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老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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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老四死了
馬大嫂領著這群“喪屍”一圈又一圈地在江南二小轉悠，想回家回不去，想去禮堂又去不了，愁得直嘬牙花子。她想上廁所，便走進禮堂後面的過道。人群依舊跟著，她回頭怒吼道：“上廁所就別他媽一起走了啊！”
隊伍停步，尬笑著回到山墻下。馬大嫂依舊不放心，走到一半時再次回頭看。
當時她正處於被杜如海蓋住的洞口前，黑漆漆的也沒註意樹枝，一邊回頭一邊邁步，一腳踩空，順著樹枝之間的縫隙滑了下去。
洞穴前半段比較陡峭，馬大嫂又很重，一邊往下滑一邊罵，“他麽哪哪都是窟窿呢？”
滑到一半，坡度變緩，她停下來，意識到這是一條剛剛挖出來的洞，順著洞往裏面爬，落地後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她看到周圍的泥像以及滿地的青磚。
這就是李耗子和趙四拐挖寶的地點！馬大嫂興奮地想著，觀察地面上有沒有剩餘的財寶。可惜地面很幹凈，她又摸索著走出這個房間前往其它的房間。
一會兒的時間，她走完最北面的五間房，看到每一間房子的墻都被摳爛了，但是每一間房裏都不像藏過財寶的樣子。
難道真的是還沒有找到嗎？她更為興奮，但隨即想到趙四拐很有可能還在這裏某處挖呢，危機感上身。
略一琢磨，她想到一個主意，先給趙四拐打個電話，通過電話鈴聲判斷他是否還在這裏。
走出閻王殿，踩進溫熱的泥水裏，李耗子朝沼澤裏張望，同時問胡六萬，“老六你剛才聽出來是什麽聲音沒？我怎麽感覺像是有人喊叫呢？”
胡六萬不耐煩地說：“快走吧浩哥，等會兒被鴨舌帽他們堵在這兒就完了！”
李耗子固執地張望著，漸漸看到遠處的水面上好像趴著一個人，也顧不上告訴胡六萬，直接朝沼澤深處走過去。
其實李耗子也不是很確定那是人，但他此時心中非常慌，特別想找一件看起來正確的事情去做。
胡六萬沒辦法，也只能跟上去。走到近前一看，還真是人，李二狗子他爸，一條胳膊掛在樹杈上。
李耗子叫了兩聲，老家夥沒醒。他把他背在背上走，又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拽著老家夥的腳。
他把人放下，去水底下摸，摸到踩夾，忽然明白這個踩夾應該是跟之前的陷阱一起布置的，有些慶幸又有些同情。
環境所限，在這裏把踩夾取下來沒有可能，李耗子便順著踩夾兩邊的鐵索摸到固定鎖鏈的樹枝，將其折斷，連人帶夾一起運往岸邊。
李耗子終於又做了一件好事，亂如麻的心情得到一些緩解，只可憐了胡六萬，立志要在黑道上混出名堂來，遇見這個好大哥之後就一直在救死扶傷。
快到岸邊，淤泥變深，李耗子背不動了，跟胡六萬一前一後擡著爬進樹林，兩人氣喘籲籲，跟李二狗子他爸躺在一塊兒。
正在這時，一陣“嗡嗡”聲從不遠處傳來，頻率很高，很有力量。胡六萬翻身警戒，什麽都沒有看到。“嗡嗡”聲再響，他們聽出是手機在震動，趕緊過去查看。
走到一棵樹下，不見手機，卻見一塊新鮮的泥土在震動。李耗子詫異地扒開泥土，摸到光滑的布料。
好像是一件上衣，手機在上衣兜裏，隨著震動不停閃爍。李耗子鬼使神差地把手伸進去拿出手機來，看見是一個未儲存的號碼——從棺材坳中回來之後，趙四拐應白月英要求刪除了馬大嫂的聯系方式。
