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回望當初,那時我一定也一直在訓練自己邁步,如果有一天,能夠走得更穩更遠了,就去見她吧。---新海誠

靳百川出軌事件發生後不久,我特意去深圳看過蘇眉一次。

她的氣色一如往常。可我知道,在偽裝高手蘇眉心裏,其實非常介意,更何況她還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精神潔癖。只是她對靳百川的愛,迫使她不得不選擇原諒。

還有就是,蘇眉的身份變了,當然不是變成已婚婦女。

她辭去了原出版公司的文案主管,進入到靳百川的公司,依然做著跟文案相關的工作。而那個叫吳雪的女大學生,早在蘇眉進入到公司之前,就已自動離職。

我半開玩笑道:“蘇眉,你這氣場不減當年啊!原配果然是原配,我算見識了‘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精髓。”

蘇眉一臉凝重:“花花啊,你說我當初要是一心以事業為重,現在心裏會不會好受一點?可是人生又哪兒來那麽多如果?”

蘇眉自說自話,全然不理會我的反應。然而僅此一句,我便清楚知道蘇眉的壞情緒早已暴露無遺。

蘇眉打小便繼承了輝哥內斂又不善表達的性格,她卻對此有不同看法:“不是不善,是不想,矯情不矯情?”

因為名字的特殊性,身邊所有人都親切地稱呼我為“朵朵”或“一朵”,只有蘇眉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姿態,直呼我全名:夏一朵。

有豐富想象力的她曾給我取過一個很特別的綽號,叫“花花”。暫且不論好不好聽,只因它是不想表達的蘇眉取的,所以我格外高興。

八歲那年,我高燒不退,一直臥病在床,蘇眉不分白晝地陪著我。

醫生建議多跟病人說話,好讓我保持神志清醒。蘇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拉著我的手,哽咽地一遍一遍喚我“花花”。

從那時候起,我就暗暗發誓,要跟蘇眉做一輩子好朋友,當她小跟班也行。

也是在我燒退後,異常高興的蘇眉跟我分享了一個她的小秘密:她以後的男朋友必須要像輝哥。

所以只要她一喚我“花花”,就說明她的防線被擊垮,脆弱的她想要借我的肩膀靠一靠。

這一次我知道,堅硬的蘇眉不見了。她曾經把自己比作一只刺猬,她說滿身的刺就是她的鎧甲,任誰也傷不了她。

可是現在,她為了靳百川,竟然強忍著痛,將刺一根一根連皮帶肉地拔起,任憑血肉模糊,也決不停手。她為了怕傷著他,寧願傷害她自己。

我不敢再問她“值不值得”這種傻問題,因為她總會給我唯一的標準答案:“沒有什麽值不值得,誰叫我愛他呢!”

她對靳百川的愛,幾乎是以剝皮抽筋為代價。

我在深圳待了近一個星期。除了多陪陪蘇眉以外,其實還有一個更艱巨的任務,這一次是為了我自己。

深圳的海是出了名的漂亮,我提議去海邊轉轉。雖然三四月份的天氣不適合下水,但對於常年看不到海的我來說,還是格外有吸引力。

我和蘇眉拋下煩心事,像兩個迷了路的孩子,光著腳丫在海邊瘋狂地跑著、喊著,好像要把心裏所有的委屈,隨著一個接一個的海浪,全部一起埋葬。

我問蘇眉:“你還會偶爾想起張馳嗎?”

蘇眉眼皮都沒擡,搖著頭說:“不會。”

我一副難以置信:“可你們當初畢竟相愛過呀!”

蘇眉捧起我的臉:“夏一朵同學呀,世界上哪兒來這麽多無緣無故的愛?我心小,容不下太多人。但是吧,我是真心感謝那幾年有他的陪伴。人生就好比一段旅程,你在不同階段會遇到很多人,投緣的,結伴同行,緣盡,揮手告別,各自趕赴下一段美妙的旅程。”

我哪壺不開提哪壺:“那靳百川呢?他也是你生命中的匆匆過客嗎?”

蘇眉明顯吃了一驚,緩緩擡起頭,明亮的眼睛朝向一望無際的遠方,然後轉過身,眼神迷離地看著我:“不,他是司機,只要他一直踩著油門,我就永遠別想下車。”

那時的蘇眉,萬分篤定能跟靳百川一直走下去的神情,像極了十八歲的懵懂少女。就算被傷得再重,她也會努力說服自己:我毫不在意。

半晌,我吞吞吐吐道:“那如果我跟張馳在一起了,你會怪我嗎?”

