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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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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江雨棠慢慢側過身來,仰著的小圓臉上,有樹影間落下的半片又薄又淡的光輕輕撫過,讓身後默默跟了一路的楚天緒,回神的剎那間又頓生失神之感。

這個輕籠光紗的少女總給他一種很奇異的錯覺,讓他時而覺得她正一步向前,要踏進他的夢中,又時而覺得她退一步向後,剛要走出他的世界。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莫名蜷了蜷,竟有種想要伸手攥她一把的沖動,而這個舉動是只想單純地拉著她不放,還是想確定她是否真實存在,他……也是有些拿捏不準了。

她仰著臉看他,那雙眼透亮清明,瞳仁上只映著他的身影,又清晰又純凈。

她對他細細柔柔地笑著,略帶窘意的緩緩說道:“我是不是又把你忘了?我……我一想事情就容易忘記別的事……幸好,這次沒有把你弄丟了。”

楚天緒微訝,卻因為她的話而眼波輕漾,他看著她很輕很慢地搖了搖頭,話卻依然很少。

這半月來,只要她外出去那個湖邊畫畫,他都會跟著一起去。最開始的五次,明明是倆個人同行,可不管是一前一後走著,還是並肩而行,她卻總是會被路上所見的人和景所吸引,而忘記他的存在。

有時她會望著一棵樹看很久,有時她會往古舊雜亂的小巷裏鉆,有時甚至會跟著陌生人走了。

楚天緒等過她,攔過她,拉過她,也有幾次只是像今天這樣無聲地跟著她。

她的確很容易陷在自己的世界裏,但那樣的她是肉眼所見的快樂和自由,所以他擔心著她的安危的同時,也縱容著她的各種特別。

只是偶爾,他不想被她忽視的時候,想讓她也用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時,他會故意停下、故意躲起來、故意迷路,就為了等她察覺、等她發現、等她著急忙慌地回頭來找他。

十次以後,從來都是家裏人圍著她轉的人,竟也被迫學會了,要時不時看一看身邊人是否還在,想一想同行人心情如何,有時甚至要停下來等他,或者牽一牽他的衣角,省得又把人弄丟了。

她仿佛察覺不出多了這樣一個同伴後,其實被占去的時間多了很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由自在了,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絲毫的不適,好像他是再自然不過的一種存在。

江雨棠等著他走到自己的身邊,然後將手輕輕搭在他背在肩上的畫具袋上,眉眼彎彎地笑道:“我以前也經常把我媽媽搞丟,把她嚇哭過好幾回。小時候我爸爸要是帶我出門,從來都是抱著的,都不敢讓我一個人走。我哥哥最煩帶我,要是不得不領著我去玩,他都是直接拎著我衣領子走路,有時他要跟他的朋友玩,就用衣服把我綁在樹上或者電線桿上。有幾次被爸爸和媽媽看到了,他回家就會被打得很慘……”

楚天緒聽著她慢慢緩緩地說著話,隨著她笑而笑,隨著她惱而惱,從小被嚴苛要求的情緒不外露,在她面前卻是最輕易顯露出來的。

他喜歡讓她在身邊,喜歡聽她說聽她笑,喜歡與她有關的一切事。

她的手垂落下來,又放上去,有兩次碰到了他的小臂和手背,她完全無意識,他卻熱燙了那兩處的肌膚。

從小不喜與人相近,所有的肌膚相觸都令他厭惡——原來這種不喜和厭惡,遇到喜歡的人時,是會迅速轉變成歡喜和渴求的。

楚天緒微垂著頭,卻不敢轉頭看她,只能用餘光一次又一次,偷看著她的眉眼,偷藏著她的笑容,偷偷地喜歡著她……

一路相伴而行,或漫步於樹蔭之下,或快走於烈陽之中,無論慢與快,無論涼與熱,因為彼此的陪伴,因為那些笑語,而變得不在意和不重要了。

到了湖邊,她總能快速地進入狀態,而一旦開始畫畫,他也就不在她的世界裏了。

有時,他會故意坐到或站在她的視野裏去,讓自己成為她的畫中人,那樣的話,她畫多久,就能看他多久。

有時,他會在她身後晃蕩,把一些想把她當成畫中人的心思隔絕在外。他會用傘擋著她,或占有欲極強地站在那裏,只要目光一掃,那些人就不敢多看她了。

就這樣時常無所事事地消磨掉一整天,這在他還是楚家的長子長孫時,是絕無可能的事。但在洛城,在她的身邊,他就可以這樣自由自在的活著。

可到了雨季開始的時候,他又變得更貪心了。

倆人不能出門,就整天都同處於屋檐之下。

江雨棠並不受影響,她太習慣獨處了,甚至這樣的狀態才是她最喜歡的。她可以悶頭畫畫,徹底沈浸在自己的喜好之中,累了直接往後一躺就可以倒在床上睡覺,醒了起身就可以繼續畫畫。