他正琢磨這手機看上去有些眼熟，感覺胡六萬在有意碰自己，他扭頭看，見胡六萬面目蒼白，目光渙散，整個人似傻了似的。不等他說話，胡六萬扒開更大的一片土，將上衣完整露出來，像受了驚嚇一般拉著他往後退。
退開三步，回頭再看，李耗子頓感天旋地轉。他看清這片新鮮的泥土是長條形的，好像剛剛埋下什麽東西，泥土的上半部分被他們扒開了，露出一件短袖襯衫，是趙四拐的襯衫，再看手裏的手機，分明也是趙四拐的手機。
李耗子大腦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要沖上去，胡六萬從後面死死抱住他，“我早就提醒過你四哥他們很可能完蛋了，別回去，留下痕跡咱們誰也脫不了幹系！”
其實李耗子和胡六萬自打上岸之後就被等待馬大嫂的隊伍盯上了。他們等著也無事，有待不住的就走出月亮門看景兒，正看著就聽見李耗子和胡六萬擡著一個人爬上來，天太黑看不清，那人以為是兩個人在擡一具屍體，跳回月亮門跟大家匯報了這個情況。
碰見殺人的事兒，誰也不敢亂動，秉著呼吸等著，不多時電話震動，兩個人丟下屍體從月亮門前跑過，他們這才看出是李耗子和一個外人。片刻後，他們恍然大悟，整個江南鎮有膽子挖財寶的還能有誰呀？肯定是十惡不赦的浩哥啊！
他們靜靜等著，不敢逃跑也不敢聲張，但人多了難免要發出一點聲音，這聲音被胡六萬捕捉到，在李耗子耳邊急促提醒道：“浩哥浩哥，他們好像還在院墻後面埋伏著呢，想活命聽我的，假裝什麽都沒看見，順著樹林往前走，別回頭。”
生命的威脅是赤裸裸的，李耗子顧不上趙四拐和李二狗子他爸，悄悄邁步往樹林深處走。一直到學校大門口，胡六萬回頭看看並沒有人跟過來，撒丫子開蹽。
眼見著兩個殺人兇手“揚長而去”，鄉親們終於松了一口氣，互相慫恿著走出月亮門。他們並沒有看見李耗子和同夥兒在樹根下挖出了趙四拐的衣服和手機，首要目標是被他們丟在斜坡上的“屍體”。
他們都默認李耗子殺了人，所以走到近前李二狗子他爸蘇醒後坐起來時，所有人都嚇得半死。李二狗子他爸聽見響動回頭看，看見一張張熟悉的臉，有些發蒙。隨後，他想到這些人肯定都是探聽財寶來的，便樂呵呵地說：“大半夜的睡不著，過來溜達溜達。”
說到溜達，他的註意力轉移到腿上，感覺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趕緊伸出雙手去掰踩夾。踩夾勁兒很大，他掰不開，就一蹦一跳地站起來朝人群走，手伸在前面去扶附近的樹。
鄉親們本來已經不懷疑這是詐屍了，可轉眼看見這家夥站起來往這邊蹦，手伸在前面，腿上還纏著鎖鏈，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操，僵屍”，大家一窩蜂似的跑進月亮門。
剛剛沈寂下來的校園再次熱鬧起來，膽小的脫離隊伍直接跑回家去了，不甘心空手而歸的則聚在一起繼續圍著校園轉圈子，人群吵吵嚷嚷，誰也沒聽見“僵屍”的呼救。
劇烈的奔跑消耗著鄉親們的體力，兜回最北一排房屋前，不知是誰推開禮堂大門閃了進去，後來者也都跟著鉆進去。劃上插棍，封閉空間帶來一些安全感，大家捂著酸疼的腿“哎呦哎呦”地坐下。其實他們都沒註意，李二狗子他爸早就體力不支栽進陰溝裏去了。
等待片刻，有膽大的人推開窗子朝外面看，確認“僵屍”沒有追來，便問：“天快亮了，邪祟應該走了，咱們咋辦？”
這話問得多餘，本來是晚上睡不著覺出來溜達的，結果遇見僵屍，現在僵屍都回家了，你們還不回家等啥。可他就是問了，問了之後也沒有人張羅走。
