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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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愛一生,還是太短。---沈從文

婚禮一結束,蘇眉和林牧便啟程回了大理,畢竟暑假期間,正值旅游旺季。然而時隔兩個月,在我即將臨盆時,蘇眉又再一次回到了江城,默默守在我身邊。

我笑她:“你幹嘛呀?還怕孩子跑了不成?”

蘇眉一臉害羞:“我想讓我幹女兒第一眼看到我啊!”

“哎,你咋就確信是女兒?”

“因為我喜歡女兒呀!”

“你喜歡咋不自己生呢?”

“我,我這不正在醞釀呢嘛!”蘇眉羞赧地紅了臉。

我的生產過程很順利,不過倒是急壞了等在產房外的一群人。

蘇眉這樣形容她當時的心情:“除了高考,我還從來沒有這麽緊張過。”

我笑她:“等你自己生的時候,你就會知道還是高考比較重要。”

蘇眉非要陪我坐完月子,攆都攆不走。

我故意刺激她:“哎,你這跟林牧剛剛新婚呢,就這樣晾著人家,不怕出事兒啊?”

“愛出啥事出啥事!我都跟他說好了,有別的想法可以,隱秘一點別被我發現就行。”蘇眉倒是一臉無所謂。

“天吶蘇眉,林牧是怎麽忍受你這些奇葩思維的?”我驚呼。

“你懂什麽呀,這就叫新時代女性。”蘇眉依舊歪理一籮筐。

“我呸,你就是仗著人家林牧稀罕你唄!”我對此嗤之以鼻。

盡管我萬分嫌棄蘇眉,可我還是不得不對她好,誰叫我總是有求於她呢?這一次,是關於我女兒的名字。

張馳為了表示對我的真心,想給女兒取名叫“張夏”,不然諧音張霞也行。我慌了,這麽俗氣的名字萬萬使不得。於是求助以“博學”著稱的夏老師,夏老師倒好,一如既往圖省事,要給她的外孫女取名叫張珊。我當然了解他的真正意圖,諧音“張三”嘛。

雙方都僵持不下,安安上戶口又迫在眉睫,我只得舔著臉向蘇眉求助。

蘇眉聽完我吐的苦水,哈哈大笑道:“你們家還真不愧是文學世家,取的名都這麽別致。”

我苦不堪言:“您老就別打趣了,快給你幹女兒取個過得去的名字吧。”

蘇眉思索片刻,道:“毓安,就在張毓安吧,正好小名叫安安。”

我小心提防著:“安我知道,玉難道是‘玉佩’的玉嗎?這也太簡單了吧!”

蘇眉明顯皺了一下眉頭,找出紙筆,工工整整地寫給我看:“虧你還是語文老師呢,怎麽能這麽沒文化?這是鐘靈毓秀的毓,你跟張馳也算得償所願,留在了家鄉,所以這個成語很適合你們。況且毓和安連起來讀正好是緣字的拼音,也象征著你和張馳之間妙不可言的緣分吧。”

我一時無語,沒想到蘇眉取的名字如此合我心意。

蘇眉見我完全沒反應:“幹嘛呀?好與不好,您倒是吱個聲啊!”

我掩不住喜悅道:“吱~就它了,我明天就給安安上戶口去!”

蘇眉哀嘆一聲:“但願我幹閨女長大後不要怪我給她取了個筆畫那麽覆雜的名字。”

在這期間,正值趙薇導演的電影《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上映。

我對蘇眉說:“咱也去緬懷一把青春吧!”

蘇眉卻不屑:“切,都一把年紀的人了,羞不羞?”

不過最終還是拗不過剛誕下她幹女兒的我。

電影結尾,阮莞意外身亡,鄭微在她墓前說:“只有你的青春是永不腐朽的。”

我和蘇眉面面相覷,各自在心裏安慰自己:“我們家安寧又何嘗不是?”

出於責任,在將安寧的骨灰親手灑在學海湖裏之後,我把她寫給我的那封信,編排成文檔,打印成了五份。除了我和蘇眉之外,一份給了監獄裏思女心切的安爸爸,一份給了即將回南京的安媽媽,還有一份給了肖涵。

在郢城覓得一份穩定工作的肖涵,答應了家裏安排的相親,不久以後,和其中一個門當戶對的女生確定了戀愛關系。

當我把這份沈甸甸的絕筆拿給他時,肖涵近乎懇求地問我:“你能不能陪我去學海湖走走?”

