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兵慌馬亂

關燈
第73章 兵慌馬亂

“張亞,你查一下六月底到期沒續簽的供貨合同有哪些,你幫我列個表出來。”蘇黎明白該來的總是要來,躲是躲不過去的。

張亞也有些黯然,她點點頭,“嗯!”忽然,她又想起點什麽,“蘇姐,早上,房東來過了,你不在,他就走了,他說改天再來。”

六月底,這間商鋪的租賃合同到期,五月底,蘇黎就聯系過房東續簽合同,他答應有空就到店裏來,拖了十多天都沒來,拖得蘇黎心煩意亂。

十年前,這個房東一接手這間商鋪,就斬釘截鐵地逼著蘇黎租下隔壁那間總提不起房租的狹長商鋪,還果斷地把租房合同改為一年一簽,每簽一次就漲點房租,每一次都堪堪直逼蘇黎能承受的底線。

這個房東令蘇黎覺得自己是他圈養的一頭豬,每年都來割她的一塊肉。誠然,資本有逐利的天性,每個房東都有漲房租的沖動。令蘇黎耿耿於懷的是最近幾年經濟形勢並不好,自己拼盡全力才能保持銷售緩慢增長。每每跟房東談及市場的不景氣,他嘴上說著:“咱們這麽多年的老交情了,誰跟誰啊!你的難處我明白。”轉回身,他仍然大刀闊斧地漲著房租,沒有絲毫的手軟。周圍鄰居的房租大多數都不再上漲,有些還略微降了一點。他就是認定蘇黎租他的商鋪這麽多年,根深深地紮在他的店鋪裏呢,想要刨出來,不死也要賠上半條命,他料定蘇黎是永遠離不開的。

深刻意識到租人家的商鋪,主動權永遠捏在別人手心裏,因此,蘇黎三年前賣了三套房子,全款買下佳林花園四期的那間商鋪。她怎麽也沒想到那家地產公司會因資金鏈斷裂,所有項目全部爛尾。如今那棟已經封頂,只差水電和內外裝修的樓就屹立在一片爛尾樓前面,永遠不交房,蘇黎手裏握著的依舊只有那份輕飄飄的合同。每每想起那間商鋪,蘇黎夜不能寐。

蘇黎不是沒想過在幸福路重新買一間商鋪,可是,這麽多年來,位於城鄉結合部的幸福路社區一直籠罩在即將被拆遷的陰影裏,加上三年前那筆失敗的投資,讓蘇黎有些畏首畏尾,害怕歷史再次重演。

在附近重新租一間商鋪?這十多年來用盡全部心力打造的晨曦書院,蘇黎真的不敢挪,不僅僅是因為幸福路確實沒有哪間商鋪的房型和位置比這間更好,更害怕一旦挪開就被人鉆了空子,這一點,蘇建文的晨陽書院就是明證,她也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任由房東宰割。

如今,圓通店又被迫關了,他漲多少,蘇黎都只能受著。不知這次簽合同,房東又要漲多少房租。

“他帶合同來了嗎?”蘇黎側頭問張亞。

“沒,空著手來的,鬼鬼祟祟的。”張亞跟著蘇黎好幾年了,對房東也沒什麽好印象。

蘇黎長長地嘆一口氣。

看著張亞有些詫異地擡頭看向自己前方,蘇黎轉回頭去,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然站在自己面前。他正好站在一個聚光燈下,銀白的燈光讓他看起來有種從天而降的感覺。他臉上簡單幹凈的微笑,讓蘇黎有剎那的晃神,仿佛現實世界一瞬間消散,霎那間恍若置身雲端。

“你怎麽來了?”話說出口,蘇黎才驚覺自己不該這麽說,正確的做法應該是起身微笑說你好。可是,兩天前那場伏在他肩頭的哭泣,讓蘇黎無法再撐起那些社交偽裝。

高山臉上的笑容放大了,他舉起手裏的書:《進入空氣稀薄地帶》。

是哦,蘇黎答應給雪狼十本高山簽名的書。

“喝杯茶吧!”蘇黎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把高山引到茶藝臺前坐下,低著頭燒水燙杯,試圖掩蓋雙頰淺淺的緋紅和眼中的兵慌馬亂。

看著蘇黎不敢直視自己的有些慌亂的雙眸和微微紅了的臉,高山的心如同蝶翼輕拂過一般微微一顫,這種悸動讓他也有種心慌慌的感覺,竟然也有些怕與蘇黎視線相交。

“你平常喝什麽茶?生普?熟普?還是紅茶?”蘇黎側身,白皙纖長的手指輕撫過一個個裝茶葉的陶罐。

隨著蘇黎的手指摩挲過一個個粗糙的陶土罐子,高山感覺身體一寸一寸繃緊,心裏一絲一絲輕輕顫動,等他意識到應該移開視線時,已經感覺到喉嚨有些幹澀。他忙低下頭,看著蘇黎先前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個淺灰色的陶制小茶杯,輕聲說:“都可以!”