末了，有人爬到洞口，誇張地驚叫一聲，“唉我去，這兒怎麽有個洞呢？”
洞老早就在那裏，之前他們救馬大嫂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洞也是他們各自在心裏猜測的財寶的所在，但此刻，所有人都像第一次知道這兒有個洞似的，吞咽著口水爬到洞邊向下看。
繼而，有人提議：“要不咱們下去看看？江南村歷史悠久，備不住下面有啥值錢的玩意兒。”眾人於是一個接一個地下進洞中。
此前馬大嫂撥打趙四拐的手機無人接聽，便一間屋子挨著一間屋子地搜尋起來，不時摸摸古老的泥像，讀讀泥板上的文字，大概明白這是古時候的城隍廟地獄，但所見的一切都跟財寶沒有半點關系。
她一邊繼續探索一邊思考：趙四拐他們到底是已經拿走了財寶還是還沒有發現財寶呢？如果拿走了財寶，不可能收拾的這麽幹凈，連個邊角料都沒剩下；如果說還沒有發現財寶，他們為什麽不在這裏繼續挖呢？
很快，她走完了地獄的所有房間——她認為的所有房間——這裏的格局實在覆雜，是不是全都走完了她也不能確定，但她確定忽略也最多忽略掉一兩間，確定沒有人留在這裏。
沒人留下大概就是把寶貝取走了，要不然至少應該留下個看守的。她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甘，想想自己一潑尿撒了這麽久，上頭的人肯定正在滿哪找她，決定先回地面上再說。
找到下來時的那個洞口，她腦袋往裏面鉆，正巧頭上一塊松動的青磚脫落下來，擦著她的耳朵落下。她驚魂未定，低頭看磚，忽然有些發楞。
她想起此時此刻，她家的櫃子裏正放著一塊差不多的磚。當初她看見有人神神秘秘地交給李耗子一個包裹，覺得裏面應該是個值錢的東西，一時起了貪念，想到調包。
她找出一塊老帆布，割成差不多的大小，周邊穿孔紮成在李耗子家看見的那個帆布包，把剛買來的招財貓放進去。
她早就很喜歡城裏店鋪櫃臺上放著的精美招財貓，覺得吉利又時尚，卻一直沒舍得錢買，那天看見收破爛的車裏有，覺得是緣分，就買了下來，結果人家走了之後她才發現招財的那只爪子是斷的，晦氣又醜陋，便隨意地扔在櫃臺下面。
需要東西調包時，她把招財貓放了進去。當時她記得李耗子接下的那個包是滿滿的，找來找去，看見窗邊下堆放著的新上貨的冥幣最不值錢，便又用冥幣將其塞滿。
晚上溜達到李耗子家門口，趁李耗子走進倉房，她急忙進屋用假帆布包換了真帆布包，因為倉促，假帆布包被丟在電視櫃上。
回到家，她訝異地發現真帆布包裏竟然也裝滿了冥幣，冥幣中放著的卻是一塊青磚。她搞不清楚這群看上去都不好惹的家夥弄一塊青磚幹什麽，草草收進櫃裏。
第一次做賊，心中忐忑，越想心越不安，所以又三番五次地想把招財貓拿回來。
嘗試了各種方法，都沒能如願，她有些著急，這期間有人跟她打聽帆布包的下落，她嚇得惶惶不可終日。那天晚上，他用帆布包裝好青磚想丟回李耗子家擺脫幹系，正好趕上李耗子家失火，她一時情急藏起帆布包參與救火，雨下起來後，她趁亂偷走了招財貓。偷招財貓的時候她註意到李耗子好像很把這破東西當回事，似乎並不知道帆布包裏原本裝的是青磚，臨時又改了主意，把青磚拿出來，把招財貓裝進去，走後道埋在灰堆裏，這樣不管將來事情如何發展，她只要拒不承認就沒人能把她怎麽樣。
再後來，被綁架，馬大嫂更加認為招財貓非同小可，而忽視了青磚的存在。直到眼下，差一點被這塊青磚砸到，她猛然想起那塊看上去平平無奇的老青磚。
如果那塊青磚不重要，他們怎麽會裏三層外三層地把它藏得那麽深呢？近日來這一切看上去不合理的事情追根溯源似乎就是從帆布包出現在江南鎮開始的……那個兜子裏裝的壓根兒不是招財貓，而是那塊青磚！
