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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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5
晚上九點，酒吧內The Inferno全員調整好樂器。沒有人知道這支初出茅廬的樂隊，酒吧的老板是茉城上一輩滾圈的老人，不少人相信他的審美，因此哪怕是新人樂隊，場下也人滿為患。
底下的人蠢蠢欲動，都在討論這支樂隊，The Inferno是什麽意思？聽起來像金屬？聽說裏邊不少熟人，臨時組合還是正兒八經要為搖滾拼命的？
孟江頤和楊小澄坐上楊小澄朋友提前占的座聽周圍人一圈圈裹挾而來的討論。
“我剛剛好像看見宋一洋了，還有個特顯眼的綠毛。”
“我好久沒見過宋一洋了，他都去做什麽了？”
“高考，他今年剛畢業，聽說考到了海城，海城最牛逼的學校。”
“操，真他媽牛。”
“何宋明呢？之前從來沒聽說過這號人，像突然出現的。”
“不知道，在茉城從來沒見過。”
燈光亮起來了，雖然是激動人心的第一次演出，但每個人都穿得像出門遛彎一樣隨便，底下的人沸騰，高喊喜歡的樂手的名字，其中宋一洋的呼聲淹過了所有人。
尖叫聲逐漸停歇，宋一洋調整麥克風：“《》。”
看了一會，孟江頤明白了為什麽何宋明對於打鼓如此執著，要不遠萬裏要想方設法，他的的確確在氧氣裏看見了一個很不一樣的何宋明，他從沒想過何宋明的手臂能這麽有力量，不是輕柔地環上他的腰肢，而是狠狠的一下下的從鑔打到鼓面，楊小澄湊到他的耳邊大聲說，我靠他媽的也太帥了，小何在練無影手嗎？這樣高強度不會得腱鞘炎？
她的聲音糅雜在樂器裏，孟江頤不知道地搖搖頭。
楊小澄今天穿了勁爆的黑色吊帶短裙，腰上還環著一圈細鏈，戴了日拋的美瞳，說是要給足何宋明面子，隔壁的中年男眼睛時不時落在楊小澄身上，聽到她在說何宋明，獻寶似的越過孟江頤自信開口：“你在說何宋明吧？”
楊小澄楞了下，“嗯”了聲。
“哎我去，有品味，我從他來氧氣的第一場看到今天，技術簡直秒了之前的那個鼓手，他的節奏感和律動性媽的……不是一般的好啊，你看他那游刃有餘的樣子，雖然底下的人都喜歡宋一洋，電吉他聲也很明顯，但要沒他的鼓引導，宋一洋在臺上也得不知所措。”他說了一串話，渴的喝了口啤酒，“起初我猜他小時候抓周就抓的棒子，後來才知道他是半路出家，練習時間都是偷來的，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人跟人真是有別，天壤之別。現在他在臺上打，我們在臺下看，再過幾年，你看吧，估計連他們樂隊的票都搶不到。”
這個男人大膽預言，以後所有混圈的樂迷都會羨慕看過這場演出的人，《》會空前絕後，在唱片店裏循環播放。
楊小澄一知半解地聽他說，挺感興趣的模樣。孟江頤不想當唾沫星子的媒介，跟楊小澄說去趟衛生間。走到靠後的位置站定了，架子鼓立在高臺上，加上孟江頤高，這樣也能很清楚地看見何宋明隨節奏晃動的腦袋，非常松軟的發絲，隨著手腕高強度的動作搖擺，看得人骨頭震顫，胸口湧動，什麽東西要炸出來卻無法突破肉體凡胎的無助和感動。