高山這一生,嚴格來說,很少與女人單獨面對面相處,過去的四十多年,他要麽在雪山峭壁荒野,要麽在為踏上雪山峭壁荒野做準備。

其實,他很善於安撫那些因為身體瀕臨極限而崩潰的人,這是他的職業素養。他是一個攀登者也是一個登山教練,他工作的一部分是帶隊登頂那些海拔六千米、七千米、八千米的雪峰,徒步杳無人煙的崇山峻嶺。一個內心不夠強大的人,在缺氧並且體能過度消耗時,崩潰是常有的事。

一個人處於絕境時,要的其實不多,只要一個能護住他後背的依靠,一點點支持他繼續前行的能量,他就能重新找回勇氣和力量走出困境。

高山知道,在幾乎無法呼吸的雪山之巔,在人跡罕至的荒野,他就像他自己的名字一樣,是大山一樣高大堅韌可靠的存在,他知道自己低沈的嗓音有一種撫慰心靈的魔幻力量。面對那些崩潰的隊員,他握住他們的肩,讓他們看著自己的眼睛,低低地跟他們說幾句話,用有力的臂膀輕輕抱一抱,他們就能鎮定下來,再輔以一點提高熱量的食物,他們大多數就會重新拾回走出困境的信心。這些人有男有女,不過高山從來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性別,他們只是一個人,一個即將崩潰的人。

脫離戶外,高山很少與誰交集,他自覺對這個世界不甚了解,不認為在紛繁雜亂的人情世故裏,一點點力量和一點點溫暖就能解決問題。

在現實社會裏,每個人的崩潰都是無聲無息的,他們悄悄藏起來痛哭,然後擦幹眼淚,收拾心情,默默把破碎的人生重新粘合,再立於人前時,又是一張微笑的自信的臉。

比如那天在公墓停車場崩潰痛哭的蘇黎,高山後來明白,她其實只是躲起來放任自己軟弱一會兒,發洩完,她會自己收拾好一切,重新穿好她的盔甲,全副武裝地回去戰鬥,一如她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

當初會幫忙把蘇黎臨產的朋友送到醫院,照顧腳踝受傷的蘇黎,安撫絕望痛哭的蘇黎,高山認為是緣於他職業上的強迫癥,他見不得誰受傷。他知道一個隊伍的行進速度是取決於最慢的那一個,能到達的高度取決於最弱的那一個,一個人的崩潰很可能造成整個團隊的坍塌。所以,一旦有誰受傷,高山一定第一時間馬上處理,就算不能好轉,也一定不能繼續惡化。

後來,各種因緣際會,高山和蘇黎越走越近,他的內心有種從未有過的惶恐。他花了三年時間,企圖融入這個世界,可是,他依然沒辦法熟撚和接受這個世界的規則,他以為,等兒子長大成人去上大學,他就會回到大山裏去,只有在山裏他才是他自己。可是,這個蘇黎,讓事情偏離了原來的軌道。就在前一刻,高山甚至有些渴望她撫過茶罐的手指拂過自己的身體,大庭廣眾之下,他感到有些羞恥。

喝一口蘇黎沏滿的清香馥郁的茶水,高山環顧著四周,這間晨曦書院,他在蘇黎的微信和公眾號裏看見過很多次,卻是第一次來到現場。

不像那些大書城裏書和文具互不幹涉的格局,晨曦書院的圖書、文具、日用品、小食品、綠植相互簇擁著聚在一起,閑適淩亂又溫馨自然。這樣一個夏日午後,在恩雅天籟般幹凈遙遠的歌聲裏,書店慵懶得像自家陽臺。

因為是工作日,午休時間也已結束,店裏的顧客不多,零零落落地散在書店裏,隨意地走著,看看這個摸摸那個,享受著這一段安靜恬淡的時光。這時候正是一天裏顧客最少的時間段,店裏的小妹們都悄悄窩在某個角落看看手機,小聲說說笑笑。

蘇黎為高山和自己沏滿茶,“哎,那個,五本《進入空氣稀薄地帶》,五本《孤身絕壁》好不好?”

“《孤身絕壁》?這期你沒有推薦啊。”高山有些不解。

“我喜歡《孤身絕壁》,呃,多一本好不好,我留一本放在那裏。”蘇黎指一指辦公區前一個玻璃展櫃,裏面陳列著一些名人或者作者簽名的書。

“為什麽喜歡《孤身絕壁》?”

“有些人,他們很純粹,上帝用來凈化這個世界的。”蘇黎再次沏滿高山的茶杯,起身往書架邊走去。

今天,蘇黎挽著高高的丸子頭,穿著白色收身的棉襯衫,黑色的包臀短裙和她最愛的五分方跟鞋。蘇黎微微低著頭,細長的天鵝頸略略有點前傾,背挺得直直的,圓潤的臀部下面是超長的筆直的雙腿,纖長的跟腱優雅地沒入鞋跟裏,雙臂輕輕擺動間,她清風一般離開。

高山看著她的背影,這個幹凈清爽、成熟幹練的女子,今天滿滿是裊裊婷婷的風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