思索片刻，她做出推理：財寶或許就是這些青磚，它們是某個很早的朝代留下來的，每一塊都值錢，帆布包裏的青磚是貨樣兒，應該是交到李耗子手中驗貨的，不想被她截去了，趙四拐他們在這裏什麽也沒幹，只是把很多磚墻挖倒，八成現在已經運出去一批了……
想著這些，她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撿起地上的青磚往兜裏揣了。身上有六個兜，褲子上四個，衣服上倆，青磚很大，每一個兜裏只能插進去一塊，還露出半截在外面。想了想，她又在兩只手裏握了兩塊。
先這麽著，出去後去古玩一條街找人鑒定鑒定再說。她如此念叨著，再次把腦袋插進土洞，正在這時，鄉親們進入“地獄”，發出不小的響動。
馬大嫂以為是趙四拐他們回來了，馬上又改變主意，想過去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在挖磚。她往回走，鄉親們四散開來，她走得小心翼翼沒發出任何聲音，卻不料對方人多勢眾，無意間把她包圍了。
當大家看見去撒尿的馬大嫂兜裏揣著六塊磚頭，手裏還攥著兩塊磚頭，貓腰撅著屁股在門洞裏探頭探腦的場景時，都有些愕然。
馬大嫂回頭，嚇了一跳，喊了一聲，其他人也嚇了一跳，跟著喊了一聲，之後所有人都集中到這邊來了。
馬大嫂忽然意識到不應該讓別人發現青磚的秘密，下意識用手捂兜，可這麽大的物件兒怎麽可能捂住呢？她這一動，反倒讓大家覺得這青磚意義非凡。
馬大嫂掩飾道：“我上廁所，不小心掉進這裏來了，看這邊都是小鬼兒，撿幾塊磚頭防身。走吧，我帶你們出去。”
鄉親們沒有質問，全都跟著走，只是走的過程中不時撿起地上散碎的磚塊，發展到後來，散碎磚塊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了，又紛紛用手摳墻上的整磚。人多力量大，他們所到之處就像鬧了蝗災似的，在墻上留下狗啃一樣的茬口。
看著他們的行為，馬大嫂不時偷笑，起先鄉親們不明白她笑什麽，後來到了洞口處看見滿地現成的青磚，這才明白。明白也晚了。
爬出洞口，天邊泛白，所有人心滿意足地往家走，似乎人生也跟著光明起來。
然而這一宿最苦的不是趙四拐，不是李耗子，也不是鄉親們，而是徘徊在院墻外樹林裏的鴨舌帽一夥兒。
再次嘗試用招財貓打開石門失敗後，鴨舌帽徹底失去耐心，連夜開車跑到市裏，在黑市買了炸藥，準備等彩排結束人員撤離後就炸開石門。
準備就緒，他們一直在江南二小附近等，好不容易等最後一個人離開，他們剛要執行計劃，卻見整個鎮子的人都返回來了。有那麽一會兒，鴨舌帽甚至覺得這夥兒人是不是專門回來抓自己的。
他們繼續等，繼續觀察，又見這幫家夥沒完沒了地轉圈，後來終於有一陣消停了，派一個小弟過去查看，小弟去時沈著冷靜，回來時破馬張飛，眼睛始終閉不上，嘴裏不斷重覆“僵屍”。之後他們又看著“僵屍”滿院子追趕人群，好一陣，校園終於再次回歸寂靜，再派一個小弟偵查，小弟回來驚奇地說“人好像都蒸發了”。
眼見著天就要亮了，鴨舌帽決定不等了，他們沿著樹林走向後墻，路過月亮門時，卻見後墻與最北那排房屋之間的過道裏黑壓壓都是人，每個人手裏、身上都是磚頭，走得氣勢洶洶。
鴨舌帽看看自己的槍，看看身後孤零零的隊伍，當機立斷，“先撤，晚上咱們再來。”
離開江南二小，瘦面條問：“今晚文化節開幕，晚上肯定到處都是人。”