他的身邊多出一個有點眼熟的人，孟江頤觀察了一會，對方的目標似乎是宋一洋。宋一洋的視線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鎖定了他們的方向，這下孟江頤確定宋一洋在看的就是他身邊的人，兩個人堂而皇之地隔著一群人對視。何宋明呢，恍然中，何宋明似乎朝他的方向擡了一下眼，嘴角勾動，又隨著節奏壓了下去。在看他嗎？宋一洋走到了他的身邊，是想告訴何宋明自己在這裏嗎。
“你是不是喜歡那個綠毛。”陳彌帆開口，用的陳述語調。
“你們是一對。”孟江頤沒回答。
陳彌帆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裏還有笑意：“他看起來像個深櫃，祝你好運。”
說完男人頭也不回地往人群裏走，宋一洋開始solo。
陳彌帆一出現所有人就緊張起來，仿佛他是炸彈的火線，沒了主唱的樂隊就像鼓手滾走底鼓。好在有驚無險，宋一洋的水準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出錯，甚至靠著solo炸了三波高潮，幾個人的配合天衣無縫，The Inferno的呼聲逐漸蓋過樂手的個人名字。
周艾的手不可控地發抖，懷揣著和何宋明一樣的擔憂：“我以為你會跳下去，那群人喊跳水他居然也在裏面起哄。”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他就這樣，愛拱火。”宋一洋幾不可察的皺眉，大概是吃過陳彌帆拱火的虧，“我是什麽都聽他的，但我知道我在做什麽，如果我真的跳下去了他一定是轉身就走的那個。”
何宋明對隊友的愛情聖經不感興趣。老板過來和他們討論慶功宴吃什麽，何宋明讓他們決定，自己翻身下臺去了門口，他跟孟江頤約好散場後見面。
有一些人沒打到車，見他出來頻頻側目，還有個激動地喊：“何宋明我愛你！我要去染你的同款發色！”何宋明被嚇得縮了縮身子，擡頭對上孟江頤的目光。
他看見了，他早看見了，孟江頤站在酒吧的門口，晦暗不清的紫色燈光掠過他模糊的面容，頭發黑得像鈷，皮膚又冷得像實驗室裏的低溫冷凍箱，像他們樂隊的兩級。
何宋明盯著他抓過的頭發，還有v領的針織襯衫。
孟江頤說：“小澄姐說不收拾來的話很失禮。”
“你這張臉來就已經很禮貌了。”何宋明認真道，‘’要不要一起來他們的慶功宴。小澄姐呢？”
“她去開房了。”孟江頤說：“你要去慶功宴嗎？”
何宋明沒想到楊小澄這麽開放，完全帶壞孟江頤，說：“去吧，以後可能就沒這種機會了。”
“那就跟你去。”
何宋明看了一圈沒看見宋一洋，問了才知道宋一洋又他媽跟他男人跑了，老板說宋一洋能忍到散場已經很好了，兩個人在角落熱吻是沒看見。又說陳彌帆大概給宋一洋下降頭了，有次宋一洋當眾跟陳彌帆表白，在場還有mb呢，陳彌帆說看看宋一洋的誠心，要宋一洋脫光，宋一洋居然毫不猶豫。
“毫不猶豫什麽？”鄒蘇急著問。
“脫光。”
“真脫了？”鄒蘇的嘴下一秒就可以唱我要哦泡我要哦泡。
“脫了，到內褲的時候陳彌帆走了。”
“然後呢？”
“宋一洋哭了，我從來沒見到他哭，我去，就杵在那，眼淚一下滑下來了，身體發抖。我正想要怎麽辦呢，結果你猜怎麽著？陳彌帆居然去而覆返，脫下大衣給他披上把人帶走了。”
“周瑜打黃蓋。”何宋明罵道，“以後購票實名制要把陳彌帆的身份證黑了，禁止家屬入場。”
他從發現陳彌帆的那一刻起就有姜太公轉世的預感，宋一洋應該改名叫宋一魚了。
“還說他呢？你消失半天帶個人回來，什麽意思啊，獵艷？”