蘇眉的表情,先是詫異,繼而恢覆如常,然後滿臉笑意:“當然不會了!”

“我不相信。”我任性地撇著嘴。

“你說張馳既不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男生,更不是我第一個愛上的,哪有這麽難以忘記?”蘇眉說的是事實。第一個真正配得上她愛的,是靳百川;至於她第一個喜歡的,叫做傻缺。

我第一次聽說關於那個男生的故事,是在初二時蘇梅寄給我的信裏。她幾乎每封信都會或多或少提到有關他的事情。比如“他今天上課睡覺被化學老師打了,還流了哈喇子”;比如“這人真是變態,上課從來不聽,期中考試數學居然考了滿分;”比如“他打籃球的樣子都跟別人與眾不同”等等。

再比如:“他交女朋友了,可我不喜歡那女的。”

你不喜歡?關你什麽事啊?

這就是當時少女懷春的蘇梅第一個喜歡的男生,但是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蘇眉沿著操場散步的習慣一直保持到了高中,每次晚飯過後,她都會叫我和安寧陪她去操場上走一走,美曰“消食兒”。

直到有一天,四人小分隊以安寧和肖涵在前,我和蘇眉殿後的隊形照例在操場上散著步,走在我身邊蘇眉始終不發一言,我一看不對勁,便問她怎麽了。

半晌,我聽到身邊幽幽傳來一聲:“那個傻缺又跟一個胸大無腦的蠢貨在一起了。”

我一時跟不上蘇眉的快節奏,滿心疑惑地“啊?”了一聲。

蘇眉迅速擡起頭,惡狠狠地盯著我:“就是初中上課睡覺流哈喇子的那個。”

我恍然大悟:“哦,是他呀!怎麽叫又?他不是一直有女朋友麽?”

蘇眉一副義憤填膺狀,斷斷續續跟我講起了那個無名氏傻缺的愛情故事。

雖然不怎麽規規矩矩聽課,但得益於自己的聰明才智和正確的學習方法,所以那個男生的成績能夠一直保持在年級前幾。可都說人無完人,這樣一個自身條件無懈可擊的男生,卻在選擇女朋友的標準上,表現出了相當失水準。

他在初中時交的唯一一個女朋友,是隔壁班班花,名叫孫曉曉。當時的表白還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幾個男生趁放學後,在籃球場拉著橫幅替他高喊“孫曉曉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至今仍讓人記憶猶新。

拋開嫉妒心理,蘇眉有一句話倒是說得挺在理,那就是總結孫曉曉是個胸大無腦的腦殘,一點都不為過。她的成績一塌糊塗,最大的必殺技是發嗲,所以頗受男生歡迎。

蘇眉嘆惋:“你說一個人的審美怎麽可以爛成這樣?”

我揶揄:“嫉妒吧你就!”

初三時蘇梅她們學校流行每月一次模擬考,幾個班的同學考試座位隨機排列。

正巧有一次,孫曉曉坐在蘇梅的後面,第一科考語文時,孫曉曉便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引起蘇梅的註意,以此獲取共享蘇梅試卷的便利。誰料蘇梅更不是省油的燈,無論她是用筆頭戳她的背,還是用腳踢她的凳子,蘇梅都全程視她為空氣,氣得孫曉曉眼珠子都快翻掉下來。

她甚至在心裏暗暗較勁:“你丫要是敢用筆尖戳我,看我不當場咬死你!”

蘇梅再清楚不過,膽小怕事的孫曉曉無論如何也不敢這樣做,所以她才敢默默在心裏肆無忌憚地逞一時口舌之快。

考完語文,蘇梅和孫曉曉前後腳邁出考場,男生早已等在門口,孫曉曉指著蘇梅跟男生抱怨:“就是她,害我語文考得差極了。”

男生瞥了蘇梅一眼:“哦,我們班的。”

孫曉曉頓時眼冒星光:“那你去跟她說說啊,下午的數學就拜托她了。”

男生面露難色:“我跟她不熟。”

孫曉曉嗔怒道:“不是一個班的嘛,哪有不熟的,拜托拜托啦。”

男生拗不過,只得加快腳步,追上蘇梅,吞吞吐吐道:“考試坐你後面的是我女朋友,你能不能……”

