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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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1
“怎麽了，你的魂跟底鼓一樣滾走了。”
扶梯將他們送到地鐵口了，何宋明還無意識地往回看，宋一洋看了他好幾次，身後明明什麽也沒有。
宋一洋他們沒人看見屏幕上播放了什麽內容，何宋明無處對癥，但他不可能認錯，這樣的臉世界上怎麽可能有兩張。
何宋明搖搖頭，心底全是疑惑。
當年他外公還沒出國時，在海城買了一套小別墅，死後留給了何白珍，何白珍又留給了他。這套房子曾經出租過，後面他們家不缺錢了，租客搬走以後就一直沒有人住過。何宋明還是第一次來這套房，不過已經找人把地下室改成了排練室。宋一洋放了吉他就得回學校抱頭苦讀赴死期末周。已經畢業的三個人差點忘記樂隊裏還有學生黨，對他語重心長，寄予厚望，目送宋一洋走在陽光下。鄒蘇說，希望今年的夏天能一直持續到世界末日，不要再有人死掉也不要再有人被抓走了。
烏寄的工作室就在海城，下午有一對預約的情侶，參觀完排練室也走了。
剩下一個鄒蘇，幫何宋明簡單收拾了行李，兩個人倒了水坐在沙發上聊近況，鄒蘇說約了幾場面試，過幾天一個個面過去，他跟烏寄大學就是舍友，這下又要感謝烏寄收留，用心甘情願聽女孩和兄弟的叫床聲免除房租。
“住我家也一樣。我不帶女孩回家。”末了，何宋明補上一句，“男孩也不。”
何宋明穿著藏藍色的夏威夷風短袖，發色不改，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九個耳飾在落地窗的光線下反射著異樣的明亮。說出這句話的可信度十分之低。
鄒蘇狐疑地打量著何宋明，“你也沒人要啊？”
“滾啊，喜歡我的男孩女孩可以在我家辦派對你知道嗎？”何宋明忍不住罵他。
“那為什麽？”
“我不喜歡啊，以前沒有遇見喜歡的，後面好像就沒想過這種事了，我媽都走了，更沒有長輩要我跟誰在一起了。”
“那麽多，沒有喜歡過一個？”
腦海裏閃過百來個男孩女孩的臉，最終停在了一個店面門口，大腦比思緒更快，推開玻璃門，門內十七歲的孟江頤擡頭看了他一眼，說今天吃番茄炒蛋。
心變成一只水母跑走了，何宋明在鄒蘇好奇的目光下搖頭。
一定是電影海報和片段給他帶來的沖擊力太大了。
鄒蘇顯然不信，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說：“你知道嗎，你失聯後，孟江頤來找過我。”
何宋明的睫毛眨了眨，等著鄒蘇說出更多訊息，但是沒有了。
“他沒找到你，就走了。”
何宋明苦笑：“他那個時候就是變成小鳥也找不到我。”
“現在換你找不到他了。”鄒蘇唏噓道，“他已經不想找你了。”
“怎麽得出後面的結論的？”
“他只要在原地，等你也是找你。他走了，不就是不想找你了嗎？”
何宋明吃驚：“蠢蘇，你有大智慧啊。”
“滾滾滾。”
鄒蘇說小別墅對他這種窮人來說還是太大了，更習慣烏寄的樣板間，坐了一會便走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不一會又走了個痛快。
何宋明有些落寞地坐在空曠的房子裏，想，沒關系，他找到孟江頤了。
何宋明在附近的影院訂了一張在第二天下午場次的《出走蛇江》的電影票。
《出走蛇江》目前只在大陸上映了兩天，但實際上早在2017年就在戛納影展上放映過了，入圍了主競賽單元，即使沒拿獎，對於新人演員來說已經戰績不菲，何況孟江頤憑此斬獲了那年的金馬獎和最佳新人。
何宋明看著搜索出來的詞條，有些走神。他瀏覽了一會，關於孟江頤的采訪視頻少得可憐，拍完《出走蛇江》後孟江頤似乎就息影了，沒有更多產出。關於導演的采訪倒是很多，何宋明按捺住自己先不去看，只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采訪視頻封面上西裝革履的孟江頤，造型精美，神態比起當年好似沒有變又好像變了很多，閃光燈錯亂地打在孟江頤臉上，孟江頤卻還是給人一種距離很遠的感覺。
何宋明到影院的時候剛開始檢票，何宋明進入五號放映廳，影廳內的光線還未暗下來，裏面只有三三兩兩幾個人，他一眼看見最後一排，他訂票時還空缺的位置多出的一個人，看不清面容，不過單憑輪廓也能感覺到對方外形出眾，將近四十度的高溫，這人穿著一件古著長袖襯衫，戴同色系的鴨舌帽，以及白色口罩。
在何宋明坐下來以後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間隔四五個位置，他坐在放映廳的最角落。
快到時間，陸陸續續又進來人，有一對情侶坐在何宋明的前方。燈光暗下來，龍標閃爍。
“這部電影的男主長得特別帥。”女孩忍不住道。
“真的？比我還帥？”男孩自信反問。
帥了不是一星半點。何宋明借著光影掃了一眼男孩的側臉。
“你知道啊，我從來不看臉，人品比什麽都重要，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男孩，我最愛你啦！”女孩說。
……
兩人一陣甜言蜜語，聽得何宋明耳根發紅。