鴨舌帽道：“我都想好了，白天你們找點人把民宿住滿，再買點禮花，晚上一邊放禮花一邊炸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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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大嫂領著這群“喪屍”一圈又一圈地在江南二小轉悠，想回家回不去，想去禮堂又去不了，愁得直嘬牙花子。她想上廁所，便走進禮堂後面的過道。人群依舊跟著，她回頭怒吼道：“上廁所就別他媽一起走了啊！”
隊伍停步，尬笑著回到山墻下。馬大嫂依舊不放心，走到一半時再次回頭看。
當時她正處於被杜如海蓋住的洞口前，黑漆漆的也沒註意樹枝，一邊回頭一邊邁步，一腳踩空，順著樹枝之間的縫隙滑了下去。
洞穴前半段比較陡峭，馬大嫂又很重，一邊往下滑一邊罵，“他麽哪哪都是窟窿呢？”
滑到一半，坡度變緩，她停下來，意識到這是一條剛剛挖出來的洞，順著洞往裏面爬，落地後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她看到周圍的泥像以及滿地的青磚。
這就是李耗子和趙四拐挖寶的地點！馬大嫂興奮地想著，觀察地面上有沒有剩餘的財寶。可惜地面很幹凈，她又摸索著走出這個房間前往其它的房間。
一會兒的時間，她走完最北面的五間房，看到每一間房子的墻都被摳爛了，但是每一間房裏都不像藏過財寶的樣子。
難道真的是還沒有找到嗎？她更為興奮，但隨即想到趙四拐很有可能還在這裏某處挖呢，危機感上身。
略一琢磨，她想到一個主意，先給趙四拐打個電話，通過電話鈴聲判斷他是否還在這裏。
走出閻王殿，踩進溫熱的泥水裏，李耗子朝沼澤裏張望，同時問胡六萬，“老六你剛才聽出來是什麽聲音沒？我怎麽感覺像是有人喊叫呢？”
胡六萬不耐煩地說：“快走吧浩哥，等會兒被鴨舌帽他們堵在這兒就完了！”
李耗子固執地張望著，漸漸看到遠處的水面上好像趴著一個人，也顧不上告訴胡六萬，直接朝沼澤深處走過去。
其實李耗子也不是很確定那是人，但他此時心中非常慌，特別想找一件看起來正確的事情去做。
胡六萬沒辦法，也只能跟上去。走到近前一看，還真是人，李二狗子他爸，一條胳膊掛在樹杈上。
李耗子叫了兩聲，老家夥沒醒。他把他背在背上走，又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拽著老家夥的腳。
他把人放下，去水底下摸，摸到踩夾，忽然明白這個踩夾應該是跟之前的陷阱一起布置的，有些慶幸又有些同情。
環境所限，在這裏把踩夾取下來沒有可能，李耗子便順著踩夾兩邊的鐵索摸到固定鎖鏈的樹枝，將其折斷，連人帶夾一起運往岸邊。
李耗子終於又做了一件好事，亂如麻的心情得到一些緩解，只可憐了胡六萬，立志要在黑道上混出名堂來，遇見這個好大哥之後就一直在救死扶傷。
快到岸邊，淤泥變深，李耗子背不動了，跟胡六萬一前一後擡著爬進樹林，兩人氣喘籲籲，跟李二狗子他爸躺在一塊兒。
正在這時，一陣“嗡嗡”聲從不遠處傳來，頻率很高，很有力量。胡六萬翻身警戒，什麽都沒有看到。“嗡嗡”聲再響，他們聽出是手機在震動，趕緊過去查看。
走到一棵樹下，不見手機，卻見一塊新鮮的泥土在震動。李耗子詫異地扒開泥土，摸到光滑的布料。
好像是一件上衣，手機在上衣兜裏，隨著震動不停閃爍。李耗子鬼使神差地把手伸進去拿出手機來，看見是一個未儲存的號碼——從棺材坳中回來之後，趙四拐應白月英要求刪除了馬大嫂的聯系方式。
他正琢磨這手機看上去有些眼熟，感覺胡六萬在有意碰自己，他扭頭看，見胡六萬面目蒼白，目光渙散，整個人似傻了似的。不等他說話，胡六萬扒開更大的一片土，將上衣完整露出來，像受了驚嚇一般拉著他往後退。