在波光粼粼的湖邊,我靜靜地立在一旁,陪他看完了那封信。

肖涵臉色異常難看:“一朵你知道嗎?直到剛剛看這封信之前,我都一直覺得是安寧對不起我,是她一次次推開我、傷害我。可是現在我才明白,真正是我對不起她,是我的膽小、懦弱,還有狹隘,害得她不得不一個人去面對所有的困難。她在那樣的處境下,居然還偷偷幫我交學費,我卻狠心將她一個人留在了冰冷的上海。甚至連見最後一面的機會,我都沒有好好把握。我真是太自私了!”

“我們都好好活著,就是安寧最大的心願。”經歷了這段時間跌宕起伏的大起大落,我已經能夠很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沒多久,我便聽說肖涵主動和那個即將談婚論嫁的女生提了分手,並且從此再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相親。

我問蘇眉:“我現在有點後悔把信給肖涵了,你說我是不是耽誤了他的終身幸福啊?”

蘇眉倒是一副開明大義:“他有知情權,那是他自己的選擇,而且你怎麽就知道肖涵這樣做心裏不會更好受一些呢?不是每一個人的幸福都是用婚姻和家庭去定義的。”

蘇眉如願在三十歲之前當了媽媽。懷著孕的蘇眉有很強烈的孕吐反應,對什麽吃的都沒有胃口,而且是吃什麽吐什麽,人很快就瘦下去一大圈。

李玉蘭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營養餐,蘇眉實在吃不下,李玉蘭就安慰她:“你多少吃一點兒,不為你自己想,也要為肚子裏的寶寶想想啊!”

李玉蘭懷蘇眉的時候也是如此,什麽都吃不下,又怕營養跟不上,於是拼命強迫自己一個接一個地吃水煮蛋,吃到後來聞著雞蛋的味道都反胃。

林牧在一旁幹著急:“老婆,我還是希望你跟我搶零食吃,你這樣我怪不習慣的。”

剛痛苦地咽下一個荷包蛋的蘇眉一臉慷慨就義:“你等著。”

臨產時,蘇眉一心想著要順產,可是生了一天一夜都還沒動靜。等在產房門口的林牧聽著蘇眉一聲高過一聲的嚎哭,心碎了一地,於是求醫生趕緊剖腹產。見怪不怪的醫生擺擺手說再等等,實在生不出來再說。

林牧急了:“可我老婆她疼啊!”

李玉蘭在一旁寬慰他:“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再說了,蘇眉想順產,也是為了孩子好啊!”

林牧像個任性的孩子,嘟囔著:“可我只想她好好的。”

一旁的蘇永輝臉上寫滿了焦慮,背過身,在走廊上踱來踱去。正當所有人都心急如焚時,隨著產房裏一聲嬰兒的啼哭,門口等候著的人們松了口氣。

林牧想要立刻沖進產房,卻和抱著嬰兒出來的醫生撞了個滿懷,醫生一把將嬰兒塞進林牧的懷裏,連聲說:“恭喜啊,是個兒子。”

林牧敷衍地說著謝謝,轉手將孩子遞給身旁的李玉蘭後,直接沖進了產房,看到病床上滿臉煞白的蘇眉時,眉頭一緊,差點哭了出來,俯身親吻著她的額頭:“老婆你還好嗎?”

蘇眉依舊虛弱,卻一語破壞了和諧的氛圍:“死不了。看到咱兒子了嗎?眼睛和鼻子都像你。”

“你沒事就好。”林牧自顧自說著,順勢抹了一下濕潤的眼角。

蘇眉繼續擡杠:“好像不是你親兒子似的,一點都不關心啊!”

林牧這才想起這個剛剛出生的寶寶,連忙從李玉蘭手裏接過來:“媽,讓我看看。”

蘇眉最終沒能如願生女兒,而是得了個大胖小子。

我站在病床前逗她:“怎麽樣?現在覺得跟高考相比,哪個更緊張啊?”

蘇眉作勢想要打我,剛一擡手,發現正掛著點滴,只得悻悻地放了下來。

我繼續問她:“名字想好了嗎?”