何宋明應景地想起有一年回國跟斐合看電影，那部電影男女老少皆宜，因此觀影過程精彩紛呈，觀眾席比劇情更有趣，他們看到一半就抵不住情侶耳語小孩哭鬧撤退了。斐合一邊找附近的私人影院一邊總結：在電影院裏看見情侶和小孩時差不多就可以跑了。
何宋明忍不住閉眼，算他倒黴。
影片開始了。
搖搖晃晃的計程車，清麗的女演員坐在糟糕的環境裏，因為家裏破產了，只得回老家高考。卸下行李，計程車開走，一家四口搬進了筒子樓。女演員的角色叫楚丹，父親沈浸在失敗的痛苦裏在家消沈，母親在縣城找了份工作苦苦維持家裏生計，早出晚歸。楚丹得一邊讀書一邊照顧初中的弟弟和父親，新學校很破舊，這裏沒人讀書，每個人都祈禱著早日畢業混吃等死，甚至有人高三了還不來上課。一下從車水馬龍的大城市轉換到鳥不拉屎的小縣城，加上弟弟的頑皮，楚丹很不適應，憤憤不平但又無處發洩。
洗菜的水潑了出去，水泥地一片濕跡，忽然響起一陣敲擊玻璃的聲音，楚丹嚇了一跳，但敲擊聲未停，反而急切了起來，楚丹循聲找去，在領居家的窗戶前停了下來，單向可視窗露出一條縫，能不能進來？有人在說話。一個很年輕的男聲。
何宋明很久沒有聽過這道聲音了，比印象中要虛弱很多，他和楚丹一樣懸起心來。
——怎麽進來？
——翻窗。
窗戶拉開，光明頃刻灑進混亂昏沈的房間，楚丹先是皺眉，接著便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家具亂七八糟，到處是顛倒滾落的酒瓶，還有被鐵鏈鎖住的人。男生擡了擡眼，瞳孔的紋路異常清晰，眼睛被光線刺得瞇起來，他的臉和手上全是淤青，鐵鏈環著他的脖頸。楚丹的動作僵住了，下意識想要跑，男生卻讓她別走，幫一幫他。他的聲音很輕，沒有強求，因此楚丹真的停住了退後的腳步。
他叫李望。
楚丹班級裏唯一缺席的同學。
李望身上的鎖對應的鑰匙被他的父親有恃無恐地放在餐桌上，他料定李望拿不到。
楚丹看著李望搖搖欲墜地站起來，試圖從開水壺裏倒出水，但舉起開水壺的瞬間便放下了，怎麽了？沒水。李望開了一瓶酒，倒在杯子裏走進臥室，拍了拍被另一條鎖鏈束縛豢養在床前的女人，給她餵了一口酒，他在楚丹震驚的目光下喊了一聲媽媽，然後說水還在燒，先用酒潤一潤。女人沒說話，酒水從她的下巴上流下來，弄濕了破舊的短袖。
李望的父親生性好賭，母親是早年被人口販賣的婦女，因為反抗被關了起來，解開鐵鏈的鑰匙被丟進蛇江了。
李望餵完酒對楚丹說謝謝，轉身的時候才發現楚丹已經不在了。
何宋明想他瘦了很多，是為角色減重了嗎？那些疤痕像真的一樣，他一時間難以分清是十八歲的李望還是十二歲的孟江頤。
孟江頤露臉的那一幕，影廳裏幾乎每個人都發出了驚嘆聲。
“很多人調侃導演是不是拍得忘乎所以了，這完全是男演員的顏值宣傳片，比女生還好看，陰郁卻不陰柔。你敢信，這是非科班出生的新人演員……他處女作就拿影帝了。”何宋明面前的那個女孩忍不住朝她的男友分享。
“寶寶你不是不看臉嗎，怎麽了解這麽清楚？”
“這都是手機推送，我被動輸入的。”女孩嘆了口氣。
怎麽不給我手機推送？這年頭還有人的手機不是信息繭房嗎？何宋明扭了扭身子，在男孩要動手動腳之前，將頭湊到了他們中間，緩緩道：“寶寶們，安靜點。”
女孩惱怒地轉頭，在看清何宋明的臉後紅著臉說不好意思。何宋明笑笑示意沒關系。假的。呵呵。期間女孩以脖子好酸為借口轉頭看了他好幾眼。何宋明裝沒看見，倒是坐在角落裏的那個人，時不時地註視他，讓他難以忽略，可每次何宋明回視時男生都對著幕布，何宋明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他的錯覺。
李望偶爾會來上學，每次都帶著一身傷，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被班級拋棄，他們覺得楚丹太認真，覺得李望太沒希望，兩個人因為成為集體活動裏落下的人而走近了些，但並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楚丹不在時沒聽到的通知李望會寫紙條告訴她，李望的字出乎意料的好看。上學的時間李望都在養傷，然後等待新的拳頭落下。
何宋明覺得很奇怪，鏡頭切進兩個人的時候他的註意力完全離不開孟江頤，楚丹意外碰上李望的手讓他不舒服，走近的樣子也讓他不舒服，就連李望看向楚丹的一個眼神也讓他覺得梗。
轉折在楚丹的母親工作時意外閃到了腰，被辭退，家裏雪上加霜，父親灰心失意，在母親的哭訴下終於決定在這個地方找工作，坐在書桌前的楚丹做不到完全聽不見，甚至能感受到母親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她的背上，像一個小偷的手，在她的身上尋找錢包。
母親讓她輔導弟弟的課業，說不指望她出人頭地，以後嫁個好人家就夠了，但是弟弟要中考了，作為家裏的頂梁柱一定得考上一個好的高中，讓楚丹有時間多教教弟弟的課業。楚丹對著練習題一道也寫不下去，明言告訴她的母親，三十五分的數學根本不可能在一個多月提到一百二十分，除非他是天才，而天才不會生在他們家裏。
兩個人大吵一架，最後母親揉了一把自己的腰，楚丹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把練習題合上說她知道了，教弟弟的時候又起了口角，壓著聲音不敢讓已經休息的父母聽見，弟弟讓她滾出去，正中她下懷。她躲在院子外面哭，沒想到看見蹲在墻角抽煙的李望，李望穿著一身侍應生的衣服，看了她一眼便繼續低頭抽煙。