退開三步，回頭再看，李耗子頓感天旋地轉。他看清這片新鮮的泥土是長條形的，好像剛剛埋下什麽東西，泥土的上半部分被他們扒開了，露出一件短袖襯衫，是趙四拐的襯衫，再看手裏的手機，分明也是趙四拐的手機。
李耗子大腦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要沖上去，胡六萬從後面死死抱住他，“我早就提醒過你四哥他們很可能完蛋了，別回去，留下痕跡咱們誰也脫不了幹系！”
其實李耗子和胡六萬自打上岸之後就被等待馬大嫂的隊伍盯上了。他們等著也無事，有待不住的就走出月亮門看景兒，正看著就聽見李耗子和胡六萬擡著一個人爬上來，天太黑看不清，那人以為是兩個人在擡一具屍體，跳回月亮門跟大家匯報了這個情況。
碰見殺人的事兒，誰也不敢亂動，秉著呼吸等著，不多時電話震動，兩個人丟下屍體從月亮門前跑過，他們這才看出是李耗子和一個外人。片刻後，他們恍然大悟，整個江南鎮有膽子挖財寶的還能有誰呀？肯定是十惡不赦的浩哥啊！
他們靜靜等著，不敢逃跑也不敢聲張，但人多了難免要發出一點聲音，這聲音被胡六萬捕捉到，在李耗子耳邊急促提醒道：“浩哥浩哥，他們好像還在院墻後面埋伏著呢，想活命聽我的，假裝什麽都沒看見，順著樹林往前走，別回頭。”
生命的威脅是赤裸裸的，李耗子顧不上趙四拐和李二狗子他爸，悄悄邁步往樹林深處走。一直到學校大門口，胡六萬回頭看看並沒有人跟過來，撒丫子開蹽。
眼見著兩個殺人兇手“揚長而去”，鄉親們終於松了一口氣，互相慫恿著走出月亮門。他們並沒有看見李耗子和同夥兒在樹根下挖出了趙四拐的衣服和手機，首要目標是被他們丟在斜坡上的“屍體”。
他們都默認李耗子殺了人，所以走到近前李二狗子他爸蘇醒後坐起來時，所有人都嚇得半死。李二狗子他爸聽見響動回頭看，看見一張張熟悉的臉，有些發蒙。隨後，他想到這些人肯定都是探聽財寶來的，便樂呵呵地說：“大半夜的睡不著，過來溜達溜達。”
說到溜達，他的註意力轉移到腿上，感覺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趕緊伸出雙手去掰踩夾。踩夾勁兒很大，他掰不開，就一蹦一跳地站起來朝人群走，手伸在前面去扶附近的樹。
鄉親們本來已經不懷疑這是詐屍了，可轉眼看見這家夥站起來往這邊蹦，手伸在前面，腿上還纏著鎖鏈，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操，僵屍”，大家一窩蜂似的跑進月亮門。
剛剛沈寂下來的校園再次熱鬧起來，膽小的脫離隊伍直接跑回家去了，不甘心空手而歸的則聚在一起繼續圍著校園轉圈子，人群吵吵嚷嚷，誰也沒聽見“僵屍”的呼救。
劇烈的奔跑消耗著鄉親們的體力，兜回最北一排房屋前，不知是誰推開禮堂大門閃了進去，後來者也都跟著鉆進去。劃上插棍，封閉空間帶來一些安全感，大家捂著酸疼的腿“哎呦哎呦”地坐下。其實他們都沒註意，李二狗子他爸早就體力不支栽進陰溝裏去了。
等待片刻，有膽大的人推開窗子朝外面看，確認“僵屍”沒有追來，便問：“天快亮了，邪祟應該走了，咱們咋辦？”
這話問得多餘，本來是晚上睡不著覺出來溜達的，結果遇見僵屍，現在僵屍都回家了，你們還不回家等啥。可他就是問了，問了之後也沒有人張羅走。
末了，有人爬到洞口，誇張地驚叫一聲，“唉我去，這兒怎麽有個洞呢？”