“這我朋友，別瞎說。”何宋明警告老板，拉著孟江頤的手腕將其護到自己身後，很有當哥哥的架勢。
孟江頤全程不說話，走在何宋明身邊，一行人步行去擼串。
碩大的綠植遮擋著落地窗外的風景，老板上來就要了一沓啤酒，煙熏火燎的味道和玻璃瓶碰撞的聲音延續了表演時的興奮。
何宋明憋了一路，終於問出口：“是你呢，你會脫嗎？”何宋明無法理解這種失去自尊的愛情，“要是你喜歡的人要你當眾脫光了就答應和你在一起，你會脫嗎？”
何宋明自作主張地給條件加了價值，盡可能地讓情景合理一些，但他說完還是覺得荒謬。孟江頤搖頭，說他可以為了喜歡的人丟掉尊嚴，但是不會為了得到喜歡。人和人之間需要保持距離，喜歡也是。
“可是距離保持著保持著就遠了。”
“嗯。”孟江頤說：“我會記得他。”
“記得他的什麽？”
“我記得的所有。”
“只是這樣？”何宋明錯愕，沒想到孟江頤居然是在愛河河畔旁觀的人，“喜歡的話不會去追求嗎？”
孟江頤還是搖頭：“世界上很多事都很難，比起得到，喜歡本身更值得留戀。”
“你是不是談過戀愛啊，孟江頤，怎麽會有這麽具體的感想。”何宋明以為孟江頤要留懸念，說你猜或者你管不著，結果孟江頤很痛快地說沒有，反倒在何宋明心裏留下無法填補的空白了，他笑笑說：“真喜歡誰，去試試啊，總有萬一。”
他們喝到了白熱化階段，周艾坐在椅子上念念有詞讓老板有空多去幫忙看看他爸媽，說烏寄別仗著老二年輕就亂玩果兒，又想不通鄒蘇怎麽一個妞也泡不到，聽得一群人直笑。
本來就不拘小節的人喝大了更是無法無天不管和孟江頤第一次見面，猝不及防開始灌孟江頤。
孟江頤懂規矩，不過火都接受，見他這麽大方灌酒的人來勁了，一杯接一杯，看得何宋明瞠目結舌，一時忘記制止。
“我他媽最看不慣你們這種皮囊漂亮的人了，”鄒蘇鬼哭狼嚎，“我白月光喜歡彈吉他的，我就去學吉他，剛報完班人家又說喜歡彈鋼琴的，後來知道她只是喜歡好看的，彈吉他的和彈鋼琴的都是校草！”
“哥們你說吧剛剛拿到了幾個女生的微信？”
何宋明沒想到孟江頤被瘋狂灌酒的原因是長得太好看，一群善妒的癩蛤蟆，踹了鄒蘇一腳，說他來喝。孟江頤瞇了瞇眼睛，有些不勝酒力，拉了拉何宋明的衣角，何宋明給他個眼神讓他放心。
他的酒量早被訓練過，應酬要喝酒，發小愛喝酒，不管是為了生活還是為了情誼何宋明的酒量都相當不錯，千杯不醉不至於，海量略顯勉強，湖量綽綽有餘。
孟江頤見狀倚靠在窗邊，一邊凝視著何宋明一邊有些遲鈍地想陳彌帆說的話，何宋明的性取向其實無關緊要，反正都跟他沒關系。孟江頤扭頭看樓下豎立著二十一世紀夢話的廣告牌，可是明知不可能暴富的普通人也會做一早起來躺在五百平房間的夢。
何宋明把一群人喝倒回頭就看見這樣一幕，孟江頤漫不經心地靠在暗紅的椅背上，露出側臉優越的輪廓，睫毛很長，時不時晃動一下，感應到他的目光，有些溫吞地回神與他對視，酒精把他身上的沈重削弱了，烏亮的眼睛與窗外陰郁的天空對比，像一只羽毛滴血的飛鳥。何宋明聽見和尚撞鐘的聲音，又好像他就在鐘裏。
他才十七歲，不能什麽都沒有。
何宋明的大腦倏然出現這句話。
何宋明的喉結滾了滾，身體被酒精燒得很熱，意識流浪太平洋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他本能地朝孟江頤身上倒去，孟江頤將他接住，寬大的手心摁上他燒紅的碳一般的脖頸，問他一轉眼功夫喝了多少？