她說:“嗯,叫福星。”

我詫異:“怎麽取個這麽俗氣的名字?”。

蘇眉難得正經:“其實對於現在的生活,我挺知足的,希望身邊的親人平安健康,永遠有福星相伴左右。”我知道她是認真的,不禁濕了眼眶。

不過後來在正式取名時,蘇眉和林牧產生了嚴重分歧。

蘇眉告訴我,因為她給福星取了小名,林牧非要包攬大名的重任。

我說人家林牧好歹是知識分子,肯定不會錯啦。

蘇眉一臉嫌棄:“什麽不錯,他就是胡說八道,重組了我倆的名字,得出‘眉目傳情’這個成語,非給兒子取名叫‘林情’,你說我能同意嗎?”

我捧著肚子大笑不已:“那後來呢?”

“後來我只能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取了‘欽’這個字。”

我念念有詞:“林欽,嗯,確實比林情好聽多了,哈哈哈!”

那時的我正在著手生二胎的準備,我問蘇眉有沒有這個打算。

蘇眉哀嚎道:“你還不如殺了我呢!反正我跟林牧已經說好了,如果他覺得一個孩子不夠,那就讓他去跟別人生吧,我是受夠了。”

傻女人,你在那個男人心中的分量,比所有的孩子加起來都要重,他又怎麽舍得背棄你,去跟別的女人生孩子呢?

蘇眉偶爾會向我打聽身邊人的近況如何。

我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蘇眉這不像你啊,你以前不是對什麽事都漠不關心的嗎?還總罵我是多管閑事的八卦婆。”

蘇眉撇撇嘴:“還不是受了林牧的影響,他連昨天才見過、今天卻不在了的隔壁家阿貓阿狗,都想要知道人家的去向。跟他比起來,我都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是個活人。”

“哈哈哈,果然是常年生活在一起的兩個人,性格會變得越來越像啊!”我大笑著總結,對蘇眉的這一轉變很是欣慰。

林牧的出現,讓蘇眉多了一些煙火氣。

大學畢業以前,她是孤傲冷峻的蘇眉,除家人之外,她唯一關心的,只有我和安寧,她從不討好,也從不偽裝。在她眼裏,要麽是朋友,要麽是陌路,沒有所謂的泛泛之交,她懶得去經營那些假惺惺的人際關系。說實話,那樣的她讓我感到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也突然被她歸到了陌路的行列,從此拿她那副一成不變冷冰冰的面孔對我。

從深圳回來後,她變成了孤僻冷漠的蘇眉,從前略微有些優越感的她是懶得搭理人,現在的她是不願和不想。少了一些飛揚跋扈的尖銳,卻多了一份沈默和偽裝。至此,我很難在她臉上看到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是自從林牧出現後,我發現蘇眉總是戰鬥力十足。她時刻準備著要跟能言善辯的林牧進行一番唇槍舌戰,生怕一不留神,就會被他占了上風。於是那個爭強好勝、活靈活現的蘇眉又回來了,卻更貼近生活,更貼近我們。她不再掩飾自己對我們的關心,同時,對於我們略顯啰嗦的噓寒問暖,她也照單全收,不會再像從前一樣排斥或拒絕。

蘇眉常說,她和林牧之間的關系,就好比她每天都會產生好多次一槍崩了他的念頭,卻在去□□的路上遇到了他最愛吃的菜,從而忘卻了自己是來□□的初衷。

這就是真正的生活,這才是真實的蘇眉。

不得不說,是她拯救了林牧,讓他不至於孑然一身、孤獨終老;而蘇眉她自己,卻是被林牧重新賦予了新的生命。

身邊人的近況如何,我確實要比久居在外的蘇眉清楚一點點。

我的同桌之一花癡牛莉莉沒能考上大學,高中畢業後讀了個大專,一畢業就結了婚,不過新郎並不是那個蘇眉號稱第一個喜歡的無名氏傻缺男生。

閆楚鋒作為體育特長生,考上了江城的體育學院,畢業後回郢城,順利進入體育局工作,跟一個門當戶對的相親女結了婚,過起了安穩的小日子。幾年前我跟他在一個高中同學的婚禮上偶遇過,新娘跟我是同班,同時也是閆楚鋒他們籃球隊的啦啦隊隊長。他向我打聽安寧和蘇眉的現狀,說好久沒跟她們聯系了。