洞老早就在那裏，之前他們救馬大嫂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洞也是他們各自在心裏猜測的財寶的所在，但此刻，所有人都像第一次知道這兒有個洞似的，吞咽著口水爬到洞邊向下看。
繼而，有人提議：“要不咱們下去看看？江南村歷史悠久，備不住下面有啥值錢的玩意兒。”眾人於是一個接一個地下進洞中。
此前馬大嫂撥打趙四拐的手機無人接聽，便一間屋子挨著一間屋子地搜尋起來，不時摸摸古老的泥像，讀讀泥板上的文字，大概明白這是古時候的城隍廟地獄，但所見的一切都跟財寶沒有半點關系。
她一邊繼續探索一邊思考：趙四拐他們到底是已經拿走了財寶還是還沒有發現財寶呢？如果拿走了財寶，不可能收拾的這麽幹凈，連個邊角料都沒剩下；如果說還沒有發現財寶，他們為什麽不在這裏繼續挖呢？
很快，她走完了地獄的所有房間——她認為的所有房間——這裏的格局實在覆雜，是不是全都走完了她也不能確定，但她確定忽略也最多忽略掉一兩間，確定沒有人留在這裏。
沒人留下大概就是把寶貝取走了，要不然至少應該留下個看守的。她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甘，想想自己一潑尿撒了這麽久，上頭的人肯定正在滿哪找她，決定先回地面上再說。
找到下來時的那個洞口，她腦袋往裏面鉆，正巧頭上一塊松動的青磚脫落下來，擦著她的耳朵落下。她驚魂未定，低頭看磚，忽然有些發楞。
她想起此時此刻，她家的櫃子裏正放著一塊差不多的磚。當初她看見有人神神秘秘地交給李耗子一個包裹，覺得裏面應該是個值錢的東西，一時起了貪念，想到調包。
她找出一塊老帆布，割成差不多的大小，周邊穿孔紮成在李耗子家看見的那個帆布包，把剛買來的招財貓放進去。
她早就很喜歡城裏店鋪櫃臺上放著的精美招財貓，覺得吉利又時尚，卻一直沒舍得錢買，那天看見收破爛的車裏有，覺得是緣分，就買了下來，結果人家走了之後她才發現招財的那只爪子是斷的，晦氣又醜陋，便隨意地扔在櫃臺下面。
需要東西調包時，她把招財貓放了進去。當時她記得李耗子接下的那個包是滿滿的，找來找去，看見窗邊下堆放著的新上貨的冥幣最不值錢，便又用冥幣將其塞滿。
晚上溜達到李耗子家門口，趁李耗子走進倉房，她急忙進屋用假帆布包換了真帆布包，因為倉促，假帆布包被丟在電視櫃上。
回到家，她訝異地發現真帆布包裏竟然也裝滿了冥幣，冥幣中放著的卻是一塊青磚。她搞不清楚這群看上去都不好惹的家夥弄一塊青磚幹什麽，草草收進櫃裏。
第一次做賊，心中忐忑，越想心越不安，所以又三番五次地想把招財貓拿回來。
嘗試了各種方法，都沒能如願，她有些著急，這期間有人跟她打聽帆布包的下落，她嚇得惶惶不可終日。那天晚上，他用帆布包裝好青磚想丟回李耗子家擺脫幹系，正好趕上李耗子家失火，她一時情急藏起帆布包參與救火，雨下起來後，她趁亂偷走了招財貓。偷招財貓的時候她註意到李耗子好像很把這破東西當回事，似乎並不知道帆布包裏原本裝的是青磚，臨時又改了主意，把青磚拿出來，把招財貓裝進去，走後道埋在灰堆裏，這樣不管將來事情如何發展，她只要拒不承認就沒人能把她怎麽樣。
再後來，被綁架，馬大嫂更加認為招財貓非同小可，而忽視了青磚的存在。直到眼下，差一點被這塊青磚砸到，她猛然想起那塊看上去平平無奇的老青磚。
如果那塊青磚不重要，他們怎麽會裏三層外三層地把它藏得那麽深呢？近日來這一切看上去不合理的事情追根溯源似乎就是從帆布包出現在江南鎮開始的……那個兜子裏裝的壓根兒不是招財貓，而是那塊青磚！
思索片刻，她做出推理：財寶或許就是這些青磚，它們是某個很早的朝代留下來的，每一塊都值錢，帆布包裏的青磚是貨樣兒，應該是交到李耗子手中驗貨的，不想被她截去了，趙四拐他們在這裏什麽也沒幹，只是把很多磚墻挖倒，八成現在已經運出去一批了……