兩人相距實在很近，楚丹問他能別抽了嗎，夾雜著哭腔，李望便把煙熄了，反問她為什麽哭。楚丹病急亂投醫，怕再不找一個人聽她消解就會死在這個沒有希望的地方，她想走，她很想離開這裏。她一咕嚕全說完，沒有邏輯全是脾氣，李望全接住了，說老師不是說了嗎，你是全校最有希望的人，再堅持一會就能回到大城市了。
說完以後楚丹的情緒平覆很多，她紅著眼睛問李望為什麽穿著侍應生的衣服。
李望指了指筒子樓不遠處的一家舞廳，七彩的燈光鬼影一樣閃爍，和他們的落寞比起來顯得張牙舞爪。
楚丹嫌惡的皺眉頭，她對這家舞廳的印象很糟糕，每晚七點準時把音樂聲開到最大，男女老少群魔亂舞，小孩趴在門口一邊吃辣條一邊偷看陪舞女風光的裙底，有點小錢的老男人淫手掌住漂亮女孩的腰支，幾十塊居然能買斷一個女人的清白。
李望說他在裏面負責看別人的儲存物品，他媽要吃飯，他也要活，他爸不重要，他想帶他媽走，但是他媽走不掉，所以他也走不掉。
你那麽年輕，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生命壟斷在一個錯誤上？楚丹不解地問。
她跟我一樣年輕的時候，也壟斷在我的手上。李望看著楚丹。
這個簡單的沒什麽情緒的眼神卻要把何宋明刺穿了。
她也想你有個光明的未來吧？
李望說她很早就瘋了，其實從來沒認過她這個兒子。
楚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認為李望也是一個瘋子。
那你小心點，別在瘋子面前哭。李望湊近了些，煙草的味道順延到楚丹身上，楚丹厭惡地往後縮了縮，李望起身走了。有一段時間楚丹都沒在學校裏見到李望，也沒再聽到敲玻璃求助的聲音，道聽途說李望搬出去了，偶爾回來找他媽碰上他爸的時候，父子倆便會狠狠打一架，李望真是長大了，鐵鏈鎖不住他了。
楚丹聽得膽戰心驚。她的父親沒找到滿意的工作，哪一份工作都是幹了幾天便不滿意，還沒有從過去老板的身份裏轉變過來，想教領導做事，要不被炒魷魚，要不主動辭職了。她的母親急得團團轉，一會罵楚丹一點也不懂事，她弟的成績越來越差了，也不懂得幫著教一教，只顧著自己讀書，一會抱怨自己怎麽嫁了這樣一個人，夫妻便開始吵架。
半夜楚丹驚醒，發覺床前坐了一個人，她嚇了一跳，發現是她的媽媽，她媽很親昵地喊她小丹，然後說卡上只剩下了多少錢，吐槽了一堆柴米油鹽，最後問楚丹知不知道附近的那個舞廳，在裏面做陪舞很賺錢，但是她年紀太大了，那些人不要她，楚丹正合適，在裏面或許還能當上頭牌……
“我馬上要高考了，媽。”楚丹打斷她。
她媽抓住了她的手，陰戾的月光照在她被生活吞沒的可怖面容上。
有幾個膽小的人被嚇到了。何宋明也看得壓抑，他全程眉目沒有舒展過。
“你弟弟要中考了……男孩子得上高中啊，楚丹，男孩一定得成家立業啊，你是女孩可以隨便找人嫁了，男孩以後沒人要該怎麽辦啊？”母親的聲音染上哭腔。
母女兩個人僵持不下，一直到天亮，弟弟快要起床吃早飯上學了，她的母親才肯離開她的床頭，楚丹摸了摸自己的皮膚，早就冰冷一片。
那天楚丹沒有上學，她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漂流，不知不覺走到那家舞廳前，凝視著門口張貼的招聘要求。李望正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見她也沒有打擾。是楚丹主動走到他面前，問他舞女都長什麽樣。
陽光明媚遮住愁雲慘淡，嫉惡如仇轉為心甘情願。李望想了想說。楚丹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望看了一眼冷清的舞廳，走到了楚丹的身邊，身體一點點滑下來，和楚丹一樣貼著墻坐。楚丹的哭聲從嗚咽變成急湍的小溪，最後情不自禁地靠在李望的小腹上放聲痛哭。李望的臉上多了一處新傷，有些長的劉海在風裏淩亂地吹，他伸手撫了撫楚丹的後腦，哭聲被止住了，頭卻仍舊不肯擡起來。醜，太醜了。她的聲音含糊不清。李望垂著睫，說沒關系，他也不好看，這裏沒有漂亮的人，大家全都一個樣，但楚丹以後會變得很漂亮。
“怎麽漂亮？我媽想讓我當陪舞，我還要靠著他們活，只剩下一周了，再一周……”
“你要不要跟我住一起？我平常不在，晚上我睡沙發上，你睡床。”
楚丹仰頭看李望，李望看天空。他的傷口和血和太陽一樣亮。
楚丹簡單收拾了行李，偷偷搬到了李望的家裏，她的父母因為懼怕李望和李望的父親不敢上門，只是拼命地給她發信息，讓她別忘記母親是如何十月懷胎含辛茹苦把她養大，讓她別當白眼狼，諸如此類的短信不斷炮轟，楚丹縮在床上流淚但沒想過回家，她哭著接過李望遞來的紙巾，說她已經做好了與血親斬斷關系的決心，她不想把未來堵在一個廢物身上，明明她可以依靠自己。
楚丹上學時李望還沒起床，李望回來時楚丹總是在挑燈刷題，同樣孤苦無依的兩個人在狹窄的房間裏悄生了誰也沒明說的情愫。
楚丹給李望的背擦完藥，問，如果她考出去了，李望願不願意和她一起走？李望摸了一根煙，叼在嘴裏。非得走出這裏？
你不想出去嗎？
楚丹下床，將藥放好。
李望吐出一口煙，擡起目光看了一眼素樸幹凈的楚丹，神色不清地說，不想。
高考很快過去，高考結束以後楚丹說她得回家一趟，雖然下定了決心，但父母的確養她有恩，在不耽誤前途的前提下，她得盡可能的償還。