孟江頤沒管桌上爛醉如泥的一行人，只帶著何宋明到門口打車回家，等車的時間何宋明滾燙的呼吸就落在他的脖頸上，順著撐開的領子一路往胸口和小腹上流。
把何宋明塞進車裏，分別占據後座的兩端，孟江頤借著車窗隱約的倒影看倒在一旁不省人事的何宋明。
到鎮上都三點多了，何宋明淺瞇了一覺，孟江頤來扶他的時候他還把人當拐杖，下了車又把孟江頤推開了，不知道發的什麽瘋，當了那麽久的粘人精忽然搞獨立。
孟江頤喝得不算很多，這會酒醒的差不多，由著何宋明對影成三人。他跟在何宋明的身後，一會看他跌跌撞撞的影子，一會看他歪來歪去的身體。
何宋明忽然在一處白色花壇前站定了，垂著頭，看不出表情。
“我有很多朋友，上到比我大三歲，下到比我小三歲，我都玩得來，有像我發小那麽優秀走一步五十萬的，也有混不吝每天曠課打游戲父母老師怎麽說都不聽的……我發小其實不喜歡當模特，準備轉行了，所有人都看不好的混不吝也混出頭，想不到他居然當上了職業選手，跟我說他就喜歡游戲，所以要把游戲發揮出價值，兜兜轉轉無論如何，他們都在自己的命運裏奔赴，我還在尋找我的命運……以前想認命，認識你們以後我想反抗一下，世界很大啊，如果我沒離開紐約，沒來這裏，現在應該在扮演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他的聲音有點啞，還有些走調，像在忍耐什麽，“世界很大啊，孟江頤。你該出去看看。”
是啊，這個世界那麽大，還是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
影子重疊在一起，何宋明轉過頭看孟江頤，水汽漫在他的眼底，他能感覺到，孟江頤對命運是不甘心和不服氣的。
孟江頤毫無預兆地問:“你對朋友都這麽好嗎？”
何宋明的大腦混沌，半晌說：“是啊。”
他聽出孟江頤話裏有話，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不過從字面上理解，他的確是會為了朋友肝腦塗地的那類人，所以他點頭。
孟江頤還是那麽看著他，好沈，和他背後的天幕一樣，何宋明無暇思考，移開視線問：“這是什麽花？好香。”
孟江頤看了一眼：“茉莉。”
何宋明的手指碰上去：“你很像茉莉，白色的，很馨香，什麽也沒做，螞蟻卻爬上去。”他凝視著花蕊中間的昆蟲，有些悲憫。
下雨了，就在何宋明話音落下的一秒鐘，雨點來得又快又密，打在身上甚至有些疼，如同一場盛大的哀歌。何宋明眨了眨眼，水珠從他的眼皮上滾下去，他收了手腳，重新做回軟體動物，環住孟江頤的身體：“我們怎麽回去啊？”
孟江頤讓他站好，自己蹲下背他。
重力壓上來，所有的聲音和動作貼合著他的耳根和脊背，孟江頤負載著另一個人的重量，卻也隔離了雨水，雨絲密密麻麻地全都落在何宋明的身上，何宋明勾住了他的脖頸，孟江頤，孟江頤，念著這串名字，用說萬無一失的語氣說走出去。
走出去，走出去。
孟江頤走出去。
何宋明掛在孟江頤的背上，恍然自己乘坐了一雙翅膀，可以飛去很遠的地方，意識因為癱軟模糊不清，雨水落進嘴裏，羽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何宋明揚起頭來肆無忌憚地哼歌。
孟江頤背著他小心翼翼地走路，交纏的影子翻過一堵又一堵墻。
臉變得濕潤。
他在心裏將英文翻譯，歌詞大意是，將我銘記，當我離去，將我銘記，不要落淚。
【作者有話說】
