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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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6

何宋明仿佛又看見那雙眼睛。他放下手裏的盒飯,湊到孟江頤的面前。孟江頤不得不擡眼看他,兩張臉離得近了一些,“做什麽?”

“想看看你的眼睛。”

“看出了什麽?”孟江頤凝視著何宋明,目光不由自主從何宋明掛在睫毛上的劉海移到他的琥珀色的瞳孔。

何宋明哽了哽,身體直回去,沒有回答,心裏想的是大多數人對苦難束手就擒。

你的眼睛很黑,像明亮的烏曜石,但暗色的光芒我總覺得很孤獨。像一顆葡萄,水跡擦拭不幹凈你表面的霧氣,剝開緊實堅硬的皮衣,露出裏面綠茵茵滑溜溜的果肉,脆弱支離震顫。

何宋明舔過幹燥的唇面,問:“恨是什麽樣的?”

“你怎麽了?”

“沒有,”何宋明否認,過了一會又說,“我好像恨過又好像沒有。有點不太記得了。”

孟江頤頓了頓,不知道該說什麽,菜飯過半,他問何宋明還吃嗎?何宋明撇嘴,搖搖頭。孟江頤收拾殘羹剩肴,包裝袋上打了個結,跟他交班的人來了,打過招呼,孟江頤問何宋明回不回家,何宋明說不回,能不能把他送去公交站,趕鎮上最後一班到地鐵站的末班車。

孟江頤說行。

孟江頤把車掉完頭,發現何宋明遲遲沒有坐上來,肩上沒有壓力,發現何宋明還站在原地,時間逐漸降溫,風低低地從底部吹起來,衣擺貼上他的腰,隱隱約約勾勒出衣服底下的輪廓,還有寬松領口處的鎖骨。

孟江頤鬼使神差下了車,貼到何宋明的頸側,他高何宋明半個頭,並非有意要挑選這樣暧昧的姿勢,聲音卷著空氣吹在何宋明的耳側,“你想進去看看嗎?”

嘉年華的軟門墊被卷了起來,光點閃爍,一明一滅猶如一條伸長又縮回的迎客舌頭,從燈條的那頭活力地跳躍到另一頭。

何宋明並不是被嘉年華所吸引,而是他看到一個熟悉身影走進去,現在那道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軟墊崩開了纏住他的繩子再度垂落下來,嘉年華變成一只在樹後會吃人的妖精,需要獻祭一名新娘才能合嘴不作祟。叢荊是今晚的新娘。

何宋明摸了摸孟江頤說話那側的耳朵,轉過身,孟江頤往後撤,恢覆了平常的距離,孟江頤吊著眼尾看他,冷漠的表情,仿佛何宋明耳邊的濕潤只是錯覺。

他為自己正名:“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你未滿十八也別搞這些。”

孟江頤點點頭,對後半句不置可否,“那還不上車?”

何宋明一看時間,趕緊跨上孟江頤的後座,“開快點,末班車要走了。”

“不怕?”

“我抱緊你。”

電動車變成極速光輪,風把他的劉海吹亂,何宋明躲在孟江頤的後背,夏天的夜晚都是蟲子,何宋明不敢講話,五官縮成一團,環著孟江頤的手不自覺越收越緊。

一個拐歪,喇叭尖叫。

“我靠你他媽會不會開車?”某不知名青年男子對孟江頤的車技發出怒吼。

兩車在轉彎口的視野盲區相交,對方急剎車身體往前一跌,孟江頤反應快將車頭一偏,車子歪了一下,馬上又正回來,短暫地走了條s型線路,繼續以一樣的速度無事發生般行駛著。擦車而過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何宋明出了汗,心提到嗓子眼。

何宋明不得不佩服孟江頤的膽量過人,嘀咕了一聲真的沒出過事嗎?沒答案。孟江頤一只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接了個電話,平直的語調和車速十分相悖,何宋明想孟江頤是不是那種在鋼索上都能正常睡覺對深淵熟視無睹,不懼怕現實也不怎麽做夢的那類人。

周艾被現實放倒了,奄奄一息,宋一洋不說話但何宋明知道他住在彈指可破的夢境,跳海追來的愛又要如何長久保存?他的男朋友很忙,總是不在,兩個人夾縫中戀愛,不需要海嘯,一場不小的浪花就能讓兩個人在茫茫人生裏失之交臂。他呢,他呢?何宋明怕死了現實,又不太敢做夢,他是唯唯諾諾的一只蟲,在夢裏當最冷酷的殺手,在現實裏當沃特密提。

“他出事跟我有什麽關系?別煩我。”手機被塞進口袋,何宋明問:“是誰?”

“何宋明,你是同性戀嗎?”孟江頤不答反問,何宋明雖然不知道孟江頤為什麽這麽問,但還是老實地告訴他:“即使我身邊真的很多同性戀,但我真不是。”

他膽子又大起來,“我的朋友是三人組,青春期一起摸索著看片的時候我跟我朋友都摸出來了,只有我發小敬謝不敏,我對著異性能bo起,怎麽會是同性戀?我還喜歡新垣結衣,你知道新垣結衣嗎,她長得清純又可愛,我感覺我的擇偶觀就是被她奠定的。”

“你談過戀愛?”

“沒有,我沒遇見過喜歡的人,新垣結衣又不是滿大街都是。”何宋明有些憤憤,他抱著孟江頤,頭從孟江頤的左肩後露出,孟江頤從後視鏡裏看見他飛揚的綠毛,這條路的路燈年久失修,只能靠著住戶門口掛著的燈泡,和車燈照明。何宋明的發絲在這樣虛蒙的光線裏抖動著光暈的纖維,張揚的螢火把身後陰暗的小路封住了。

“你還沒跟我說是誰跟你打電話呢?”

“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他只看了一眼就重新直視前方。再一個轉彎口就要到公交站了。

似乎聽見咬牙切齒的聲音,孟江頤選擇性耳聾,只感覺到腹部在被抵壓。

何宋明下車的時候公交車剛好到,司機好心地等了他一會,何宋明一聲再見一邊邁步,趕得回頭都沒給孟江頤,三兩下地上了車,尾氣揚起,孟江頤掉頭離開。兩輛車朝著相反的方向開去。

車上沒有空位,何宋明拉住扶手,勉強站穩腳跟,不可避免地變成蘆葦蕩。公交車沒開燈,乘客被剝奪面孔,在冷氣和霓虹紅色的投影裏偃旗息鼓。紅燈時何宋明終於能夠騰出手給孟江頤發信息:謝謝你,很趕才沒跟你好好講再見。今天其實有怎麽,但是不想說。可能因為你總是不回答我的問題,所以和你在一起我好多了。

孟江頤把手機關掉,蹲在門邊百無聊賴地抽完一支煙,起身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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