李望在舞廳看見了濃妝艷抹的楚丹，神色如常。
他在角落裏看著楚丹青澀地和別人跳舞，佯裝熟練的模樣很蹩腳，時不時兩個人的眼神對上，李望會先將目光別開。
“要來了……”
“什麽要來了？”
“其實這部電影的主角是楚丹，但就是這一段，讓李望的演員風頭直接蓋過了科班出生的女演員。”
時隔多日，楚丹重新敲響了李望的房門。
楚丹坐在李望的沙發上。
李望：“聽說你要走了。”
楚丹點頭，“明天早上的票。”
楚丹的註視猶如灼熱的烙鐵，李望似是在回避，有些不敢看她。楚丹主動傾身，手心疊在李望的手背上，“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牽手。”李望看著那只手不說話，楚丹說她現在已經聞慣了煙味，也不覺得肢體接觸有什麽，在走之前問李望能不能給她一個吻。說到這裏她已經染上哭腔，她在這的每一次落淚都被李望目睹，最後一次則是為李望流淚。李望看著她，沒有拒絕，但也沒有要同意的模樣，楚丹的眼淚掉出來，砸在她的手背，順著縫隙流進了李望的手裏，李望縮了一下。
這裏離舞廳很近，傳來了音樂聲，李望知道七點到了，他特意在今天調休。
“吻不太行，但可以和你跳一支舞。”
接下來的片段何宋明已經在地鐵上看過了，但大屏幕的沖擊力更甚，他看著兩個人越靠越近，女演員的眼淚越來越不受控制，而孟江頤的眼神一寸一寸矮進塵埃裏。
“據說這支舞是男演員的自由發揮，媒體問他跳那支舞時李望在想什麽，為什麽跳得這麽絕望和哀傷，導演最初想要的纏綿難反而變得不值一提。”女孩的聲音有點抖，擡手擦了擦眼睛。
“在想什麽？”男孩問。何宋明也在心裏問。
“他說，在想黎明。”
“這是什麽答案？”
“黎明有一首歌，叫《那有一天不想你》。”
那支舞何宋明再熟悉不過，跟舞廳裏的人跳得根本不是同一支，是他當年教孟江頤跳的那一首。幕布上的李望和楚丹十指相扣，四目相對，楚丹說你是我職業生涯裏遇見過最紳士的客人。李望笑了一下。他們只差一個吻。楚丹終於忍不住湊了上去，與此同時舞步與鏡頭一齊轉向，幕布上只剩下銅銹綠的窗戶。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黑暗之中楚丹問。
……
門開了，只走出了一個人。
通過檢票口的也只有一個人。
電影的最後一幕定格在經年以後，楚丹站在一座簡陋的墓地前。
電影放映結束，燈都亮了，何宋明心頭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慶幸，李望被留在了蛇江，但孟江頤走出了茉城。情侶吵吵鬧鬧地離開了，何宋明還在原位久久不能平靜，直到角落裏的人走到他面前，他才反應過來說了聲不好意思，屈腿讓出了位置，讓那人走過去。他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對方帽檐壓得很低，何宋明入座到現在一個五官也沒看清。
這下看見了那個人的眼睛，徹底怔在原地，那人顯然沒想到何宋明會猝不及防地擡頭，眼裏起了一點波瀾，不過轉瞬即逝，擡手壓了壓帽檐，從何宋明的面前快速走掉了。
何宋明猛地站起來，那人走得很快，他迅速跟上，擠著人流尋找那個人的身影。他長得很高，很好認，何宋明很快就在電梯盡頭看見了他，拼盡全力趕上，電梯裏全都是人，他在最外側，而對方在最內側，到達一樓時，何宋明順著人流往外走，隨時關註著身後人的動向，他反應迅速地往與何宋明相反的方向走，飛速跑起來。
何宋明瞳孔放大，心中的答案徹底得到證實，不顧一切地追了出去，一顆心蕩起來，為什麽要跑，為什麽要裝不認識？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張背影，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跟丟。
十字路口，過小道，踩過砰砰作響的鐵板，拐進了一家酒店，那人果斷地進了樓梯間，何宋明不小心撞到一個出電梯的人，只來得及喊一聲不好意思便急急地跑進樓梯，空間變得密閉，兩段交錯的步履聲接連不斷。何宋明始終和他差了半層樓，看見那他在三樓的位置拐了出去，他出了樓梯間。
這是一座環形的建築，何宋明只看到一圈灰暗的門。
不見了……
何宋明四下張望，這裏沒有，那裏也沒有。去哪了？感應燈滅了。風蒙上他的臉，由於劇烈追逐，心臟狂跳不停，呼吸緊湊得像在玩兩人三足，何宋明握拳的時候才發現手心已經濕成了充水海綿。他的表情越來越緊張，是進到房間裏了嗎？還是在哪裏？明明只差一點……
啪嗒，夜幕下發出微小的聲音，天陰灰一片，城市的燈光透不進漆黑的環狀樓。任何一點光亮都難以忽略，何宋明很快捕捉到了，目光箭一般射向靶心。
孟江頤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下了口罩，手裏捏著一根香煙，亮光是剛剛的火機和煙頭的火星。孟江頤平靜地註視他，何宋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和孟江頤分別站在這層圓圈直徑的兩端，仿佛身處萬花筒的底部，時間旋轉，花色斑斕變化。