何宋明哼的歌《Treasure》The Cure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晚上九點，酒吧內The Inferno全員調整好樂器。沒有人知道這支初出茅廬的樂隊，酒吧的老板是茉城上一輩滾圈的老人，不少人相信他的審美，因此哪怕是新人樂隊，場下也人滿為患。
底下的人蠢蠢欲動，都在討論這支樂隊，The Inferno是什麽意思？聽起來像金屬？聽說裏邊不少熟人，臨時組合還是正兒八經要為搖滾拼命的？
孟江頤和楊小澄坐上楊小澄朋友提前占的座聽周圍人一圈圈裹挾而來的討論。
“我剛剛好像看見宋一洋了，還有個特顯眼的綠毛。”
“我好久沒見過宋一洋了，他都去做什麽了？”
“高考，他今年剛畢業，聽說考到了海城，海城最牛逼的學校。”
“操，真他媽牛。”
“何宋明呢？之前從來沒聽說過這號人，像突然出現的。”
“不知道，在茉城從來沒見過。”
燈光亮起來了，雖然是激動人心的第一次演出，但每個人都穿得像出門遛彎一樣隨便，底下的人沸騰，高喊喜歡的樂手的名字，其中宋一洋的呼聲淹過了所有人。
尖叫聲逐漸停歇，宋一洋調整麥克風：“《》。”
看了一會，孟江頤明白了為什麽何宋明對於打鼓如此執著，要不遠萬裏要想方設法，他的的確確在氧氣裏看見了一個很不一樣的何宋明，他從沒想過何宋明的手臂能這麽有力量，不是輕柔地環上他的腰肢，而是狠狠的一下下的從鑔打到鼓面，楊小澄湊到他的耳邊大聲說，我靠他媽的也太帥了，小何在練無影手嗎？這樣高強度不會得腱鞘炎？
她的聲音糅雜在樂器裏，孟江頤不知道地搖搖頭。
楊小澄今天穿了勁爆的黑色吊帶短裙，腰上還環著一圈細鏈，戴了日拋的美瞳，說是要給足何宋明面子，隔壁的中年男眼睛時不時落在楊小澄身上，聽到她在說何宋明，獻寶似的越過孟江頤自信開口：“你在說何宋明吧？”
楊小澄楞了下，“嗯”了聲。
“哎我去，有品味，我從他來氧氣的第一場看到今天，技術簡直秒了之前的那個鼓手，他的節奏感和律動性媽的……不是一般的好啊，你看他那游刃有餘的樣子，雖然底下的人都喜歡宋一洋，電吉他聲也很明顯，但要沒他的鼓引導，宋一洋在臺上也得不知所措。”他說了一串話，渴的喝了口啤酒，“起初我猜他小時候抓周就抓的棒子，後來才知道他是半路出家，練習時間都是偷來的，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人跟人真是有別，天壤之別。現在他在臺上打，我們在臺下看，再過幾年，你看吧，估計連他們樂隊的票都搶不到。”
這個男人大膽預言，以後所有混圈的樂迷都會羨慕看過這場演出的人，《》會空前絕後，在唱片店裏循環播放。
楊小澄一知半解地聽他說，挺感興趣的模樣。孟江頤不想當唾沫星子的媒介，跟楊小澄說去趟衛生間。走到靠後的位置站定了，架子鼓立在高臺上，加上孟江頤高，這樣也能很清楚地看見何宋明隨節奏晃動的腦袋，非常松軟的發絲，隨著手腕高強度的動作搖擺，看得人骨頭震顫，胸口湧動，什麽東西要炸出來卻無法突破肉體凡胎的無助和感動。
他的身邊多出一個有點眼熟的人，孟江頤觀察了一會，對方的目標似乎是宋一洋。宋一洋的視線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鎖定了他們的方向，這下孟江頤確定宋一洋在看的就是他身邊的人，兩個人堂而皇之地隔著一群人對視。何宋明呢，恍然中，何宋明似乎朝他的方向擡了一下眼，嘴角勾動，又隨著節奏壓了下去。在看他嗎？宋一洋走到了他的身邊，是想告訴何宋明自己在這裏嗎。
