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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夜幕下的江南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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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夜幕下的江南鎮

總體來講,鎮領導對今晚的彩排比較滿意,各項節目雖然在銜接上不是那麽順暢,但畢竟不是央視春節聯歡晚會,沒那麽嚴肅,順其自然更有鄉土氣息。黃村長倒是有些郁悶,因為演員謝場時,他發現自己好不容易請來的兩班“貴客”沒有一個留下的。

黃村長送走鎮領導和外請來的演員,組織鄉親們收拾現場,然後在眾人的簇擁下返回江南村。回去的路上他覺得有些奇怪,這些平日裏張家長李家短不離嘴的鄉親們竟然都很沈默,時不時就要回頭望一眼江南二小,好像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沈。

馬大嫂在人群後默默地跟著,路過小賣店時高聲喊:“你們慢走,我到家了!”

說完,她開門走進屋子,靜靜地立在門板後,待人群走遠,馬上回到街上,借著夜幕的掩護跑回江南二小。

馬大嫂對鄉親們講述的關於李耗子的事情並不是故意捉弄也不是故意諷刺,在她狹隘的世界觀裏,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開車撞死人這種驚天大案不槍斃也得無期,李耗子只判三年,她相信背後一定有權錢交易。她一直在嘗試搞清楚李耗子哪裏來那麽多錢,始終沒有找到蛛絲馬跡,現在忽然明白了。他是“耗子”,耗子還能幹什麽?肯定是挖門打洞偷東西啊!

李耗子肯定是個盜墓賊,這番出來之後東山再起,召集錢三鳴、趙四拐和一些社會閑散人員準備對江南二小下面的財寶動手。之前那枚古幣是他們找到財寶的線索。他們是有組織的慣犯,或許當年毛亮亮也是他們一夥兒的,因為利益分配不均被除掉了。

一定是這樣了!馬大嫂繼續腦補,江南二小下面的財寶屬於江南鎮全體村民,既然被我發現,至少也應該給我分一點。

走進二小大門,院子裏靜悄悄,悶熱的空氣中還殘留著濃烈的汗臭味。她鬼鬼祟祟地向前摸索,走到最後一排房屋的拐角處,忽然看見禮堂的窗戶上趴著兩個人。

她遠遠辨別,發現這人不像是李耗子,也不像是李耗子團夥裏的其他人,反而有點像後街的王八兩和王半斤兄弟倆。

他倆回來幹啥來了?這個問題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忽有一只手搭在了馬大嫂的肩膀上。她驚悚回頭,看到是東街的黃大牙。黃大牙咧嘴笑著,露出一嘴焦黃的大牙,噴射出嗆人的煙油子味。

馬大嫂嫌惡地抖開他的手,沒好氣地問:“黑燈瞎火的,你跑這來幹啥來了?”

黃大牙點起一支煙道:“看節目給我看激動了,睡不著,隨便過來轉轉。你這寡婦家家的不老實兒在家待著,怎麽也跑這來了?”

馬大嫂道:“你他媽才是寡婦呢。我跟你一樣,演節目演精神了,睡不著,過來遛遛彎兒。”

黃大牙的嘴忽然咧得更開,“這也太巧了不是?要不咱倆搭伴兒去小樹林裏溜達溜達呀?”

馬大嫂想說怕被你熏死,遠處的半斤八兩忽然朝這邊看來,目光相接之後,兄弟倆理理衣服,朝這邊走來,王半斤幹巴巴地說:“你們也是睡不著過來溜達的吧。嗨……今兒天真好,太適合晚上出來走走了。”

黃大牙和馬大嫂也往裏面走,四人聚集在一起,杵在地上,尷尬地笑著,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末了,黃大牙提議,“要是都睡不著,咱們就圍著學校走走唄?興許能看著個狼啥的解解悶兒。”

沒人表示讚同,但黃大牙動起來之後,他們都跟上了。走了一段路,王半斤尋找話題,“什麽他媽破天兒,像蒸桑拿似的,早知道我就帶個搓澡巾來了。”

王八兩木訥訥地提醒道:“哥,你剛才還說今天天兒真好,適合晚上出來走走呢。”

王半斤尬笑,“嗨……好也是好,不好也是不好,好就是不好,不好就是好。”

又走一段,王八兩問:“哥,咱們還找不找財寶了?要是不找我想回家拉一潑粑粑。”

一瞬間,有什麽東西掠過幾人頭頂。王半斤擺擺手,“嗨……哥不是為了騙你出來溜達溜達嘛!這都什麽年月了,還哪有人相信什麽財寶的事兒了。你說是不馬大嫂?”