三年，真是好長好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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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你的魂跟底鼓一樣滾走了。”
扶梯將他們送到地鐵口了，何宋明還無意識地往回看，宋一洋看了他好幾次，身後明明什麽也沒有。
宋一洋他們沒人看見屏幕上播放了什麽內容，何宋明無處對癥，但他不可能認錯，這樣的臉世界上怎麽可能有兩張。
何宋明搖搖頭，心底全是疑惑。
當年他外公還沒出國時，在海城買了一套小別墅，死後留給了何白珍，何白珍又留給了他。這套房子曾經出租過，後面他們家不缺錢了，租客搬走以後就一直沒有人住過。何宋明還是第一次來這套房，不過已經找人把地下室改成了排練室。宋一洋放了吉他就得回學校抱頭苦讀赴死期末周。已經畢業的三個人差點忘記樂隊裏還有學生黨，對他語重心長，寄予厚望，目送宋一洋走在陽光下。鄒蘇說，希望今年的夏天能一直持續到世界末日，不要再有人死掉也不要再有人被抓走了。
烏寄的工作室就在海城，下午有一對預約的情侶，參觀完排練室也走了。
剩下一個鄒蘇，幫何宋明簡單收拾了行李，兩個人倒了水坐在沙發上聊近況，鄒蘇說約了幾場面試，過幾天一個個面過去，他跟烏寄大學就是舍友，這下又要感謝烏寄收留，用心甘情願聽女孩和兄弟的叫床聲免除房租。
“住我家也一樣。我不帶女孩回家。”末了，何宋明補上一句，“男孩也不。”
何宋明穿著藏藍色的夏威夷風短袖，發色不改，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九個耳飾在落地窗的光線下反射著異樣的明亮。說出這句話的可信度十分之低。
鄒蘇狐疑地打量著何宋明，“你也沒人要啊？”
“滾啊，喜歡我的男孩女孩可以在我家辦派對你知道嗎？”何宋明忍不住罵他。
“那為什麽？”
“我不喜歡啊，以前沒有遇見喜歡的，後面好像就沒想過這種事了，我媽都走了，更沒有長輩要我跟誰在一起了。”
“那麽多，沒有喜歡過一個？”
腦海裏閃過百來個男孩女孩的臉，最終停在了一個店面門口，大腦比思緒更快，推開玻璃門，門內十七歲的孟江頤擡頭看了他一眼，說今天吃番茄炒蛋。
心變成一只水母跑走了，何宋明在鄒蘇好奇的目光下搖頭。
一定是電影海報和片段給他帶來的沖擊力太大了。
鄒蘇顯然不信，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說：“你知道嗎，你失聯後，孟江頤來找過我。”
何宋明的睫毛眨了眨，等著鄒蘇說出更多訊息，但是沒有了。
“他沒找到你，就走了。”
何宋明苦笑：“他那個時候就是變成小鳥也找不到我。”
“現在換你找不到他了。”鄒蘇唏噓道，“他已經不想找你了。”
“怎麽得出後面的結論的？”
“他只要在原地，等你也是找你。他走了，不就是不想找你了嗎？”
何宋明吃驚：“蠢蘇，你有大智慧啊。”
“滾滾滾。”
鄒蘇說小別墅對他這種窮人來說還是太大了，更習慣烏寄的樣板間，坐了一會便走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不一會又走了個痛快。
何宋明有些落寞地坐在空曠的房子裏，想，沒關系，他找到孟江頤了。
何宋明在附近的影院訂了一張在第二天下午場次的《出走蛇江》的電影票。
《出走蛇江》目前只在大陸上映了兩天，但實際上早在2017年就在戛納影展上放映過了，入圍了主競賽單元，即使沒拿獎，對於新人演員來說已經戰績不菲，何況孟江頤憑此斬獲了那年的金馬獎和最佳新人。
何宋明看著搜索出來的詞條，有些走神。他瀏覽了一會，關於孟江頤的采訪視頻少得可憐，拍完《出走蛇江》後孟江頤似乎就息影了，沒有更多產出。關於導演的采訪倒是很多，何宋明按捺住自己先不去看，只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采訪視頻封面上西裝革履的孟江頤，造型精美，神態比起當年好似沒有變又好像變了很多，閃光燈錯亂地打在孟江頤臉上，孟江頤卻還是給人一種距離很遠的感覺。
何宋明到影院的時候剛開始檢票，何宋明進入五號放映廳，影廳內的光線還未暗下來，裏面只有三三兩兩幾個人，他一眼看見最後一排，他訂票時還空缺的位置多出的一個人，看不清面容，不過單憑輪廓也能感覺到對方外形出眾，將近四十度的高溫，這人穿著一件古著長袖襯衫，戴同色系的鴨舌帽，以及白色口罩。
在何宋明坐下來以後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間隔四五個位置，他坐在放映廳的最角落。
快到時間，陸陸續續又進來人，有一對情侶坐在何宋明的前方。燈光暗下來，龍標閃爍。
“這部電影的男主長得特別帥。”女孩忍不住道。
“真的？比我還帥？”男孩自信反問。
帥了不是一星半點。何宋明借著光影掃了一眼男孩的側臉。
“你知道啊，我從來不看臉，人品比什麽都重要，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男孩，我最愛你啦！”女孩說。
……
兩人一陣甜言蜜語，聽得何宋明耳根發紅。
何宋明應景地想起有一年回國跟斐合看電影，那部電影男女老少皆宜，因此觀影過程精彩紛呈，觀眾席比劇情更有趣，他們看到一半就抵不住情侶耳語小孩哭鬧撤退了。斐合一邊找附近的私人影院一邊總結：在電影院裏看見情侶和小孩時差不多就可以跑了。