“你是不是喜歡那個綠毛。”陳彌帆開口，用的陳述語調。
“你們是一對。”孟江頤沒回答。
陳彌帆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裏還有笑意：“他看起來像個深櫃，祝你好運。”
說完男人頭也不回地往人群裏走，宋一洋開始solo。
陳彌帆一出現所有人就緊張起來，仿佛他是炸彈的火線，沒了主唱的樂隊就像鼓手滾走底鼓。好在有驚無險，宋一洋的水準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出錯，甚至靠著solo炸了三波高潮，幾個人的配合天衣無縫，The Inferno的呼聲逐漸蓋過樂手的個人名字。
周艾的手不可控地發抖，懷揣著和何宋明一樣的擔憂：“我以為你會跳下去，那群人喊跳水他居然也在裏面起哄。”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他就這樣，愛拱火。”宋一洋幾不可察的皺眉，大概是吃過陳彌帆拱火的虧，“我是什麽都聽他的，但我知道我在做什麽，如果我真的跳下去了他一定是轉身就走的那個。”
何宋明對隊友的愛情聖經不感興趣。老板過來和他們討論慶功宴吃什麽，何宋明讓他們決定，自己翻身下臺去了門口，他跟孟江頤約好散場後見面。
有一些人沒打到車，見他出來頻頻側目，還有個激動地喊：“何宋明我愛你！我要去染你的同款發色！”何宋明被嚇得縮了縮身子，擡頭對上孟江頤的目光。
他看見了，他早看見了，孟江頤站在酒吧的門口，晦暗不清的紫色燈光掠過他模糊的面容，頭發黑得像鈷，皮膚又冷得像實驗室裏的低溫冷凍箱，像他們樂隊的兩級。
何宋明盯著他抓過的頭發，還有v領的針織襯衫。
孟江頤說：“小澄姐說不收拾來的話很失禮。”
“你這張臉來就已經很禮貌了。”何宋明認真道，‘’要不要一起來他們的慶功宴。小澄姐呢？”
“她去開房了。”孟江頤說：“你要去慶功宴嗎？”
何宋明沒想到楊小澄這麽開放，完全帶壞孟江頤，說：“去吧，以後可能就沒這種機會了。”
“那就跟你去。”
何宋明看了一圈沒看見宋一洋，問了才知道宋一洋又他媽跟他男人跑了，老板說宋一洋能忍到散場已經很好了，兩個人在角落熱吻是沒看見。又說陳彌帆大概給宋一洋下降頭了，有次宋一洋當眾跟陳彌帆表白，在場還有mb呢，陳彌帆說看看宋一洋的誠心，要宋一洋脫光，宋一洋居然毫不猶豫。
“毫不猶豫什麽？”鄒蘇急著問。
“脫光。”
“真脫了？”鄒蘇的嘴下一秒就可以唱我要哦泡我要哦泡。
“脫了，到內褲的時候陳彌帆走了。”
“然後呢？”
“宋一洋哭了，我從來沒見到他哭，我去，就杵在那，眼淚一下滑下來了，身體發抖。我正想要怎麽辦呢，結果你猜怎麽著？陳彌帆居然去而覆返，脫下大衣給他披上把人帶走了。”
“周瑜打黃蓋。”何宋明罵道，“以後購票實名制要把陳彌帆的身份證黑了，禁止家屬入場。”
他從發現陳彌帆的那一刻起就有姜太公轉世的預感，宋一洋應該改名叫宋一魚了。
“還說他呢？你消失半天帶個人回來，什麽意思啊，獵艷？”
“這我朋友，別瞎說。”何宋明警告老板，拉著孟江頤的手腕將其護到自己身後，很有當哥哥的架勢。
孟江頤全程不說話，走在何宋明身邊，一行人步行去擼串。
碩大的綠植遮擋著落地窗外的風景，老板上來就要了一沓啤酒，煙熏火燎的味道和玻璃瓶碰撞的聲音延續了表演時的興奮。
