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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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6

預約的穿孔師在市區,兩個人公交轉地鐵又打車,兩個小時多終於到達,推門進去,一只站在桌上的黑貓警戒地凝視他們,穿孔師從操作間伸出一只手,朝貓勾了勾,貓扭頭跑了。

“他有點怕生。”穿孔師露出臉,他是烏寄的朋友,烏寄的乳釘和眉釘就是由他打的,打量兩個人,最終目光停在了何宋明身上,“你是那個左耳要打九個洞的?”

才知道何宋明要打的數量孟江頤心下愕然,耳朵真的有這麽多位置打嗎,不知道何宋明到底膽大還是膽小。

何宋明點點頭。

“真的確定嗎?你打的很多位置有點疼喔。”

何宋明眼也不眨地點頭,凜然和無畏得讓孟江頤忍不住多看他幾眼,即使穿孔師再三勸何宋明要不要少打幾個,分批次打,何宋明也沒改變主意。

穿孔師拿記號筆定位時還開玩笑說要是沒有養好可不能怪他,這屬於超出人體限度的行為。何宋明喉結滾了滾,說不會的。

孟江頤在一邊等他,黑貓繞到他的腳邊往他的褲管蹭,何宋明的眼珠轉過來打量著墨綠沙發上般配的一人一貓,註意力有些分散,穿孔師讓他照照鏡子確定位置。

何宋明側過視線確定鏡子裏耳洞上的紫色定位點,心上上下下亂竄了兩下,說可以。

從耳垂逐個往上打,疼痛節節攀升,何宋明忍得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時孟江頤忽然走到他身邊,幹燥的手心握住了他的拳頭,何宋明輕聲地呼出來,聲音有些發抖。

孟江頤側過視線看,何宋明的左耳已經燒起來了,紅艷艷的能滴血,右耳還安然無恙,歲月靜好。

連穿孔師額頭都滲出一點汗:“我還沒見過一次性在一只耳朵上打這麽多的。”

何宋明抓了抓孟江頤的手掌,消毒完起身盯著鏡子裏一排的銀珠,不太敢摸自己的耳朵,只有對藝術的敬畏。

對著反覆揮手的招財貓旁邊的二維碼支付,一下子沒了兩天的工錢,離開前穿孔師囑咐何宋明一些註意事項。

踏出門扉陷入棉花裏,何宋明的七魂三魄被打掉了一半。陽光下那只耳朵纖細的血管都被照亮,孟江頤咋舌,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在何宋明看起來無怨無悔。

兩人按照來時的路線回去,何宋明要去苔脈路的練習室,孟江頤則要上班。

靠在地鐵上,兩個人互換了來時的左右位,孟江頤昨晚很遲才睡著,因為路途遙遠兩個人早早出發,這個時候昏昏欲睡,過了三站以後終於靠到了何宋明的肩頭,準確來說是被地鐵的慣性甩向何宋明的肩膀的。

何宋明還在穿孔店高潮的餘韻裏起伏,孟江頤偏硬的頭發搔刮著他毫發無損的右耳。他當然知道分次打更好,但是怕不會再有比今天更好的機會和足夠的勇氣了。

孟江頤先到站,何宋明拍拍他的手背,孟江頤轉醒,有些搖晃地站起來和何宋明揮手說再見。

列車門關閉,何宋明手心裏似乎還留存著孟江頤的溫度,想到孟江頤沒睡醒有些茫然的臉心裏像有一條毛毛蟲在鉆。

何宋明在排練室樓下撞見了要進電梯的烏寄,烏寄盯著他露出的耳洞露出同樣的震驚,由衷朝他豎起拇指:“你這只耳朵這一年都要廢了。”

何宋明笑笑,不以為意。結果就是每個人都對著他的耳朵看了一會,到最後耳朵不知道到底是因為超負荷還是被看紅的了。

幾個人連著排了好幾天,確定好演出表發給老板,同時告訴了老板樂隊的名字:The Inferno。周艾激動地繞著槐街公園跑了兩圈,大喊死而無憾,何宋明給了他一拳,警告他好好活著,周艾嗤笑一聲,說你管不住我。

兩個人為此莫名其妙開始打架,打得頗具藝術性,隔壁就是跳廣場舞的舞池,大爺阿姨頻頻側目沒人敢確定是真的在打架,忍著出手當和平鴿的沖動繼續跳舞。宋一洋倚在不遠處的石頭上看,震天的鳳凰傳奇咕隆進他的耳裏,時不時夾雜著兩個人臟話,手裏忽然被塞進一瓶冰鎮過的青梅綠茶,陳彌帆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他身後:“看熱鬧啊。”

宋一洋騰出一半位置,招呼陳彌帆坐下一起看,有人戀愛有人大晚上鬧掰。

“他們都不是會跟人起沖突的性格,不會真打狠的……只要一個還能拿鼓棒一個還能撥弦就隨便他們。剛剛是醉拳現在是太極,沒準再一會就雙修比翼齊飛了。”

“那我們先飛一步吧。”陳彌帆捏著宋一洋的手腕,指腹與他貼在一起,宋一洋想十指相扣陳彌帆又不如他願地分開手,他火馬上燒起來,大庭廣眾之下摟住陳彌帆的腰,結果也只是說了一句:“我好想你。”

何宋明和周艾鬧出一身汗,雙雙倒在草叢裏,何宋明看著手臂上的一串蚊子包,大叫周艾你他媽不得好死。周艾沒理他,他又拉長了聲音,惘然道:“活著不好嗎?”

周艾說好好好。

休整後周艾把何宋明拉起來,才發現他們的吉他手早就不知所蹤了,打了個電話累了一串臟話準備投送就聽見聽筒裏傳來難以描述的聲音,“我草啊宋一洋你不是在石頭上嗎怎麽滾床上了。”

“宋一洋,你才十八,血氣方剛可以,但你有點過分了……你讓你男朋友少疼你點行嗎?”