何宋明忍不住閉眼，算他倒黴。
影片開始了。
搖搖晃晃的計程車，清麗的女演員坐在糟糕的環境裏，因為家裏破產了，只得回老家高考。卸下行李，計程車開走，一家四口搬進了筒子樓。女演員的角色叫楚丹，父親沈浸在失敗的痛苦裏在家消沈，母親在縣城找了份工作苦苦維持家裏生計，早出晚歸。楚丹得一邊讀書一邊照顧初中的弟弟和父親，新學校很破舊，這裏沒人讀書，每個人都祈禱著早日畢業混吃等死，甚至有人高三了還不來上課。一下從車水馬龍的大城市轉換到鳥不拉屎的小縣城，加上弟弟的頑皮，楚丹很不適應，憤憤不平但又無處發洩。
洗菜的水潑了出去，水泥地一片濕跡，忽然響起一陣敲擊玻璃的聲音，楚丹嚇了一跳，但敲擊聲未停，反而急切了起來，楚丹循聲找去，在領居家的窗戶前停了下來，單向可視窗露出一條縫，能不能進來？有人在說話。一個很年輕的男聲。
何宋明很久沒有聽過這道聲音了，比印象中要虛弱很多，他和楚丹一樣懸起心來。
——怎麽進來？
——翻窗。
窗戶拉開，光明頃刻灑進混亂昏沈的房間，楚丹先是皺眉，接著便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家具亂七八糟，到處是顛倒滾落的酒瓶，還有被鐵鏈鎖住的人。男生擡了擡眼，瞳孔的紋路異常清晰，眼睛被光線刺得瞇起來，他的臉和手上全是淤青，鐵鏈環著他的脖頸。楚丹的動作僵住了，下意識想要跑，男生卻讓她別走，幫一幫他。他的聲音很輕，沒有強求，因此楚丹真的停住了退後的腳步。
他叫李望。
楚丹班級裏唯一缺席的同學。
李望身上的鎖對應的鑰匙被他的父親有恃無恐地放在餐桌上，他料定李望拿不到。
楚丹看著李望搖搖欲墜地站起來，試圖從開水壺裏倒出水，但舉起開水壺的瞬間便放下了，怎麽了？沒水。李望開了一瓶酒，倒在杯子裏走進臥室，拍了拍被另一條鎖鏈束縛豢養在床前的女人，給她餵了一口酒，他在楚丹震驚的目光下喊了一聲媽媽，然後說水還在燒，先用酒潤一潤。女人沒說話，酒水從她的下巴上流下來，弄濕了破舊的短袖。
李望的父親生性好賭，母親是早年被人口販賣的婦女，因為反抗被關了起來，解開鐵鏈的鑰匙被丟進蛇江了。
李望餵完酒對楚丹說謝謝，轉身的時候才發現楚丹已經不在了。
何宋明想他瘦了很多，是為角色減重了嗎？那些疤痕像真的一樣，他一時間難以分清是十八歲的李望還是十二歲的孟江頤。
孟江頤露臉的那一幕，影廳裏幾乎每個人都發出了驚嘆聲。
“很多人調侃導演是不是拍得忘乎所以了，這完全是男演員的顏值宣傳片，比女生還好看，陰郁卻不陰柔。你敢信，這是非科班出生的新人演員……他處女作就拿影帝了。”何宋明面前的那個女孩忍不住朝她的男友分享。
“寶寶你不是不看臉嗎，怎麽了解這麽清楚？”
“這都是手機推送，我被動輸入的。”女孩嘆了口氣。
怎麽不給我手機推送？這年頭還有人的手機不是信息繭房嗎？何宋明扭了扭身子，在男孩要動手動腳之前，將頭湊到了他們中間，緩緩道：“寶寶們，安靜點。”
女孩惱怒地轉頭，在看清何宋明的臉後紅著臉說不好意思。何宋明笑笑示意沒關系。假的。呵呵。期間女孩以脖子好酸為借口轉頭看了他好幾眼。何宋明裝沒看見，倒是坐在角落裏的那個人，時不時地註視他，讓他難以忽略，可每次何宋明回視時男生都對著幕布，何宋明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他的錯覺。
李望偶爾會來上學，每次都帶著一身傷，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被班級拋棄，他們覺得楚丹太認真，覺得李望太沒希望，兩個人因為成為集體活動裏落下的人而走近了些，但並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楚丹不在時沒聽到的通知李望會寫紙條告訴她，李望的字出乎意料的好看。上學的時間李望都在養傷，然後等待新的拳頭落下。
何宋明覺得很奇怪，鏡頭切進兩個人的時候他的註意力完全離不開孟江頤，楚丹意外碰上李望的手讓他不舒服，走近的樣子也讓他不舒服，就連李望看向楚丹的一個眼神也讓他覺得梗。
轉折在楚丹的母親工作時意外閃到了腰，被辭退，家裏雪上加霜，父親灰心失意，在母親的哭訴下終於決定在這個地方找工作，坐在書桌前的楚丹做不到完全聽不見，甚至能感受到母親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她的背上，像一個小偷的手，在她的身上尋找錢包。
母親讓她輔導弟弟的課業，說不指望她出人頭地，以後嫁個好人家就夠了，但是弟弟要中考了，作為家裏的頂梁柱一定得考上一個好的高中，讓楚丹有時間多教教弟弟的課業。楚丹對著練習題一道也寫不下去，明言告訴她的母親，三十五分的數學根本不可能在一個多月提到一百二十分，除非他是天才，而天才不會生在他們家裏。
兩個人大吵一架，最後母親揉了一把自己的腰，楚丹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把練習題合上說她知道了，教弟弟的時候又起了口角，壓著聲音不敢讓已經休息的父母聽見，弟弟讓她滾出去，正中她下懷。她躲在院子外面哭，沒想到看見蹲在墻角抽煙的李望，李望穿著一身侍應生的衣服，看了她一眼便繼續低頭抽煙。
