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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問題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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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問題少年

蘇黎捧著一摞書回來,放在高山側面的茶藝臺上,又轉身離開。這次,她手裏拿著兩支筆和一瓶墨水回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一眼高山,目光向下看著自己手裏的筆,“鋼筆還是簽字筆?還是都試試?”

蘇黎把兩支筆都遞給高山,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拿過一本書,開始撕書上的塑封膜。

兩支筆的外觀看起來一模一樣,簡單幹凈的黑色筆桿,銀色的筆夾,銀色的腰環,筆帽的頂端是一個透明的筆蓋,裏面有一點天空的藍。高山對筆沒有什麽概念,不過,單憑手感也知道這筆不便宜。他的原則是越簡單越好,他打開那支簽字筆。

打開扉頁,蘇黎放了一本《孤身絕壁》在高山面前,看著他寫下“高山”兩個蒼勁有力的字,蘇黎有種莫名的歡喜,心跳得有點快。

高山在扉頁上寫下“高山留於晨曦書院”,然後是今天的日期,把書放在蘇黎面前,側頭看著她,聲音低低地問:“這樣可以嗎?”

聽見他耳語般低沈而磁性的聲音,蘇黎才驚覺自己不知不覺中靠他太近,伸長脖子巴巴地看著他簽名。蘇黎忙縮回脖子,點點頭,坐直身體,再遞一本書給他。

快速撕完十二本書的塑封膜,蘇黎坐回茶臺裏面,重新為高山沏滿一杯茶,“喝杯茶,慢慢來。”

看著高山一本一本慢慢地簽著字,蘇黎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這些日子以來,一樁樁一件件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那些事,竟然沒那麽沈重了。蘇黎在心裏嘲笑自己,有什麽大不了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自己也是經歷過生死的人,這麽多年都過來了,還有什麽不能應付的?

“不好意思,讓你牽扯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裏。”蘇黎帶著歉意說,

當初,高山知道蘇黎是不會邀請他參加她的珠峰之難下午茶書會的。蘇黎真的沒邀請,他心裏又有點空落落的,不是那麽舒服。他想,如果蘇黎邀請,他也許會答應的。

“其實,珠峰每年都塞車的,只是今年特別嚴重。”高山放下手裏的筆,捏起小小的茶杯抿了一口。

上星期,雪狼就這樣說過,不過,蘇黎有點不能接受人們像排隊買網紅奶茶一樣,站成一條長龍,蜿蜒在世界最高峰面前,等著輪到自己站在地球上最高的那個點拍照留念,弄得有點像網紅景點排隊打卡。當然,這些話蘇黎可不敢說出來,她知道會被人組隊踩癟的。

“一直都這樣嗎?”

“我第一次登珠峰的時候二十七歲,那時候,偶爾會有幾支隊伍撞車,有點擁擠,希拉裏臺階要排一小會兒隊。等幾個小時不能上不能下,那還不至於。”說完,他拿過一本書,接著簽名。

蘇黎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高山正在用左手簽名,剛才他明明是用右手寫字的,“你這是什麽操作?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

高山微微笑著,繼續寫著字,“小時候,我父母為了把我改造回右撇子,經常把我的左手綁起來。我那時候擰巴得不行,好說歹說、威逼利誘、打也好、罵也好,只要一有機會,我就用回左手:吃飯、做事、寫字,經常把我媽氣得半死。我七歲那年,他們廠裏出了事故,不在了,然後,我就學會用右手了。”

聽著他平靜地講述著悲傷的往事,驚異的表情僵在蘇黎臉上,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七歲啊!那你怎麽辦?”

“我有個大哥啊,他大我十五歲,返城知青,那時候他正準備考大學。可是,沒機會了,他頂替我父母,進了他們以前工作的建材廠,他把我養大的。”高山低著頭,一邊簽字,一邊緩緩地說著。

蘇黎靜靜地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麽。小時候,她是父母的掌中寶、心頭肉,他們不舍得讓她吃一點點苦,他們能得到的最好的都給了她。很難想象,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是怎樣無助地長大,他要經歷多少哀傷、孤獨與疼痛。

“因此,你的青春期特別叛逆?”蘇黎想起他說他十三歲時,他哥認為他的將來,要麽打死別人死在監獄裏,要麽被人打死曝屍街頭。

“我父母還在的時候,我就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孩,認死理,不聽話,倔得像頭牛。後來就更討人厭了,我是那種家長都會禁止自家孩子跟他來往的小孩。老師厭惡,同學排擠,成績差、不服管教、刺兒頭,跟人交流的唯一方法就是拳頭。用今天的話來說,我一直是個問題少年,百分之百的問題少年。”高山一擡頭,撞進蘇黎滿眼的心疼和憐惜裏,忍俊不禁地笑起來。

蘇黎忙收回自己那慈愛老母親的悲憫目光,“就像吳世釗一樣?”