聽筒的聲音朦朧,聽起來隔了一段距離。

“掛掉,別理他們,陳彌帆。”宋一洋的聲音混沌,“掛掉。”

“要掛掉嗎?”

“不要碰這裏,陳彌帆!”

何宋明和周艾沒人舍得掛斷,大大方方開了免提,兩人面面相覷,從水火不容變成同仇敵愾,彼此都是對自家吉他手欲求不滿的鄙夷。

聲音清晰了,不過不是宋一洋:“不勞費心。”

——嘟嘟。

他們不約而同“操”了一聲,作為解散的訊號。

何宋明去網吧,這幾天他得了空就會去網吧找孟江頤打游戲,孟江頤問他真的有這麽好玩嗎?何宋明點頭,又說更重要的是他答應了孟江頤要每天基建兩小時。孟江頤當時沒把那句玩笑話當真,沒想到何宋明真的把它當成了承諾。

孟江頤剛給人泡完泡面,熟練地給何宋明開機。

他們樂隊三個人,一個人無時無刻不透露出隨時赴死的決心,還有一個遇見男友魂會飄,據說分店開業那天陳彌帆也會來,何宋明真怕他一個忘情從臺上跳進他對象懷裏了。這樣想,還是孟江頤好,性格最好,臉也最好。

他跟發小斐合說自己在茉城認識了個能當電影演員的人,偷拍了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給斐合看,見慣鶯鶯燕燕的斐合也忍不住誇讚。他昨晚就做了一出像電影似的夢,孟江頤靠在公交車的扶手上,搖晃的車廂帶動他漂亮筆挺的身體,白皙的手臂變成垂吊的鈴蘭,烏黑的瞳孔裏望著他,耳邊是小河流淌,粉紫色的野花飛舞,不過在孟江頤開口說臺詞前的一剎那夢就結束了,醒來只記得下了公交站在飛舞野花中不會被吹走的孟江頤,那一刻何宋明很希望有什麽東西能夠把這個人帶走。

何宋明上機繼續建設他和孟江頤的世界,不一會孟江頤也連進來,起初只有幾個方塊大的木屋搖身一變成了三樓高的小別野,就建在河畔,石墻圍住的院子裏種著翠綠的西瓜和橙黃的南瓜,盡可能地覆刻了他們住的那棟房子。

何宋明用孟江頤釣到的魚馴服了一只美短起司貓,落日懸掛在河岸盡頭,孟江頤的視角停在二樓的陽臺望下凝視著垂釣的何宋明以及角色身邊的貓咪,心湖翻動,想一百九十天也會很快過去。

不知道幾輪日落西沈,反正最後兩人躺在黑暗的房間裏退出了游戲,行入真正的夜晚穿過大街小巷回家,何宋明嘀嘀咕咕地說酒吧周末就要開業了,問孟江頤要不要來看他們演出。不看的話以後可能就看不到了。最後一句話他沒說出口,替換成還可以帶小澄姐姐一起來。孟江頤說好。

鑰匙轉入鎖孔的時候何宋明問為什麽最近孟江頤都不跳房子回去了,孟江頤開門進去,聲音從黑暗裏傳來:“以前只有一個人,開門聲音心慌。”

意思是現在不一樣了,代表不一樣的本人楞了一秒隨後跟上去,心裏不可名狀的哀傷,他走後孟江頤還要經受多久這樣的心慌?

有那麽一瞬間他不想走了,孟江頤洗澡的時候,何宋明終於難以按捺沖動,跑到一樓給何白珍打電話,他很少主動聯系何白珍,何宋明算了算時間問媽媽吃過飯了嗎。何白珍大概也沒想到會接到何宋明電話,頓了下才說吃過了。

“你們大概都知道了吧,我在茉城,離原渝都一東一西的,學校的項目我也有遠程跟進,沒全忘,暑期的項目要結束了,”他語無倫次地鋪墊了一通,最後才猶猶豫豫問:“媽,我有沒有可能留在?”

“何宋明。”何白珍念他的名字,何宋明心驚了一下,提前知道答案:“你瘋了嗎?你在茉城玩瘋了嗎?”

何白珍咳嗽了一聲:“這個關頭給你兩個月已經很多了。”

什麽關頭?他不是一生都在這一個關頭嗎,只能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關頭。既然說是關頭,那總要有另外的時間可能性和機會吧,在哪裏呢?他沒問出口。

“九月前必須回來,知道了嗎?何宋明,必須回來。”

何宋明失魂落魄地回到孟江頤的房間,孟江頤已經出來一會,擡頭看他,他解釋道:“去倒水了。”

孟江頤嗯了聲,說水熱好了可以洗了。何宋明抱著衣服進去,蓬頭的水柱沖刷著他的發頂,流到耳廓,疼得他齜牙,頭發不知不覺變得幹枯,顏色也淡掉很多,關了蓬頭何宋明用毛巾粗暴地揉了揉自己的臉,一雙眼睛有點紅,好在孟江頤在做自己的事沒有看他。

何宋明吹頭發的時候在想第二天要去買碘伏消毒,這麽多個孔要是養不好得多遭殃,他小心翼翼地吹著頭發,吹幹剛把電風吹放下,一只手忽然攏住了他的發絲,棉簽沾著冰涼涼的百多邦擦拭過創口。

“回來路過藥店,給你買了消毒的東西。夏天更容易發炎,穿孔師讓你註意點,前兩天別淋水,果然沒聽話,敢一口氣打這麽多個的只有後羿了。”

孟江頤手指點過九個銀色的圓珠,像撥弄了九個太陽。指腹和耳朵都變得灼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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