兩人相距實在很近，楚丹問他能別抽了嗎，夾雜著哭腔，李望便把煙熄了，反問她為什麽哭。楚丹病急亂投醫，怕再不找一個人聽她消解就會死在這個沒有希望的地方，她想走，她很想離開這裏。她一咕嚕全說完，沒有邏輯全是脾氣，李望全接住了，說老師不是說了嗎，你是全校最有希望的人，再堅持一會就能回到大城市了。
說完以後楚丹的情緒平覆很多，她紅著眼睛問李望為什麽穿著侍應生的衣服。
李望指了指筒子樓不遠處的一家舞廳，七彩的燈光鬼影一樣閃爍，和他們的落寞比起來顯得張牙舞爪。
楚丹嫌惡的皺眉頭，她對這家舞廳的印象很糟糕，每晚七點準時把音樂聲開到最大，男女老少群魔亂舞，小孩趴在門口一邊吃辣條一邊偷看陪舞女風光的裙底，有點小錢的老男人淫手掌住漂亮女孩的腰支，幾十塊居然能買斷一個女人的清白。
李望說他在裏面負責看別人的儲存物品，他媽要吃飯，他也要活，他爸不重要，他想帶他媽走，但是他媽走不掉，所以他也走不掉。
你那麽年輕，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生命壟斷在一個錯誤上？楚丹不解地問。
她跟我一樣年輕的時候，也壟斷在我的手上。李望看著楚丹。
這個簡單的沒什麽情緒的眼神卻要把何宋明刺穿了。
她也想你有個光明的未來吧？
李望說她很早就瘋了，其實從來沒認過她這個兒子。
楚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認為李望也是一個瘋子。
那你小心點，別在瘋子面前哭。李望湊近了些，煙草的味道順延到楚丹身上，楚丹厭惡地往後縮了縮，李望起身走了。有一段時間楚丹都沒在學校裏見到李望，也沒再聽到敲玻璃求助的聲音，道聽途說李望搬出去了，偶爾回來找他媽碰上他爸的時候，父子倆便會狠狠打一架，李望真是長大了，鐵鏈鎖不住他了。
楚丹聽得膽戰心驚。她的父親沒找到滿意的工作，哪一份工作都是幹了幾天便不滿意，還沒有從過去老板的身份裏轉變過來，想教領導做事，要不被炒魷魚，要不主動辭職了。她的母親急得團團轉，一會罵楚丹一點也不懂事，她弟的成績越來越差了，也不懂得幫著教一教，只顧著自己讀書，一會抱怨自己怎麽嫁了這樣一個人，夫妻便開始吵架。
半夜楚丹驚醒，發覺床前坐了一個人，她嚇了一跳，發現是她的媽媽，她媽很親昵地喊她小丹，然後說卡上只剩下了多少錢，吐槽了一堆柴米油鹽，最後問楚丹知不知道附近的那個舞廳，在裏面做陪舞很賺錢，但是她年紀太大了，那些人不要她，楚丹正合適，在裏面或許還能當上頭牌……
“我馬上要高考了，媽。”楚丹打斷她。
她媽抓住了她的手，陰戾的月光照在她被生活吞沒的可怖面容上。
有幾個膽小的人被嚇到了。何宋明也看得壓抑，他全程眉目沒有舒展過。
“你弟弟要中考了……男孩子得上高中啊，楚丹，男孩一定得成家立業啊，你是女孩可以隨便找人嫁了，男孩以後沒人要該怎麽辦啊？”母親的聲音染上哭腔。
母女兩個人僵持不下，一直到天亮，弟弟快要起床吃早飯上學了，她的母親才肯離開她的床頭，楚丹摸了摸自己的皮膚，早就冰冷一片。
那天楚丹沒有上學，她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漂流，不知不覺走到那家舞廳前，凝視著門口張貼的招聘要求。李望正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見她也沒有打擾。是楚丹主動走到他面前，問他舞女都長什麽樣。
陽光明媚遮住愁雲慘淡，嫉惡如仇轉為心甘情願。李望想了想說。楚丹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望看了一眼冷清的舞廳，走到了楚丹的身邊，身體一點點滑下來，和楚丹一樣貼著墻坐。楚丹的哭聲從嗚咽變成急湍的小溪，最後情不自禁地靠在李望的小腹上放聲痛哭。李望的臉上多了一處新傷，有些長的劉海在風裏淩亂地吹，他伸手撫了撫楚丹的後腦，哭聲被止住了，頭卻仍舊不肯擡起來。醜，太醜了。她的聲音含糊不清。李望垂著睫，說沒關系，他也不好看，這裏沒有漂亮的人，大家全都一個樣，但楚丹以後會變得很漂亮。
“怎麽漂亮？我媽想讓我當陪舞，我還要靠著他們活，只剩下一周了，再一周……”
“你要不要跟我住一起？我平常不在，晚上我睡沙發上，你睡床。”
楚丹仰頭看李望，李望看天空。他的傷口和血和太陽一樣亮。
楚丹簡單收拾了行李，偷偷搬到了李望的家裏，她的父母因為懼怕李望和李望的父親不敢上門，只是拼命地給她發信息，讓她別忘記母親是如何十月懷胎含辛茹苦把她養大，讓她別當白眼狼，諸如此類的短信不斷炮轟，楚丹縮在床上流淚但沒想過回家，她哭著接過李望遞來的紙巾，說她已經做好了與血親斬斷關系的決心，她不想把未來堵在一個廢物身上，明明她可以依靠自己。
楚丹上學時李望還沒起床，李望回來時楚丹總是在挑燈刷題，同樣孤苦無依的兩個人在狹窄的房間裏悄生了誰也沒明說的情愫。
楚丹給李望的背擦完藥，問，如果她考出去了，李望願不願意和她一起走？李望摸了一根煙，叼在嘴裏。非得走出這裏？
你不想出去嗎？
楚丹下床，將藥放好。
李望吐出一口煙，擡起目光看了一眼素樸幹凈的楚丹，神色不清地說，不想。
高考很快過去，高考結束以後楚丹說她得回家一趟，雖然下定了決心，但父母的確養她有恩，在不耽誤前途的前提下，她得盡可能的償還。
李望在舞廳看見了濃妝艷抹的楚丹，神色如常。
