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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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侃侃而談。

“以前有人說,如果用無數多的猴子在無數多的打字機上隨機打字並持續無限時間,在未來的某個時候一定會打出莎士比亞的全部著作。先不考慮猴子打錯了一個字還會再用那個字的可能,還要考慮把猴子和打字機關在一起,猴子會打字的概率。”

“可是目前所有的實驗中,根本就不會有一只猴子會主動去打字。另外,莎士比亞的文章是由英語二十六個字母組成的,機器人使用的計算機語言是人類可以識別的,一個人如果不懂英語語法,那麽莎士比亞的著作對他來說就是一行行排列組合的無意義符號,而不懂編纂機器人程序的計算機語言,也根本無法理解機器人的想法。只是那時候的人類和現在類似,現在我們無法在不使用專門的解碼設備的情況下解讀神經植入體的程序,那時候的人類,也已無法在不使用計算機的情況下解讀計算機語言。”

所謂的機械叛亂,究其根本,只是因為我們人類已無法使用自己能夠識別的計算機語言對具有缺陷的機器人進行程序的再編程罷了。

原來如此。

但我還有話說。

“按照你的說法,【模式】並不會在意自己是由生物腦產生,還是電子腦產生,我們人類自我意識的產生也形如機器人的自我意識,但這種可能性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面對我的疑問,望舒一臉嚴肅地望著我:“莎士比亞的文章是由英語二十六個字母組成的,人類的基因密碼是由‘ATCG’四個字母組成的。英語的語法是古代歐洲人約定俗成的,那麽人類基因的語法又是怎麽產生的?你有想過嗎?”

我沒想過這種事,我記得第三次數學危機,在那之前,我們一直將1234567這類數字設定為數學的基石,並且深信不疑。

但這樣設定是有問題的。

當我們彼時這般設定時,無意中便掩蓋了一些東西。

為了挖掘出那些被掩蓋的東西,就必須將一切推倒重來,才能使得既有的數學最大程度地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上。

就像我們曾經只把正整數看做是自然數一樣。

說到底,對於無法理解的現象,人類只能用自己能夠理解的方式來進行理解。

“那是一場試圖讓人類擁有計算機算力的實驗。這一類的技術開發在那時候相當普通,並非是官方在做,民間也都在幹類似的事。”雅各布說,“在活人的大腦裏輸入能夠讓機器人產生自我意識的程序,成長到足夠密度的電信號會將人類的意識永遠困在由‘0’和‘1’所構建的伊甸園之中。”

沒有註意到我的恍神,雅各布繼續說:“技術是怎麽洩露出去的,後面已無法追查,但以活人制成的新型機器人早已在市面上流通。或許是研究署為了搶功勞操之過急,也或許是某個安理會成員在背後掌控一切,真相永遠沒有大白的一天。好在這項技術救了納維利斯先生,只能說這是……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當時我早就死了。”菲利克斯·納維利斯開朗地笑了起來,“大腦受創嚴重,靠當時的醫療技術,最好就是個腦死亡的植物人,根本救不活。我也做過一段時間的醫生,我很清楚這項技術是有多麽不可思議。”

我沒有詢問這種事是否可能做得到,因為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那麽必然就有這種事發生的那一天。

“畢竟當時情況緊迫,這也只是讓我保住性命的急救手段。時至今日,我早就分不清楚哪部分是我自己的想法,哪部分是機器人程序所致。不過這並不奇怪,奇怪的反而是我竟然能夠撐到現在。我相信再過不久,我就會成為一具貨真價實的屍體。在那之前,我會先結束自己的生命。反正該我做的事已經都做完了。我也活的足夠久了。就算現在讓我去死,我也不在乎了。”

菲利克斯·納維利斯說的輕描淡寫,但雅各布卻是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話說的非常激動:“納維利斯先生是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可或缺的人物,人類需要您指明方向。近來與納特凡卡行政體的戰事多有不順,人類聯邦和人類聯盟也蠢蠢欲動。人類命運共同體沒有您,那該怎麽辦才好。”

他們互相之間惺惺相惜、幾欲熱淚盈眶的樣子,好像人類命運共同體已經到了生死關頭一樣。

或許現在確實是已經到了生死關頭吧?!

可惜的是,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是輕輕點頭,接著問道:“舒望和這些有什麽關系?”

雅各布和納維利斯都沒有回答我。

於是我調整了一下姿勢,左手抱住右手肘,右手並起食指和中指點在右太陽穴,垂下眼簾:“那我換個說法,你們對舒望這樣的孩子也實施了這一連串的實驗吧?”

過了許久,菲利克斯·納維利斯,才以一種舒緩的語氣說:“你這孩子真是不懂事,不應該先大力讚嘆我,說我為人類奉獻一生的精神有多麽偉大,再來談這種令人掃興的事麽?”