何宋明憋了一路，終於問出口：“是你呢，你會脫嗎？”何宋明無法理解這種失去自尊的愛情，“要是你喜歡的人要你當眾脫光了就答應和你在一起，你會脫嗎？”
何宋明自作主張地給條件加了價值，盡可能地讓情景合理一些，但他說完還是覺得荒謬。孟江頤搖頭，說他可以為了喜歡的人丟掉尊嚴，但是不會為了得到喜歡。人和人之間需要保持距離，喜歡也是。
“可是距離保持著保持著就遠了。”
“嗯。”孟江頤說：“我會記得他。”
“記得他的什麽？”
“我記得的所有。”
“只是這樣？”何宋明錯愕，沒想到孟江頤居然是在愛河河畔旁觀的人，“喜歡的話不會去追求嗎？”
孟江頤還是搖頭：“世界上很多事都很難，比起得到，喜歡本身更值得留戀。”
“你是不是談過戀愛啊，孟江頤，怎麽會有這麽具體的感想。”何宋明以為孟江頤要留懸念，說你猜或者你管不著，結果孟江頤很痛快地說沒有，反倒在何宋明心裏留下無法填補的空白了，他笑笑說：“真喜歡誰，去試試啊，總有萬一。”
他們喝到了白熱化階段，周艾坐在椅子上念念有詞讓老板有空多去幫忙看看他爸媽，說烏寄別仗著老二年輕就亂玩果兒，又想不通鄒蘇怎麽一個妞也泡不到，聽得一群人直笑。
本來就不拘小節的人喝大了更是無法無天不管和孟江頤第一次見面，猝不及防開始灌孟江頤。
孟江頤懂規矩，不過火都接受，見他這麽大方灌酒的人來勁了，一杯接一杯，看得何宋明瞠目結舌，一時忘記制止。
“我他媽最看不慣你們這種皮囊漂亮的人了，”鄒蘇鬼哭狼嚎，“我白月光喜歡彈吉他的，我就去學吉他，剛報完班人家又說喜歡彈鋼琴的，後來知道她只是喜歡好看的，彈吉他的和彈鋼琴的都是校草！”
“哥們你說吧剛剛拿到了幾個女生的微信？”
何宋明沒想到孟江頤被瘋狂灌酒的原因是長得太好看，一群善妒的癩蛤蟆，踹了鄒蘇一腳，說他來喝。孟江頤瞇了瞇眼睛，有些不勝酒力，拉了拉何宋明的衣角，何宋明給他個眼神讓他放心。
他的酒量早被訓練過，應酬要喝酒，發小愛喝酒，不管是為了生活還是為了情誼何宋明的酒量都相當不錯，千杯不醉不至於，海量略顯勉強，湖量綽綽有餘。
孟江頤見狀倚靠在窗邊，一邊凝視著何宋明一邊有些遲鈍地想陳彌帆說的話，何宋明的性取向其實無關緊要，反正都跟他沒關系。孟江頤扭頭看樓下豎立著二十一世紀夢話的廣告牌，可是明知不可能暴富的普通人也會做一早起來躺在五百平房間的夢。
何宋明把一群人喝倒回頭就看見這樣一幕，孟江頤漫不經心地靠在暗紅的椅背上，露出側臉優越的輪廓，睫毛很長，時不時晃動一下，感應到他的目光，有些溫吞地回神與他對視，酒精把他身上的沈重削弱了，烏亮的眼睛與窗外陰郁的天空對比，像一只羽毛滴血的飛鳥。何宋明聽見和尚撞鐘的聲音，又好像他就在鐘裏。
他才十七歲，不能什麽都沒有。
何宋明的大腦倏然出現這句話。
何宋明的喉結滾了滾，身體被酒精燒得很熱，意識流浪太平洋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他本能地朝孟江頤身上倒去，孟江頤將他接住，寬大的手心摁上他燒紅的碳一般的脖頸，問他一轉眼功夫喝了多少？
孟江頤沒管桌上爛醉如泥的一行人，只帶著何宋明到門口打車回家，等車的時間何宋明滾燙的呼吸就落在他的脖頸上，順著撐開的領子一路往胸口和小腹上流。
把何宋明塞進車裏，分別占據後座的兩端，孟江頤借著車窗隱約的倒影看倒在一旁不省人事的何宋明。