“那麻煩告訴你女朋友,不是金剛器就別攬瓷器活,有本事就到中考考場上抄去。”蘇梅粗暴地將其打斷,然後快步走開,徒留男生在原地羞紅了臉。

後來,孫曉曉沒能如願在中考趕上好運氣,還無理取鬧地為表忠貞,讓男生少寫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蘇眉對此總結:真蠢。

果然一針見血,孫曉曉不是一般的蠢,她沒料到,就算男生少寫了一道大題,上郢城一中依然是綽綽有餘,而她卻只能在相隔較遠的三中就讀,考上同一所高中的夢想就此破滅。

更讓蘇眉哭笑不得的是,新學期一開學,孫曉曉便甩了男生,跟了三中的“黑社會一哥”。

短暫的傷心難過之後,男生也不甘示弱,看上了我們文科班一個什麽花也不是的女生。不過據說,是女生主動追的他。

有一次我和蘇眉在校園裏閑逛,蘇眉突然神經兮兮地指著遠方某處:“喏,傻缺和他新交的女朋友。”

“咦?那不是我同桌牛莉莉嗎?”我努力瞪大眼睛,力求進一步證實我的猜想。

“什麽?”蘇眉在一旁滿臉疑惑地盯著我。

“哦,她是我之前的同桌。換座位後隔了三排的距離,現在……”

“說重點!”蘇眉一聲怒吼,嚇得我手上的咪咪蝦條灑了一地。

我趕緊停止了咀嚼,快速擦了擦嘴巴:“牛莉莉有段時間迷閆楚鋒迷得要死,就是他剛好追你那一陣。後來聽說閆楚鋒有了喜歡的女生,就嚷嚷著要換個目標。據她後來跟我描述,她又看上的男生也是你們理科班的,成績和長相都不在閆楚鋒之下,最主要的是,和閆楚鋒乏味的長跑愛好不同,他還打得一手好籃球。所以有段時間牛莉莉一放學就往籃球場跑。再後來,她告訴我她談戀愛了,說終於夢想成真,追到了白馬王子。我是真不知道她說的就是你看上的這一個啊,不然我肯定會威脅加恐嚇她立刻分手的。”

蘇眉長嘆一聲:“哎……”

我以為她是傷心,正打算安慰幾句,誰料她卻緩緩開了口:“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原諒自己曾經喜歡過一個品味為負數的人。”

好景不長,高調戀愛的牛莉莉和她的新男朋友被學校和家長雙方面進行了思想教育。後來男生家長看男生的成績下滑得厲害,便以工作調動為由,給男生辦理了轉學。從此這段沸沸揚揚的暗戀才在蘇眉得心中塵埃落定。那時候還不流行“秀恩愛死得快”這一說法,蘇眉卻給出了她認為最好的解釋:“傻缺配蠢貨,一生一世。”

男生離開後,牛莉莉同學有一段時間整日以淚洗面,還義正詞嚴地說要追隨他而去。只是沒過多久,就因為又換了個目標而徹底治愈了這段傷痛。

至此,蘇眉對一切名字是疊詞的女生,都心生厭惡。

我問蘇眉:“其實以你高中時的魅力,如果跟他表白,極有可能會成功啊!”

蘇眉作勢要打我:“那我不就承認自己是胸大無腦的蠢貨啦!”

蘇眉承認第一個喜歡的人,卻連他的名字都懶得跟人提起。

或許,這恰好詮釋了莫名其妙的青春吧。不求結果、不求回報,他的出現,只是為了論述自己存在過的證據。明知那男生一無是處,卻還是不可救藥地喜歡著,甚至除了她自己,誰都不準說他壞話。

“這麽跟你說吧,第一,我和張馳的心裏早已沒有了對方;第二,我倆分開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綜上,我跟他和你跟他,沒有明顯的沖突點。”理科思維的蘇眉心裏,總有一套她自己的行為準則,而我飄遠的思緒也被蘇眉拉回到了當下。

正當我逐漸被蘇眉說服,開始放下心來,蘇眉又補充了一句:“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喜歡張馳啦,只是不想拆穿而已。”

我慌亂:“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

蘇眉樂了,捂著嘴巴笑個不停:“我什麽時候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快告訴我,你倆進展到哪一步啦?”