我沒告訴他安寧一系列的遭遇,倒是把蘇眉的微信號留給了他。我的想法很簡單,只希望高中時意氣用事的蘇眉扔掉情書的那個畫面,不要給這個男生留下太多的心理陰影。

宋陽在江城上了四年大學,交了一個華裔女朋友,大學一畢業就隨女朋友舉家遷往新加坡,再也沒有回來過,我想他是怕在熟悉的地方睹物思人吧。我們斷斷續續保持著聯系,他經常會給我寄一些肉骨茶、芒果幹之類的零食,說是正宗新加坡產的。

後來聽說我結婚,給我發了一個紅包,我沒收。於是他特地遠洋寄給我四瓶包裝精美的新加坡司令,說就當是隨了份子。至於蘇眉結婚時,他則送了滿滿一箱大小不一的布娃娃。蘇眉欲哭無淚:“不能因為我酒精過敏,就這樣欺負人啊!”

其實我們都知道,宋陽只是在對大姐大蘇眉表達自己的感激。

至於肖涵,我在郢城偶然碰到過他一次,那時他身邊有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兒如影隨形。

肖涵解釋說,這是他在福利院領養的。在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孩兒時,便覺得她身上有安寧的影子。

他無比驕傲地對我說:“你看,茉莉跟安寧像不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給孩子取名叫肖茉莉,也算圓了安寧最後的心願。

肖涵向不遠處招招手:“茉莉,快過來叫阿姨。”

我一把抱住飛奔而來的小女孩:“既然是安寧的孩子,就叫幹媽吧!”

在我女兒安安出生以前,我便向學校請了假,專心在家待產。直到安安出生、我也做完了月子,臨近上班的期限時,我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嚴峻的問題:家裏沒老人幫忙帶孩子。

張馳的父母早年便離了婚,各自都已重組了家庭,自然沒辦法顧及我們,我的媽媽常年身體不太好,且不論她從郢城來到陌生的江城會不會水土不服,讓她操心勞力幫我照顧孩子,我也實在不忍心。至於為人師表的夏老師,肯定是不會放棄他教書育人的本職工作而改當全職保姆的。

考慮到安安的啟蒙教育,以及張馳還算過得去的薪資水平,於是我便萌生了做全職太太的想法,想著把安安帶到上幼兒園的年紀,再來考慮是繼續教書,還是像蘇眉一樣自己開個店。

沒想到我跟張馳一商量,當即一拍即合。有點大男子主義傾向的他,一直覺得掙錢是男人的事,女人就不應該在外拋頭露面跟男人搶地盤。

雖然我不讚同張馳的說法,但也改變不了我即將淪為家庭主婦的事實。

於是更嚴峻的問題出現了,每天我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照顧安安以及做頓晚飯,當然,晚飯都還是等到張馳下班回來,他哄著安安時我去做的。剛出生的嬰兒還在嗜睡的年紀,於是突然生出了許多碎片時間。這個時間段相當尷尬,拿去逛街吧,怕安安隨時會醒,拿來煲電視劇吧,我又沒有這個愛好。

後來在跟蘇眉面對面聊天時,我也抱怨過。一直在旁邊默默聽我們說話的林牧插了一句:“你不是語文老師嘛,文字功底應該不錯,你可以把你自己、蘇眉,還有我沒見過的那個安寧,你們三個的故事記錄下來,編成一本書啊!”

我和張馳當即都覺得這個點子實在是妙。

良久不發言的蘇眉似乎不大對勁,半晌,她飄出一句:“我覺得沒這個必要吧?”

我知道,不是蘇眉還在意從前的一些事,只是有些記憶,她寧願爛在肚子裏,也不願再重新提起。

於是,為了表示尊重和理解,訴諸成文這件事,我們誰都沒有再提。

直到這件事過後的一個月,累了一天的我剛把安安哄睡著,便接到了蘇眉的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冷不丁冒出一句:“上次你說寫書的事兒,是認真的嗎?”

我輕描淡寫:“不是都翻篇了麽?”

“如果我同意呢?”

“啊?”

