子到底在哪?”他低吼得聲聲泣血。

老梁顫著聲回道:“我讓人查了……江小姐當時病得太重了,那個孩子根本生不下來,好不容易剖了腹……可還是……還是當天就沒了……”

楚天緒瞬間擡腳將兩米長的玻璃茶幾踹翻了過去,‘嘩啦’一聲碎了個徹底。

“這就是我的報應?可我做錯什麽了?我到底做錯什麽了?就因為我姓楚,就要遭這樣的報應?憑什麽,憑什麽?”他幾近瘋狂,恨得全身戾氣滿溢。

老梁根本不知該如何安撫,他甚至都不敢上前多說一個字。

最後,還是楚天緒自行冷靜了下來,他強行壓制著所有狂暴的情緒,失魂落魄地回了江家。

在推開院門往裏走時,他擡頭就看到了正推開玻璃門往外走的江雨棠,四目相對,她的眼中卻空蕩得映不下他的輪廓。

他剎那悲苦得難以支撐,彎腰扶膝的同時,眼中盈滿的淚水,已不受控的砸在了青色的石板上。

楚寒,你真該活著,你真該好好活著,你死得那麽痛快,讓我這滿腔的恨如何消散掉?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還能在夢裏再見你一面嗎?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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