我和張馳的關系,恐怕連我自己也理不清。

繼那次強行表白之後,我就不好意思再腆著臉去找他了。大概過了一個月,心急如焚的我努力保持按兵不動,整天抱著一副“當不了戀人,連朋友也沒得做”的視死如歸的心態。

彼時張馳倒急了,他主動找了我一次,向我表達了他的真實想法。

他說以前只覺得和我一起是如此順理成章的事,可是現在我突然消失了,他的世界好像也空了一樣。

他說去圖書館還是會習慣性幫我占個座,選的也是我喜歡的靠窗位置;去食堂吃飯,看著眼前剛點的兩份熱氣騰騰的茄子煲仔飯,明明自己沒有那麽喜歡;從圖書館回來,會不自覺繞到我的宿舍樓下,因為從前都是先送我回的寢室。

他說再也忍受不了一整天看不到我的日子。

他還說,想讓我做他的女朋友。

“然後呢?”蘇眉迫不及待打斷了我。

“你確定還要聽下去?”我挑釁地看著她。

“廢話,你這不是吊人胃口嗎?”蘇眉扔給我一個她的標志性白眼。

蘇眉的反應讓我很欣慰,畢竟我滿以為現在的她除了靳百川,對什麽事都會漠不關心,盡管我極不願意承認她的重色輕友。

然後我嚴肅認真並略帶醋意地問張馳:“你確定已經完全忘記蘇眉了嗎?”

“我不確定。”張馳果然不擅長說謊。“但我確定的是,你才是我真正想要共度餘生的人。”

雖然最終答案我不是很滿意,但我從他的回答中,看到了誠實與誠意。畢竟曾經那麽喜歡過的人,怎麽能說忘記就忘記呢?他心裏卻非常清楚,和蘇眉之間早已成了過去,放下是遲早的事。或許這就是白月光與米飯粒,朱砂痣和蚊子血之間的區別吧。我不怪他,我卻無能為力。

當然,以上這一段我沒有一字一句轉述給蘇眉,而是言簡意賅地將結果告知於她:於是,我們就走到了一起。

明明是一段還算浪漫的愛情故事,可當蘇眉聽完,卻捧腹大笑起來。

她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拽著怒氣沖天的我:“人家表白你就同意啊?女孩子家知道矜持這兩個字嗎?”

我反擊:“哼!你就是羨慕嫉妒。”

蘇眉呼天搶地:“不止呢,我還有滿滿的恨,恨張馳把你拐跑了,恨我以後再也不敢欺負你啰!”

看到蘇眉這副毫無所謂的神情,悲喜交加的我,心裏一塊巨大的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蘇眉進入到靳百川的公司後,一切都還算進展順利。她的工作範圍不僅限於文案編輯,還要替靳百川安排好每天的工作流程,儼然一副老板娘的模樣。

有了蘇眉的幫助,靳百川的工作理應輕松一點,可是蘇眉一個人微薄的力量,對於高速發展的整個公司而言,實在是杯水車薪。

靳百川一如既往地忙碌著,蘇眉偶爾會留下來陪他加班,幫他零星做點整理文件、泡咖啡、點外賣等雜事,真正涉及到業務方面的工作,還是需要計算機專業的靳百川親力親為。

看樣子,蘇眉和靳百川似乎真的過上了夫唱婦隨神仙眷侶般的生活。

只是這樣平靜的日子僅僅維持了半年,就在靳百川著手準備公司上市時,蘇永輝被查出了肝癌中期。

其實早在一個多月前,蘇永輝就開始明顯感覺身體不適,總是咳嗽,甚至還會咳血。他當時沒太在意,以為只是休息不好。不放心的李玉蘭硬拉著他去醫院做了檢查,直到醫生確診,李玉蘭慌忙向蘇眉訴說了病情。

這簡直要了蘇眉的命。她的第一反應是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寸步不離地陪在蘇永輝身邊,陪他治療,直到康覆。

蘇眉立刻向靳百川告知了實情,迅速做完工作交接,便直奔機場。

郢城沒有飛機場,蘇眉只得先落腳江城,再坐高鐵回去,這是最快速的途徑。我去江城機場接她時,看到蘇眉又紅又腫的眼睛,便知道她在回來的飛機上哭了一路。堅強如她,面對家人生病的打擊時,也會不自覺變得脆弱和柔軟。

不等她開口叫我,我便以“花花”的身份借了還算寬厚的肩膀給她。

☆、不在任何東西面前失去自我,哪怕是教條,哪怕是別人的目光,哪怕是愛情。---《成為簡奧斯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