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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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人類不需要意識的存在。你們想要將這種機器人程序灌輸到所有活人的大腦。”我猜測著說,“嗯,然後這些被灌輸的人,都會成為社會穩定和諧的基石。”

“倒也不是這樣……”雅各布苦笑著說,“像消滅人類意識這種大事,可不能光憑我們醫療兵團的幾個人來做決定。”

“有秘書長閣下在也不行嗎?”

“我說了,我曾經是菲利克斯·納維利斯。”

納維利斯這麽說了之後,轉頭看向雅各布,後者接口說道:“軍隊忠於秘書長納維利斯先生,但是秘書長納維利斯先生是可以換人的,只要走合法程序進行選舉,候選人是誰都沒有問題。對我們醫療兵團來說,我們只想效忠秘書長,至於秘書長是誰,我們對此毫無意見。”

我有點明白這位菲利克斯·納維利斯為何一直都待在這棟紅房子裏了。

我們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秘書長就像是vtb(you tube頻道上的虛擬主播),軍方各部門都是管人癡,醫療兵團只粉皮套,一旦認為中之人不好,就要換,而國防部和總參謀部,那是粉皮套的同時連中之人也一起粉了。

一個被灌輸了機器人程序的秘書長,難道他的一言一行都完全出於自我意識嗎?他自己都說自己現在已經有些分不清了。

和現在這位菲利克斯·納維利斯的處境相似,外面的那位羅伯特·納維利斯興許不知從何時起就已經不再擁有屬於自己的意識了,意識被操控了都不知道。

但這麽重要的內幕真的要透露給我嗎?

還是說這在地球的上層政治圈裏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只有我不知道?

對了。羅伯特,其實就是‘robot(機器人)’啊。

我離開地球真的是太久了。

但我沒問這個,只是語氣略帶嘲諷:“至於秘書長是誰……你們真的毫無意見?”

雅各布揚起嘴角,臉上露出代表和善的笑容,甚至他這時候說話的語氣都是溫溫柔柔,輕聲細語的:“我們只想效忠秘書長,如果這個秘書長不讓我們效忠,那我們就只好效忠一個願意接受我們效忠的了。”

他說這話時,我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一旁的菲利克斯·納維利斯,但後者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似什麽都沒聽到。

也是,清君側的重點是‘清君’,不是‘側’。

歷史上每次忠臣們豎起大旗清完君側之奸,後面就該清君了。

被醫療兵團這樣好生養著,沒準還能再多活個幾十年,可不像外面的那位,每次人類命運共同體出了一點什麽事,不管是哪裏的阿貓阿狗都敢跳出來,大喊著要讓他下臺呢。

很好地吸引了火力。

“所以呢?”我將話題轉了回來,“舒望是從何時不知去向的?”

“在那次實驗後不久。有人幫她逃了出去。一直到現在,我們依然持續尋找她的下落。但世界太大,到目前為止尚無斬獲。我們派出情報員到地球各地尋找她的線索,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尋找她。但是到處都沒有她試圖曝光我們研究的消息,興許她已經不在地球了。”

那次試驗後不久是什麽時候呢?那時,我還在地球嗎?我不知道,也不想細問。

我臉上帶著笑容,試圖讓語氣輕松一些:“雅各布中將,這個實驗項目在你們醫療兵團研究署中的等級應該也算高的吧,竟然會讓一介實驗體逃走……這玩笑開的也太大了吧?”

“我早知道會有人對我這麽說。但是,從一介小輩的你嘴裏聽到這番話,我也是五味雜陳啊。”

亞伯拉罕·本·雅各布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有意識的生活就意味著痛苦,即便快樂也是痛苦,但還是會有很多人不想失去意識到這些的大腦功能。那個孩子在研究署裏待了半年,負責研究的科學家們她認識的不少,再加上她本來就很擅長玩弄人心,適當在這方面誇張一下,想要找到一些自以為志同道合之輩逃出牢籠,這並不是什麽難事。”

“大理腦科醫學研究聯盟又是怎麽一回事?”

“那是當初在名義上接收舒望遺體的地方,差不多也進行了一些相關的實驗。”

“醫療兵團對舒望惟命是從?”

“是大理腦科醫學研究聯盟,不是醫療兵團。”

雅各布試圖逃避責任。對於這一點,我見好就收,只是揚揚眉毛,沒再深究。

“舒望在國家電視臺發表【宣言】,也是醫療兵團的指示?”

“那是大理腦科醫學研究聯盟高層擅自幹下的事情。舒望通過大理腦科醫學研究聯盟暗示了六百六十六起恐怖襲擊和同一時間六千多人自殺的真相,聲稱那是國防部意圖加強地球防衛體制自導自演的一場滑稽戲劇。醫療兵團不會成為一個宣傳部門的附庸,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我心想,醫療兵團不止是不想成為國防部的附庸,或許還想更進一步,提高自身在四大軍種中的地位。

既然國防部膽敢不經秘書長羅伯特·納維利斯指示擅自利用神經植入體達成自身目的,那麽為何他們醫療兵團不可以?