馬大嫂連忙點頭,“就是呢!傻逼才會相信財寶,頂著這麽大的太陽半夜出來找呢。反正我就是過來溜達的。”

黃大牙附和,四人開懷大笑。走到校門口附近,迎面又走過來六七個人,馬大嫂一看,也都是江南村的鄉親。

一個老太太回答說:“我睡不著,過來溜達溜達,結果看見老七他們也溜達呢,就一起走了。你們這是……”

王半斤道:“我們也是溜達來了,結果碰著馬大嫂和黃大牙睡不著,就一起走走。”

黃大牙趕緊解釋,“是分別碰見的,我可沒和馬大嫂睡不著,要是跟馬大嫂睡,我肯定能睡著。”

又是一陣哄笑,遛彎隊伍擴大到十幾個人。他們心裏都明白,大家都是奔著財寶來的,同時又都明白這不是一件能擺到臺面上的事兒,所以誰也不說,只巴望著把對方熬走單獨行動,這就好比兩個人上公共廁所都忘帶紙了,看見地上有一張用過的,誰也不好意思撿,只能繼續耗著。

走了兩圈,大門方向又來七八個人。又走一圈,又來十幾個人……見面寒暄,全都是“睡不著出來走走”。倘若他們中有人看過《百年孤獨》,一定會想起馬孔多的失眠癥。

直到午夜十二點,江南村男女老少除了癱瘓在床的基本上都來了。馬大嫂看也熬不過這些人,便說自己溜達夠了要往家走。但其實鄉親們跟馬大嫂想的還不太一樣,馬大嫂覺得是趙四拐他們在挖財寶,想看住趙四拐,而鄉親們知道的是馬大嫂在地下室裏跟別人聊財寶,想看住馬大嫂,所以馬大嫂一經提出要回家,馬上有人說:“反正也睡不著,咱們都去馬大嫂家打麻將得了。”

這種情況要是回去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馬大嫂又說:“打什麽麻將,要是還睡不著,咱們就再走走。我聽一個老中醫說睡不著覺是陰陽失衡,不用著急,就幹挺著,挺到天亮陽氣足了就困了。”

李耗子和胡六萬粘好招財貓離開羊圈時大概就是彩排快要結束的時候,但因為他們的目標是後墻外的閻王殿,所以沒走大路,再次跟趙四拐他們失之交臂。

一路上,李耗子腦袋裏的兩個小人都在幹架,暴躁的那個告訴他拿到財寶就能改變他和李迪的命運,理智的告訴他必須馬上回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次他們誰也沒說服誰,搞得李耗子大腦混亂,不知道自己正在幹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麽。胡六萬在他身邊,目標明確,他就跟著胡六萬瞎走。

涉水蹚過沼澤,進入閻王殿,胡六萬急不可耐地把雙頭招財貓拿放進神龕,跪下祈禱。

他大概念了“阿彌陀佛”和“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都不見有效果,又開始叨咕“芝麻開門”,還是沒有動靜。

他急得抓耳撓腮,回頭看見李耗子杵在地上,埋怨道:“浩哥你也跪下呀!心誠則靈!”

這時,暴躁的人漸漸占據上風,李耗子有點期待石門後面的金光閃閃了,於是也跪下,胡六萬叨咕什麽他就跟著叨咕什麽。

折騰半個多小時,石門沒開,胡六萬意識到好像不是這麽用的,取出招財貓嘗試將其塞進神龕裏的方洞。因為此時招財貓是二混一的,體格壯了不少,根本無法插入方洞。

李耗子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無端回憶起那天晚上他被鴨舌帽逼到墻根下,從灰堆裏拿到帆布包時的場景。鴨舌帽打開帆布包,確認了帆布地圖,最後提起招財貓問帆布兜子裏就是這個東西嗎?他清楚記得鴨舌帽當時的語氣並不是很確定,還以為鴨舌帽是在詐他,現在想來,鴨舌帽是不是也有可能不知道帆布包裏是招財貓呢?如果他也不確定的話,被摩托車騎手換走了也有可能啊!

還是那個問題:清末民初軍閥藏起來的財寶,怎麽可能用一只招財貓作鑰匙呢?

李耗子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麽,但細想又什麽都沒明白,發楞之時,沼澤外面傳來什麽人語,他以為是鴨舌帽他們回來了,趕緊招呼胡六萬離開閻王殿。

沼澤裏面發出聲音的是李二狗子他爸,之前他也參與了對馬大嫂的救援,所以是親耳聽到地下室中有人說財寶的人,用一句比較流行的話來說,就是密切接觸者。那時起,他就開始幻想,如果能弄點財寶賣了錢,說不定能給兒子在江北市買個樓房,那樣將來兒子相親時腰桿兒就硬多了。

演出散場後,李二狗子馱他回家,途中問起財寶的事兒,他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信了反正也沒有什麽損失。李二狗子說那要不晚上回去看看?他老謀深算,知道今晚江南二小不會太平,便讓李二狗子在家等著,他自己先來探探路子。

果真,他來晚了,遛彎大軍占據了主動,他就想能不能穿過沼澤地另辟蹊徑,於是把摩托車騎到野地裏,自己下了河。之前趙四拐布置下的陷阱幾乎都被李耗子和胡六萬觸發了,唯獨剩下一個踩夾,該死不死的,這個踩夾被他踩中了。

他慘叫一聲,驚動了閻王殿裏的李耗子和胡六萬,自己往腳脖子上一摸,摸到鮮血,看一眼暈了過去。李二狗子他爸心中有一個埋藏多年的秘密。暈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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