想著這些，她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撿起地上的青磚往兜裏揣了。身上有六個兜，褲子上四個，衣服上倆，青磚很大，每一個兜裏只能插進去一塊，還露出半截在外面。想了想，她又在兩只手裏握了兩塊。
先這麽著，出去後去古玩一條街找人鑒定鑒定再說。她如此念叨著，再次把腦袋插進土洞，正在這時，鄉親們進入“地獄”，發出不小的響動。
馬大嫂以為是趙四拐他們回來了，馬上又改變主意，想過去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在挖磚。她往回走，鄉親們四散開來，她走得小心翼翼沒發出任何聲音，卻不料對方人多勢眾，無意間把她包圍了。
當大家看見去撒尿的馬大嫂兜裏揣著六塊磚頭，手裏還攥著兩塊磚頭，貓腰撅著屁股在門洞裏探頭探腦的場景時，都有些愕然。
馬大嫂回頭，嚇了一跳，喊了一聲，其他人也嚇了一跳，跟著喊了一聲，之後所有人都集中到這邊來了。
馬大嫂忽然意識到不應該讓別人發現青磚的秘密，下意識用手捂兜，可這麽大的物件兒怎麽可能捂住呢？她這一動，反倒讓大家覺得這青磚意義非凡。
馬大嫂掩飾道：“我上廁所，不小心掉進這裏來了，看這邊都是小鬼兒，撿幾塊磚頭防身。走吧，我帶你們出去。”
鄉親們沒有質問，全都跟著走，只是走的過程中不時撿起地上散碎的磚塊，發展到後來，散碎磚塊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了，又紛紛用手摳墻上的整磚。人多力量大，他們所到之處就像鬧了蝗災似的，在墻上留下狗啃一樣的茬口。
看著他們的行為，馬大嫂不時偷笑，起先鄉親們不明白她笑什麽，後來到了洞口處看見滿地現成的青磚，這才明白。明白也晚了。
爬出洞口，天邊泛白，所有人心滿意足地往家走，似乎人生也跟著光明起來。
然而這一宿最苦的不是趙四拐，不是李耗子，也不是鄉親們，而是徘徊在院墻外樹林裏的鴨舌帽一夥兒。
再次嘗試用招財貓打開石門失敗後，鴨舌帽徹底失去耐心，連夜開車跑到市裏，在黑市買了炸藥，準備等彩排結束人員撤離後就炸開石門。
準備就緒，他們一直在江南二小附近等，好不容易等最後一個人離開，他們剛要執行計劃，卻見整個鎮子的人都返回來了。有那麽一會兒，鴨舌帽甚至覺得這夥兒人是不是專門回來抓自己的。
他們繼續等，繼續觀察，又見這幫家夥沒完沒了地轉圈，後來終於有一陣消停了，派一個小弟過去查看，小弟去時沈著冷靜，回來時破馬張飛，眼睛始終閉不上，嘴裏不斷重覆“僵屍”。之後他們又看著“僵屍”滿院子追趕人群，好一陣，校園終於再次回歸寂靜，再派一個小弟偵查，小弟回來驚奇地說“人好像都蒸發了”。
眼見著天就要亮了，鴨舌帽決定不等了，他們沿著樹林走向後墻，路過月亮門時，卻見後墻與最北那排房屋之間的過道裏黑壓壓都是人，每個人手裏、身上都是磚頭，走得氣勢洶洶。
鴨舌帽看看自己的槍，看看身後孤零零的隊伍，當機立斷，“先撤，晚上咱們再來。”
離開江南二小，瘦面條問：“今晚文化節開幕，晚上肯定到處都是人。”
鴨舌帽道：“我都想好了，白天你們找點人把民宿住滿，再買點禮花，晚上一邊放禮花一邊炸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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