“差不多吧,不過他有個有錢的爹,他有錢,能買到不少跟班。我窮死了,孤家寡人一個。”

“你哥就不管你?”

“我哥十四歲下鄉當知青,二十二歲回城就給自己兄弟當爹,夠難為他的。他相信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一門心思想上大學,他自己沒機會,就攢足勁兒想讓我上。可是,我真不是讀書的料,對那些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一邊進水一邊放水的奇怪問題一點興趣都沒有,讓我做題,還不如讓我繞著操場跑十圈。我哥他不甘心一輩子在工廠裏做個小工,他自己忙死了,也沒時間每晚盯著我,他拿我沒辦法,除了打沒別的招。我反正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貨色,被打皮了就更憤怒更暴躁,滿世界打架鬥毆、惹是生非,成了建材廠子弟學校的一霸。”

蘇黎腦子裏靈光一現,“就是現在龍騰戶外那裏的那個原來的建材廠?”

高山輕輕點點頭,“十三歲那年夏天,我打狠了。有兩個小混混,說我是有爹生沒爹養的野小子。以前也有人這麽說過,那次不知道怎麽那麽生氣,直接把那兩個混子打到不醒人世。那次,我以為我把那兩個家夥打死了,像我哥說的,我大概要被警察抓去吃槍子,我完蛋了,沒敢回家,直接逃進龍騰山。我家住在龍騰山腳下,我一闖禍,就躲到山裏,隨便找個地兒窩一夜,那種時候,我會比較自在。”

蘇黎看著高山一邊簽字,一邊絮絮地講著他的青少年時代,明明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卻好像在講一件極有趣的事,嘴角微微翹起,噙著淺淺的笑。

“那次我逃得有點遠,爬到一個山頭上,躺著看了一夜的星星。大概是以為我死定了,以為那是我這一生最後一次看星星,那一夜的星星是我這一輩子見過最美的星星,天空是很深的藍,滿天都是星星,有一條星星河從這頭一直到那頭,天邊還有一顆橘紅色的星星特別大特別漂亮。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頭蠢豬,人家一激我就生氣,誰說我不行我就去揍誰。其實,他愛說什麽就什麽唄,我行不行那不是我自己的事嗎?我理他們做什麽。有那時間,還不如自己躺山上看星星呢,那條星星河也許有個名字的,那顆紅色的星星一定也有名字,還有最亮的那一顆叫什麽。”

蘇黎忘了接著沏茶,雙手托腮看著他。

“天快亮的時候,我坐起來,這邊還有個更高的山頭,那邊也有,我想著我一定要到上面去。我下了山,吭哧吭哧地爬上一個山頂,下來,又吭哧吭哧地爬上另一個山頂。那次,我在山裏呆了三天。那時候,龍騰山的生態還不錯,山裏有泉水,吃的嘛,我偷了山上一家人包谷地裏的十幾個包谷,那時候不會生火,生吃的。三天以後,我下山回家了。我以為我打死人,警察找不到我,他們一定會把我哥抓去給被我打死的人償命。我自己做的事,不能讓我哥替我背鍋。一路上,我特別後悔,後悔打死人,後悔要把命賠給兩個混混。那些人的世界,對我說什麽,對我做什麽,有什麽重要的?他們討厭我就討厭我吧,不理我就不理我吧,我自己一個人就好。我很難過我就要沒命了,以後再也不能一個人在山裏晃蕩,再也不能躺在山上看星星。”

“我哥胡子拉渣的,眼睛紅得像只兔子,整個人像鬼一樣,他看見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瘋子一樣。他那次沒有打我,那以後他都沒再打過我,他讓我在父母遺像前跪了一夜。那兩個混子沒死,警察也沒抓我,不過,我被學校開除了。”

“那麽,你從十三歲開始,就一直在登山?”蘇黎還有有些吃驚的。

高山微笑著搖頭,他簽完最後一本書,合上筆,把茶杯舉到蘇黎面前。

蘇黎忙給他加滿茶水。

高山喝了一口茶,“後來,我哥把我送進少體校。我十三歲的時候跟江晨睿現在差不多,一米七五,那個年代,也算是身高腿長了。雖然瘦,但是打架多了,有力氣,有韌性,爆發力、靈敏度很好。到了體校,才知道我前面的路都走錯了,在那裏,我簡直是稀世珍寶,籃球、排球、田徑、游泳幾乎每個教練都眼巴巴地盼著我。”

“你選了登山?”蘇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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