醫療兵團一定認為國防部能夠做的事情,他們也能做。

而且他們的技術要更好。

我看著眼前這個既稱不上是人也稱不上是機器人的菲利克斯·納維利斯,點了點頭,說道:“你們幫助舒望發表【宣言】,卻不知道她的宣言內容?”

“沒錯,在我們的想象當中,根本沒想過她會把整個世界都拖下水。就在我們苦於事態擴大可能無法收場之際,你給我們發來了郵件。既然醫療兵團自身無法解決,光是知道始作俑者是誰也毫無意義。我們本來打算在【宣言】發表後,就將這件事向科技倫理治理委員會和盤托出的……”

“如果你們真的能夠那麽配合,那事情可就好辦多了。”

“與其讓相關調查部門一路追查到我們醫療兵團身上,倒不如早點和盤托出,還能減輕罪責。大理腦科醫學研究聯盟雖然是我們醫療兵團下屬的研究機構,但就如同你們所見,那個組織已經逐漸將研究方向轉為違背人道的人體實驗,完全脫離了我們的控制。這種事一旦曝光,不知道會有多麻煩。光是藏著這一個秘密,便等同於在醫療兵團的未來種下一個禍根。”

我可不知道大理腦科醫學研究聯盟所謂違背人道的人體實驗是什麽,但對方都這麽說了,我也只好接著說下去:“既然如此,為什麽你們沒有在【宣言】發表後的第一時間聯系我們?”

“因為我們也很想知道社會各界對這個【宣言】的反應。”雅各布的回答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接著他話鋒一轉,“好了,現在輪到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發現發表【宣言】的那個女人和我們醫療兵團有關?”

我在寄送給亞伯拉罕·本·雅各布的私人郵件裏寫著:我已掌握醫療兵團通過大理腦科醫學研究聯盟與恐怖分子舒望建立密切合作關系的證據,隨時可以公諸於世。

“我並沒有發現。”杯子裏已經沒有茶水,但我還是當著雅各布和納維利斯的面舉起了杯子,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這只是我隨口亂說的。只不過如果要賭,我認為一定是賭的大一點才算有趣。”

這一下,不僅是雅各布,納維利斯的臉上也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舒望的遺體是被大理腦科醫學研究聯盟所接收的,這自然要感謝瑪莎·布魯姆,但說到醫療兵團在這中間起到的作用,我就只有一個理由。

“秘書長閣下,您不讀推理小說嗎?這在推理小說裏不是什麽稀奇的手法。”我揶揄道。

菲利克斯·納維利斯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純樸質感:“抱歉,我這一生過的太行色匆匆了。”

或許我永遠無法想象,這個一輩子活在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裏的男人,此時他的腦海中究竟存在著一個怎樣的世界。

許久之後,我才像是忽然想起來那樣:“大理腦科醫學研究聯盟的相關實驗,是將人類的意識灌輸到機器人的腦袋裏嗎?”

我想起來當日那些初始看來動作猶如嬰孩的機器人。

菲利克斯·納維利斯輕輕地朝我點了點頭,印證了我的想法。

“我啊,是個徹頭徹尾的殺人犯。”我一只手捂住臉,有些痛苦地搖頭。

菲利克斯·納維利斯沒有追問原因,仿佛一切他都早已知曉般出聲安慰我,只是安慰人的話完全不能稱得上是安慰就是了:“孩子,在戰場上,殺人犯才是最偉大的。”

“但我們明明可以不殺人的。”我意圖從他的話語中覓得更多信息。

“沒事的,孩子。孩子,沒事的。”菲利克斯·納維利斯反覆這麽說道,不知道是對我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往,愛也好,恨也好,快樂也好,痛苦也好……人生在世,如夢如幻,我們的存在就是要消滅這種顛倒夢幻。”

微笑時,菲利克斯·納維利斯說話的語氣很溫柔,就像是一個天真的孩子,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也像是一個不知生命為何物的孩子,有種天真的殘忍。

“幫助人類走向更加遙遠的未來是我的天命。我沒有子嗣,也沒有任何身體上的繼承人。我如同父母教育子女、保護子女免受傷害那般進行著這項計劃。難道有什麽父母沒有責任、沒有權利阻止那些孩子們一路走向死亡嗎?”

“你就沒想過你的這種關愛本身也是一種傷害?”

“還沒有來得及形成意識的生命是沒有人權的,所以沒有人會抱怨我的做法。”菲利克斯·納維利斯聞言微微一笑,“我真誠地希望你能從那場‘自由大游行’中吸取教訓。”

他握住我的手,像是一個警告:“只要有時間,沒有人類克服不了的困難。”

很可惜,人類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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