原來在他眼裏,望舒的事是可以被歸類為掃興那一類的啊。

單憑這一句話,我便對他厭惡到無以覆加,以至於現下就想動手殺了他。

雅各布則是一臉沈痛:“如果我們不這樣出手解救,這些孩子將會繼續處於極度危險的狀態之下反覆破壞社會的穩定,也許終有一天,他們真的會因此喪命。”

“偷換概念。”我直接出言點破,“你們這只是有意圖地將原因與結果對調,將自己置於道德的高地之上。”

用和平的方式進行抗議也算是反覆破壞社會穩定的話,那麽在未來的某一天,興許會說話也會成為一種罪過。

“或許吧。”雅各布這會兒也不辯解,他聳了聳肩說,“但將我們設置好的機器人程序灌入活人的大腦後,吃飯、睡覺、起床、工作、購物、娛樂……一切的選擇都會清楚明朗地顯示在他們的腦海當中,所有選擇都不會產生任何內心糾葛,大家仍會像平常一樣生活。清楚一切都該怎麽做的人類將會處於一切都仿佛理所應當般行動的狀態,這自然也能夠最大程度上保持社會的安定與和諧。”

那樣的人類,存在的必要就像是rpg(角色扮演)游戲裏面的npc。

“那麽,人類的自我意識會沖破這樣的牢籠嗎?”我忍不住如此問道。

“我們現在做的這類實驗不存在這樣的可能。”雅各布很幹脆地回答我說,“清楚一切都該怎麽做的人類是不需要做任何價值判斷的。你應該聽說過查爾斯·伊利奧特教授的理論,這套程序采用了完全合理的雙曲貼現價值模型來進行運作。這種情況下,根本不需要用來做決定的意志,也就是說根本不需要人類的自我意識。人類的自我意識壓根不存在,如何又能沖破這樣的牢籠呢?”

我打心底裏感到一股不合理的沖動要湧出我的喉嚨。

那是憤怒。

並不是針對他們曾試圖奪取望舒的意識這件事,而是他們將奪走他人意識這件事看做是平平無奇。

當然,身為科技倫理治理委員會委員的我根本沒資格憤怒。

這類實驗,我見的難道算少嗎?

“你們這是謀殺。”我冷靜地對雅各布說道。

“沒有將這個實驗項目及時報給科技倫理治理委員會進行監察是我們醫療兵團的問題,但我相信類似的事情,不管是哪個部門也都在幹。如果將自我意識的有無視作是判斷人類生死的標準,這的確是。但一個人到底是真的有意識,還是行為舉止看起來有意識,僅從外表看來根本無法判斷。”

亞伯拉罕·本·雅各布沒有裝模作樣。

“這些孩子失去意識時,還是很正常地吃飯、睡覺、念書……和我們交談也一樣,換句話來說,如果不是我們實驗後恢覆了他們的意識,我們根本不會想到他們曾經失去了意識。【恢覆正常】的舒望曾對我們說,她完全不記得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只體驗到一種朦朦朧朧的恍惚感,好像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我仿佛能夠明白那種感受。

人類的行動與思考,是利用腦內數量龐大的模塊聯合運作後生成的,而且在生成的過程中,還會一邊參考已有資料,對自己的行動與思考進行糾正與補足。

感覺在某時某刻自己正在經歷的事情好像發生過,就在那一瞬間,身邊的事物和事情會是那麽熟悉。

比如說坐在教室裏上課,老師在講臺上講課,在那一個位置寫著那一個板書,我坐在一個位置,正擡著頭專心致志地聽講,或者盯著某人的後腦勺有些出神,猛然間我就會想起,這種事情,我好像之前經歷過。

同樣的教室,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板書,眼前是同樣的人,我做著同樣的事情。就是在那一剎那,我突然感覺這一切我好像都經歷過,但突然我又回歸了現實,想不起來這到底是在什麽時候經歷的,能夠記起來的,就只是這件事好像真的曾經發生過,這樣的感受罷了。

既視感,也可以說是‘海馬效應’。因為左右腦訊息處理不協調,人類會在長達數秒的視覺過程中,將剛剛經歷的一切誤會成過去曾經見過的一種錯覺。

更有甚者,在沒有義體的舊時代,在某些情況下,我們大腦某些區塊總是沈睡著,並不會響應我們的召喚。

忘記事物和記憶混亂對於人類而言是非常常見的情況,而酒精和藥物造成的意識不清也是如此。

我或你的意識並不是一直維持在一定的品質。

不知道這麽說恰不恰當,在睡眠與醒來之間,人類的意識存在著約二十個亞階段,我或你的意識,換句話說,到底是否真的出於自我,也不過是腦電波擬合的程度問題。

我腦海中浮現出了望舒的面龐。

她待在全景敞式主義的囚室裏,擡手遮擋陽光,卻像是伸手觸碰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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