她總是廢寢忘食,且樂此不疲。她的世界完全可以沒有他的存在,她的喜怒哀樂完全可以與他無關。

楚天緒卻煩躁至極,他的教養和他對她的尊重,讓她的房間成了一個禁區——不請不入。

可是,他很想進去,很想離她更近些,很想她只看著他,很想讓她一直一直跟自己說話。

然後……他開始裝病,開始不要臉了。

他輾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就悄無聲息地輕擰開了她的房門,留下一指寬的門縫,然後等聽到她起床的聲響後,開始裹著毯子躺在沙發上不斷的咳嗽。

果然,她聽到了,她出來了,她著急了。

她問他哪裏難受,摸他的額頭,給他倒水和找藥喝,為他煮小小粉粉的餛飩,泡香甜的花茶,所有她能想到的和她能做到的,她都盡力為他做了。

那一天,那整整一天,她都沒有拿起自己的畫筆,而是把所有的心思和時間都用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夜,她沒有關上房門,大敞著透著床頭燈的光暈,為得就是能在房裏聽他的動靜。

病了三天,他自己都覺得再病下去不成樣子了,也就只能好了。

她非常高興,然後就獎勵了自己又悶頭畫了一天。哎……

病好的第二天晚上,他喝水時把沙發給潑濕了,完全無法再睡了。屋裏是還有一間空房,但就像所說的那樣,那是一間‘空房’,所以裏面連張床都沒有,根本不可能睡人。

他直挺挺地站在客廳裏,眉眼沈沈地看著那一大塊濕處發愁。

正好此時,出來倒水喝的人看到了,然後……就分了他半張床。

他緊抿著唇拿不定主意,在她的勸說下,就小心拘謹地抱著那張毯子進了房間。

她貼心地給他拍枕頭,拍床單,笑著安慰他,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大尾巴狼,早已把身後的大毛尾甩成風扇了。

楚天緒躺下時,像懷揣著珍稀寶物一般地緩慢,當他頭靠柔軟的枕頭,背貼淡綠色的床單躺平後,他真心覺得自己很不要臉了,可是……他也是真的很高興,非常隱秘地高興著。

他躺了半個小時毫無睡意,然後眼望著床另一邊,猶在伏案作畫的人時,輕手輕腳地翻身對著她的背影,放肆又灼熱地看她被光影籠罩著的輪廓,看啊看啊,差點把自己看得走火入魔了。

他不想睡過去,他只想一直這麽看她,可不知為何,只是看著她,心緒翻湧過後,心底卻漸漸變成了一片綿軟和安寧,然後再是硬撐也撐不住了,眼睫輕輕一合,他竟那麽輕易那麽安心地在另一個人身邊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睡意朦朧間,只覺腰腹處被人壓住了。

他瞬間警覺,睜開的雙眼中甚至泛著令人驚駭的兇性。

但當他半撐起身低頭去看時,入眼只有江雨棠累極了直接翻身倒下,橫躺在床上,頭枕著他腰間沈沈入眠的柔軟模樣。

他的雙眼瞬間就柔了,臉上也透出了笑意,四肢百骸都流淌著能將他自己都溺斃的濃郁愛意。

在那一刻,楚天緒自己也覺得驚奇,他怎麽就會那般喜歡一個人,喜歡到完全沒有底線,完全失了判斷失了理智,連腦子這麽好的東西也完全用不著了。

他把她輕輕抱起,慢慢安放到枕上,然後自己也跟著躺下,靜靜地緊緊地看著她,一眼不錯。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滴落在玻璃上,卻只增添了更多溫柔繾綣之意。

一窗之隔,靜謐溫馨的氛圍似形成了一個密實的空間,輕攏著屋裏的那一對少年少女,無聲又堅韌地護著他們不被世間的風雨侵襲。

天色似明未明之時,楚天緒用手臂將人攬進了自己的懷裏,低著頭躬著身,貼合著他的夢,再次閉上眼睡沈了。

後來,他再做這種死皮賴臉的事時,已經完全地得心應手了。

只是,他所喜歡的那個人,似乎一直都無知無覺。

有一次,他拿了一本書,剛站在她的房門外,還沒開口把自己想好的借口說出來,正好回頭的人看到了他,竟是毫無遲疑和懷疑地沖他燦爛一笑,招著手對他說‘進來看吧’。

楚天緒進去了,靠著床頭安靜看起來,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心有些亂,有些急,也有些慌。

他已經陷得那麽深了,對她的渴望那麽強了,可如果……如果她對他沒有那樣的感情……他覺得他會死,是那種被毀了軀體滅了靈魂還要慘烈的毀滅。

他裝不下去了,也靜不了心了。他想親近她,想抱她,想親她吻她,想許下永不離棄的諾言,想永永遠遠和她捆綁在一起。

楚天緒轉頭看那纖薄的身影,那麽沒有防備,那麽安心又信任地背對著他,任由他一再侵入她的領地,從未對他有過一絲的拒絕。

他想伸手,想撲上去,想將她壓倒在自己身下,想……想自己所有瘋魔的想法都傾註在她身上。

可是,可是他喜歡她啊,他真的好喜歡她啊,所以舍不得,一點都舍不得她不好。

最後的最後,他只是很小心很小心地躺在了她的身後,側著身虛攏著她投下來的影子,用手指輕輕描摹著她的輪廓,一遍又一遍,除了他自己,她依然毫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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