他在角落裏看著楚丹青澀地和別人跳舞，佯裝熟練的模樣很蹩腳，時不時兩個人的眼神對上，李望會先將目光別開。
“要來了……”
“什麽要來了？”
“其實這部電影的主角是楚丹，但就是這一段，讓李望的演員風頭直接蓋過了科班出生的女演員。”
時隔多日，楚丹重新敲響了李望的房門。
楚丹坐在李望的沙發上。
李望：“聽說你要走了。”
楚丹點頭，“明天早上的票。”
楚丹的註視猶如灼熱的烙鐵，李望似是在回避，有些不敢看她。楚丹主動傾身，手心疊在李望的手背上，“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牽手。”李望看著那只手不說話，楚丹說她現在已經聞慣了煙味，也不覺得肢體接觸有什麽，在走之前問李望能不能給她一個吻。說到這裏她已經染上哭腔，她在這的每一次落淚都被李望目睹，最後一次則是為李望流淚。李望看著她，沒有拒絕，但也沒有要同意的模樣，楚丹的眼淚掉出來，砸在她的手背，順著縫隙流進了李望的手裏，李望縮了一下。
這裏離舞廳很近，傳來了音樂聲，李望知道七點到了，他特意在今天調休。
“吻不太行，但可以和你跳一支舞。”
接下來的片段何宋明已經在地鐵上看過了，但大屏幕的沖擊力更甚，他看著兩個人越靠越近，女演員的眼淚越來越不受控制，而孟江頤的眼神一寸一寸矮進塵埃裏。
“據說這支舞是男演員的自由發揮，媒體問他跳那支舞時李望在想什麽，為什麽跳得這麽絕望和哀傷，導演最初想要的纏綿難反而變得不值一提。”女孩的聲音有點抖，擡手擦了擦眼睛。
“在想什麽？”男孩問。何宋明也在心裏問。
“他說，在想黎明。”
“這是什麽答案？”
“黎明有一首歌，叫《那有一天不想你》。”
那支舞何宋明再熟悉不過，跟舞廳裏的人跳得根本不是同一支，是他當年教孟江頤跳的那一首。幕布上的李望和楚丹十指相扣，四目相對，楚丹說你是我職業生涯裏遇見過最紳士的客人。李望笑了一下。他們只差一個吻。楚丹終於忍不住湊了上去，與此同時舞步與鏡頭一齊轉向，幕布上只剩下銅銹綠的窗戶。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黑暗之中楚丹問。
……
門開了，只走出了一個人。
通過檢票口的也只有一個人。
電影的最後一幕定格在經年以後，楚丹站在一座簡陋的墓地前。
電影放映結束，燈都亮了，何宋明心頭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慶幸，李望被留在了蛇江，但孟江頤走出了茉城。情侶吵吵鬧鬧地離開了，何宋明還在原位久久不能平靜，直到角落裏的人走到他面前，他才反應過來說了聲不好意思，屈腿讓出了位置，讓那人走過去。他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對方帽檐壓得很低，何宋明入座到現在一個五官也沒看清。
這下看見了那個人的眼睛，徹底怔在原地，那人顯然沒想到何宋明會猝不及防地擡頭，眼裏起了一點波瀾，不過轉瞬即逝，擡手壓了壓帽檐，從何宋明的面前快速走掉了。
何宋明猛地站起來，那人走得很快，他迅速跟上，擠著人流尋找那個人的身影。他長得很高，很好認，何宋明很快就在電梯盡頭看見了他，拼盡全力趕上，電梯裏全都是人，他在最外側，而對方在最內側，到達一樓時，何宋明順著人流往外走，隨時關註著身後人的動向，他反應迅速地往與何宋明相反的方向走，飛速跑起來。
何宋明瞳孔放大，心中的答案徹底得到證實，不顧一切地追了出去，一顆心蕩起來，為什麽要跑，為什麽要裝不認識？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張背影，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跟丟。
十字路口，過小道，踩過砰砰作響的鐵板，拐進了一家酒店，那人果斷地進了樓梯間，何宋明不小心撞到一個出電梯的人，只來得及喊一聲不好意思便急急地跑進樓梯，空間變得密閉，兩段交錯的步履聲接連不斷。何宋明始終和他差了半層樓，看見那他在三樓的位置拐了出去，他出了樓梯間。
這是一座環形的建築，何宋明只看到一圈灰暗的門。
不見了……
何宋明四下張望，這裏沒有，那裏也沒有。去哪了？感應燈滅了。風蒙上他的臉，由於劇烈追逐，心臟狂跳不停，呼吸緊湊得像在玩兩人三足，何宋明握拳的時候才發現手心已經濕成了充水海綿。他的表情越來越緊張，是進到房間裏了嗎？還是在哪裏？明明只差一點……
啪嗒，夜幕下發出微小的聲音，天陰灰一片，城市的燈光透不進漆黑的環狀樓。任何一點光亮都難以忽略，何宋明很快捕捉到了，目光箭一般射向靶心。
孟江頤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下了口罩，手裏捏著一根香煙，亮光是剛剛的火機和煙頭的火星。孟江頤平靜地註視他，何宋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和孟江頤分別站在這層圓圈直徑的兩端，仿佛身處萬花筒的底部，時間旋轉，花色斑斕變化。
三年，真是好長好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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