到鎮上都三點多了，何宋明淺瞇了一覺，孟江頤來扶他的時候他還把人當拐杖，下了車又把孟江頤推開了，不知道發的什麽瘋，當了那麽久的粘人精忽然搞獨立。
孟江頤喝得不算很多，這會酒醒的差不多，由著何宋明對影成三人。他跟在何宋明的身後，一會看他跌跌撞撞的影子，一會看他歪來歪去的身體。
何宋明忽然在一處白色花壇前站定了，垂著頭，看不出表情。
“我有很多朋友，上到比我大三歲，下到比我小三歲，我都玩得來，有像我發小那麽優秀走一步五十萬的，也有混不吝每天曠課打游戲父母老師怎麽說都不聽的……我發小其實不喜歡當模特，準備轉行了，所有人都看不好的混不吝也混出頭，想不到他居然當上了職業選手，跟我說他就喜歡游戲，所以要把游戲發揮出價值，兜兜轉轉無論如何，他們都在自己的命運裏奔赴，我還在尋找我的命運……以前想認命，認識你們以後我想反抗一下，世界很大啊，如果我沒離開紐約，沒來這裏，現在應該在扮演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他的聲音有點啞，還有些走調，像在忍耐什麽，“世界很大啊，孟江頤。你該出去看看。”
是啊，這個世界那麽大，還是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
影子重疊在一起，何宋明轉過頭看孟江頤，水汽漫在他的眼底，他能感覺到，孟江頤對命運是不甘心和不服氣的。
孟江頤毫無預兆地問:“你對朋友都這麽好嗎？”
何宋明的大腦混沌，半晌說：“是啊。”
他聽出孟江頤話裏有話，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不過從字面上理解，他的確是會為了朋友肝腦塗地的那類人，所以他點頭。
孟江頤還是那麽看著他，好沈，和他背後的天幕一樣，何宋明無暇思考，移開視線問：“這是什麽花？好香。”
孟江頤看了一眼：“茉莉。”
何宋明的手指碰上去：“你很像茉莉，白色的，很馨香，什麽也沒做，螞蟻卻爬上去。”他凝視著花蕊中間的昆蟲，有些悲憫。
下雨了，就在何宋明話音落下的一秒鐘，雨點來得又快又密，打在身上甚至有些疼，如同一場盛大的哀歌。何宋明眨了眨眼，水珠從他的眼皮上滾下去，他收了手腳，重新做回軟體動物，環住孟江頤的身體：“我們怎麽回去啊？”
孟江頤讓他站好，自己蹲下背他。
重力壓上來，所有的聲音和動作貼合著他的耳根和脊背，孟江頤負載著另一個人的重量，卻也隔離了雨水，雨絲密密麻麻地全都落在何宋明的身上，何宋明勾住了他的脖頸，孟江頤，孟江頤，念著這串名字，用說萬無一失的語氣說走出去。
走出去，走出去。
孟江頤走出去。
何宋明掛在孟江頤的背上，恍然自己乘坐了一雙翅膀，可以飛去很遠的地方，意識因為癱軟模糊不清，雨水落進嘴裏，羽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何宋明揚起頭來肆無忌憚地哼歌。
孟江頤背著他小心翼翼地走路，交纏的影子翻過一堵又一堵墻。
臉變得濕潤。
他在心裏將英文翻譯，歌詞大意是，將我銘記，當我離去，將我銘記，不要落淚。
【作者有話說】
何宋明哼的歌《Treasure》The C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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