“我說我同意你把我們的故事寫下來。”蘇眉斬釘截鐵道。

原來,蘇眉收到了一張靳百川發來的照片,是意氣風發的他在納斯達克敲鐘的現場,蘇眉笑了笑,沒有絲毫猶豫地發過去兩個字:“恭喜。”單方面刪除好友,然後撥通了我的電話。

蘇眉終於想通了,不管是她,還是靳百川,他們都沒有錯,只是走的道路不同,只是各有各的抱負,只是,各自的人生版圖裏,對方占的比重不一樣,僅此而已。

愛本就不存在等價交換,沒有誰規定你付出多少,就必須得到多少。你收不回來,你活該。

闊別幾年,發誓永遠不會原諒那個人的蘇眉,終於還是徹底放下了心中的恨與不舍。所以你看,不怪記憶有多可怕,只是你的潛意識將它妖魔化了而已。

☆、後 記 所有漂泊的人生都夢想著平靜、童年、杜鵑花,正如

後記

所有漂泊的人生都夢想著平靜、童年、杜鵑花,正如所有平靜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樂隊和醉生夢死。---弗朗索瓦絲薩岡

蘇眉和林牧這對合法化的雌雄雙煞一起去過很多地方。

她說,最讓她喜歡的是甘肅。雖然交通不太便利,導致旅游業一直發展不起來。但是那裏的自然景觀真是美到讓人窒息。

有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的天水,有白雪皚皚的祁連山,有美輪美奐的敦煌壁畫,還有大漠孤煙的嘉峪關。那些曾在語文課本裏出現過的文字,真真切切地被蘇眉盡收眼底。

我忍不住潑了盆冷水給她:“既然你這麽喜歡,要不要考慮去那裏定居呀?”

蘇眉迅速轉換了話題,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果然,喜歡和擁有是毫不相幹的兩回事。

蘇眉也多次駐足於安寧生命的終結地南京。她說,這曾經是她夢寐以求生活的城市,慶幸安寧替她達成了這個心願。現在除了林靜宜小夫妻,安寧的父母也居住在這裏。

安爸爸因為認錯態度誠懇,減了刑,未滿十年就被提前釋放了。安媽媽聽說了他出獄的消息,第一時間趕回去,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現在就剩我一個人了,你還願意要我嗎?”

二人重新恢覆了夫妻關系,安爸爸也隨安媽媽來了南京。他們在那裏還有一套房子,那是他們的寶貝女兒安寧為他們留下的。

蘇眉怕老兩口睹物思人太過傷心,本想替他們換到別處去,卻被安媽媽婉言拒絕了。她說,屋子裏到處都還留有安寧的氣味、足跡和影子,他們舍不得離開,只要還住在這裏,安寧就會一直陪著他們。

想到二位老人撕心裂肺的喪女之痛,蘇眉也不好再堅持。只能一有空就去探望一番,替安寧盡盡孝心。而上海,蘇眉說,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去。因為只要一想到這座城市,就會被殘忍、冷漠、奸詐等這些觸目驚心的字眼所包裹。

無論蘇眉和林牧雲游到中國,甚至是世界的哪個角落,元旦之前,她都會準時出現在我面前,和我一起回家祭拜安寧,然後一起跨年。從安寧去世的那一年起,這似乎成了我們之間一種天然的默契。

我們從不喝酒,卻會帶上對方最愛喝的飲料,蘇眉那經歷了停產風波又重新回歸到超市貨架的烏龍茶,我的鹽汽水,還有安寧最愛的水蜜桃味的果汁。

蘇眉率先擰開她的烏龍茶喝了一口,咂摸著嘴說:“花花你還記得高二那年我生日嗎?”蘇眉已不再似從前叫我“花花”時那般生澀。

“花花當然記得了。”我一挑眉。

那是安寧組的局,地點在我們學校旁邊的華萊士,時間是正上著晚自習的晚上七點。

收到短信的我大呼:“這不是逃課嗎?我可不敢。”

安寧言簡意賅:“你要敢不來,等著我們一起去班上把你撈出來。”

我慫了,跟著蘇眉亦步亦趨地走著,因為聖誕節剛過,街上似乎還有一絲狂歡之後的餘熱。到了指定地點,安寧和一幫不相幹的人早已等在了那裏。我大致一瞥,除了神采奕奕的安寧和她的小跟班肖涵,居然還有蘇眉曾經的小跟班宋陽。

我捶了一下他的肩:“慫樣兒,什麽風把您吹來啦?”

宋陽似乎心情大好:“大姐大過生日,我能不來嘛,再說了,這可是安寧姐姐親自叫的我,她的面子我還是要給的。”宋陽說這話時的語氣,齁甜的可以膩死人。

我絲毫不給他面子:“還安寧姐姐呢,你少惡心人了。快說,是不是看上一中的哪個姑娘啦?”

宋陽一副“就你懂我”的眼神,努力往安寧的方向撇了撇。礙於肖涵也在場,有些玩笑不適合展開來,我便借故岔開話題:“沒買蛋糕啊,這算什麽過生日?”

正說著,肖涵從椅子下方變出了一個蛋糕,提在手裏:“這一點安寧早想到啦!”

“安寧總是如此細心。”依然沈浸在回憶裏的蘇眉脫口而出。

“你知道嗎?宋陽那小子是真的喜歡安寧呢!”我像發現新大陸一般,完全不顧蘇眉的反應,自顧自往下說。

之後我跟宋陽聊過一次,嚴肅認真地問他:“你真喜歡安寧啊?”

宋陽同樣認真:“那還有假?”

“可你小時候不還說過要跟我結婚的嘛!”

“那不是年少無知嘛!”宋陽一臉不屑,我毫不客氣伸出腳踹了他兩下。

半晌,故作深沈的少年努力昂起頭,一字一句道:“如果他男朋友不是肖涵,我肯定跟他競爭。可是我發現肖涵對她的喜歡絲毫不比我少,我也就放心了。”

彼時的少年,早在大學畢業那一年,隨同華裔女朋友,舉家遷往新加坡,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而他對曾經愛慕過的女生的印象,永遠停留在了那一晚笑容燦爛的臉上。

安寧,知道你曾被幾個男孩子如此心無旁騖地喜歡過,我也就放心了。

其實說是聚會,就是幾個好朋友聚在一起毫無意義地閑聊。本來安寧還叫了一直想要追求蘇眉的閆楚鋒,卻被蘇眉“有他沒我”的威脅打消了。

肖涵俯身在安寧耳邊說了句什麽,安寧擡手看了一眼手表,蹭地一下站起來,大吼一聲:“糟糕,快下課了,我們快回去吧。”

蘇眉是光明正大冒充傷病員請了假出來的,而我為了避免與那群矯情的女生過多糾纏,選擇了偷偷溜出來,所以必須趕在放學查人數之前溜回去。至於安寧,她本身並不懼怕逃課的處罰,因為對此她早已自以為常,只是她必須過家裏司機那一關,司機會在晚上九點準時出現在校門口,如果沒有按時按點接到人,則會告狀到安寧媽媽那裏,安寧最討厭聽她媽媽那不勝其煩的嘮叨,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現在的當務之急便是盡快跑回學校,等著下課鈴響,再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校門口。

就在我和安寧預備擡腳飛奔的那一刻,蘇眉一副幸災樂禍:“你倆慢慢跑著,我先回去洗個香噴噴的熱水澡,等著花兒你回來哈。”

“你想得美!”隨著我和安寧的異口同聲,蘇眉被一左一右架了起來,我們三個齊頭並進狂奔在略顯冷清的街頭,似乎要把所有的煩惱也一並拋在腦後。

半晌,與我並肩走在熟悉道路上的蘇眉悠悠道:“其實我可以跑得更快,只是為了配合你倆。”

我白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我和安寧又不傻。”

冬日裏的微風徐徐吹著,也把曾經所有與安寧有關的回憶吹進了我和蘇眉的心裏。

蘇眉適時打了個寒戰,立刻裹緊了單薄的呢子大衣:“郢城的冬天還是依舊冷得刺骨啊。”

我靈機一動:“要不咱去看看幹女兒吧,說不定越長越像安寧了呢!”

蘇眉清了清嗓子,不由自主哼唱起來:“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又香又白人人誇~”

☆、番外一 宋陽 我用緩慢的、笨拙的方式愛你,幾乎不說話

番外一 宋陽

我用緩慢的、笨拙的方式愛你,幾乎不說話,僅有只言片語。---《冬天的詩》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

高一剛剛結束的暑假第一天,他收到發小朵朵發來的短信,說明天一起騎車出去轉轉。

他回覆道:“可我沒有自行車啊!”

“放心,安寧會搞定。”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因為短信來得太快,他甚至有一點眼花。

第二天,他提前到達了約定的地點,諾大的草坪,只有一個女生孤零零地站在那兒。那個皮膚白皙的女生紮一個高馬尾,穿著一身紅白相間的運動套裝,左手放在額前遮擋熾烈的陽光,右手則用力扇著風,試圖讓自己涼快一點。

他鼓足勇氣走近:“你好,請問你是安寧嗎?”

女生爽朗地笑出了聲:“你就是宋陽吧!先到先得,先挑一輛你喜歡的車!”

他這才發現,女生的身後,並列排著五輛除了顏色幾乎一模一樣的山地車。

“你喜歡什麽顏色啊?”男生突然打起了精神,弱弱地問道。

女生顯然吃了一驚,瞬間又恢覆了自然:“哦,我呀,我喜歡紅色。”說著用手拍了拍其中一輛全紅的車,潛臺詞是這臺車被我預定了。

真有意思,男生在心裏笑了笑,指著其中一輛紅黑相間的車說:“那我就選它吧。”

人陸續到齊,除了男生熟悉的兩個發小之外,還有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

不會是安寧的男朋友吧?男生心裏一驚,沒聽兩個發小說過他們有關系好的男同學啊,估計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

細心的他發現女生和朵朵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當然這一幕也被另一個發小蘇眉看在了眼裏,蘇眉為了擺脫尷尬,迅速沒話找話,對著他說:“喏,這位美女叫安寧,認識一下。”

女生輕拍了一下蘇眉的肩膀:“早就互相認識啦,等你來介紹,黃花菜都涼了。”

那天,三個女生在前面騎著,嘰嘰喳喳有說有笑,兩個護花使者緊隨其後,卻一言不發。二人都各懷心事,只是心裏揣裏女生並不是同一個。

他仔細觀察騎在中間的她,昨晚剛下過雨,本還有點涼意的天氣因為太陽的出現,逐漸恢覆了高溫,所以她已脫掉了外套,隨意系在腰間,穿著短袖握著車把手,□□在外的手臂線條很是勻稱。戴著鴨舌帽的她現在只能依稀看到側臉和後脖頸,可能是騎車蹬得比較用力,脖子上掛著一串串的汗珠,在太陽的照射下正好形成晶瑩的光圈,長馬尾則自然地垂在後腰上。

他不禁默默感慨:“真美!”

聽說女生家裏遭遇了意外,家境平平的他自然幫不上什麽忙,甚至,他連以朋友的身份送去安慰的資格都不曾有。他開始學著放下,卻發現自己真是沒用,越想忘記,曾經的點點滴滴越是清晰。

曾經被人誤解多次的性取向,成了他肆無忌憚喜歡著她的最大屏障。

他想,念舊的他怕是一輩子也擺脫不掉這種陰影了,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有苦難言,名叫暗戀。

我喜歡你,風能聽到,雲能聽到,你卻聽不到。他想,這樣也好。

後來交了一個女朋友,最吸引他的地方也是跟她很像的眼睛。

他問她:“你愛我嗎?”漂亮的混血女生把頭點得如搗蒜。

“那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他近乎乞求道。

畢業後,他隨華裔女朋友去了新加坡。

臨走前,他在家收拾行李,突然翻出一包番茄醬,他查看了一下生產日期,瞬間啞然失笑,曾經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他們的第二次見面,是在一間名叫華萊士的快餐店。

臨上晚自習前,他收到了女生的短信:“宋陽,今天蘇眉生日,晚上七點,來我們學校旁邊的華萊士慶祝啊!”

“好的!”他毫不遲疑地回覆,對此付出的代價是,逃掉整個晚自習的他,第二天被罰站了整整一天。

當他趕到指定地點,發現除了安寧,還有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子一起,卻不如上次一起騎車的那個帥氣。宋陽朝女生打了個招呼,順勢在她旁邊坐下。

女生問他吃什麽,他說都可以。於是女生一邊幫他點了一個漢堡、薯條加可樂的套餐,一邊神秘兮兮地朝桌子下方指了指:“少吃點,待會兒還有蛋糕呢!”

隨套餐附贈的,還有兩包番茄醬。沒吃過快餐的他並不知道番茄醬的具體吃法,為了不鬧笑話,只得不動聲色地放在那兒。

女生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依舊爽朗地說:“宋陽,你也不愛吃番茄醬啊?不過偶爾吃一次還是不錯的,不信你試試?”說著便拿起一包,幫宋陽擠在餐盤上,順勢又拿起一根薯條,蘸了一點番茄醬之後送到嘴巴裏,邊吃邊朝他點點頭。

於是,另外一包番茄醬被他悄悄攥在了手心,直到聚會結束,他都沒有再松開手。

姍姍來遲的朵朵一看見他,張口就叫了一聲他的綽號。

早被喊得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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