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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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您呢,您也有這樣的疑問嗎?”我問。

“哎呀,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在波吉亞家族的統治下,戰爭、謀殺和流血事件在意大利隨處可見……但這樣的意大利,最終卻孕育出了米開朗琪羅和達·芬奇,還有文藝覆興。瑞士呢?近五百年的國民情同手足和國家民主和平,你知道孕育出了什麽嗎?”

“布谷鳥鐘。”

查爾斯·伊利奧特手舞足蹈起來。

“就是那種每到半點或者整點,鐘上面的小木門就會自動打開,彈出來一只木頭鳥,張開鳥嘴、扇動翅膀和尾巴,發出‘布谷布谷’聲的鐘。哦,多麽偉大的發明啊,那只木頭鳥甚至還能發出兩個不同音調的‘布谷布谷’聲。”

“就是這樣的聲音……”說著他模仿了起來,叫了兩聲,那聲音很像是管風琴的聲音,不,那就是管風琴的聲音。模仿完畢他繼續說,“還有瑞士表和瑞士銀行……”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瑞士人,那我們肯定就是老實做教皇的衛隊,永遠都停留在沒有任何思想與藝術進步的中世紀了!”

“抱歉,一直都是我在自說自話,我說的這些,歷史課上不會教,你應該聽不懂吧?”查爾斯·伊利奧特一副【抱歉】的表情,但是語氣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我強忍笑意,但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查爾斯·伊利奧特見此則是一副驚訝的表情。

“不,您說的這些,我曾經聽我的朋友說過。除此之外,當時她還跟我說了一些另外的事情。”

“什麽?”

“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信奉的是同一個上帝,《古蘭經》和《聖經》有很多內容是相似的。但就算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都相信耶穌基督是上帝的兒子,也依舊無法阻止北愛爾蘭地區爆發動亂。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猶太人居住的地方,因為可恨的基督教徒忙著彼此廝殺,根本顧不上去反對猶太人。對【種族】、【國家】、【宗教】沒有現實感的人,很難持續敵視異於己的他者。很多事情的差別在我們看來不管是多麽微不足道,對某些人來說似乎都嚴重到了非動手殺人不可的地步。”

“哦,這樣啊。”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說,你在說什麽啊?完全搞不懂你。

我繼續按照我的步調說下去:“您應該懂的。如今的我們可以毫無困難地說【我喜歡紅色……我討厭藍色】,這是因為色彩詞語既是形容詞又是名詞,我們能將其化為實體的意象,但羅馬人不同,對他們來說,色彩是一種天然的事物,並非是獨立的抽象概念,必須被用來描寫、修飾和辨別某些物品、自然元素或生物並且與其緊密相連,所以他們可以毫無困難地說【我喜歡紅色的衣服,我討厭藍色的花】,但就是沒有辦法說【我喜歡紅色……我討厭藍色】。”

伊利奧特教授看起來很不高興,於是我呼喚他的姓氏:“伊利奧特教授,就我的反思來看,充滿戰爭、謀殺和流血事件的意大利會孕育出文藝覆興,是特別情況下的歷史書留給後人的印象而已,不一定就是歷史真實,文藝覆興的誕生不見得非要戰爭、謀殺和流血事件,只是因為波吉亞家族是文藝覆興時期積極讚助文化活動的家族,對他們的歷史書寫在內容上普遍具有了正義性才顯得是那麽一回事。”

“塑造每個人的環境不同,每個人感受到的現實也不同,自然,每個人認知的歷史也不一樣。羅馬人不談論色彩和味道,就是這個道理。”

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忘記觀察查爾斯·伊利奧特的一舉一動。

不知道他有沒有從某人那裏聽到類似的話。

但他在我說這話的時候垂下了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對於我們科技倫理治理委員會的人來說,我們現今對於生命的定義正在不斷地產生變化,只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在歷史上,人類經常彼此結成團夥,把別的群體看做是‘可以奴役或者是可以屠殺的人’。我們沒辦法將這兩者完全獨立進行思考。對我們來說,一旦人類可以完全義體化,那就會有一場可預見的對於‘原始人類’的種族滅絕!”

“我覺得在你們這些基因改造人出現後,這種結果就不可避免了,我也沒有理由相信,這種未來在繼續這種行為的情況下會自動消失。”查爾斯·伊利奧特擡起頭,站起身,向我伸手,“想問的問題應該已經得到解答了吧?我看你來這裏也不是為了和我探討這些。如果可以,我想先告退了。”

“可以。”我與他握手,如此應道。接著問:“對了,教授,如同您所說,你們的這項研究需要的實驗體應該都是具有自我意識的活體吧?”

“是的。不過請不要用‘實驗體’、‘活體’這樣的字眼,參與我們研究的都是對此感興趣的志願者。我們沒有強迫任何人。”

雖然查爾斯·伊利奧特說的很清楚了,但我還是確認了一遍:“就是說,你們不需要人類的屍體吧?”

“不需要。這項研究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社會性實驗,我們做的最多的事情是觀察,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被觀察的價值。”

“冒昧問一下,教授您的這項研究已經持續多久了呢?”

“差不多有十二年了。那其·安上級治理委員,這種一查便知的事情就不要直接問我了。”伊利奧特教授的臉此時變得非常臭,似乎是握手的時間太長了,感到非常不適。

真是的,隔著手套,我還沒介意他的手握起來像是濕濕黏黏的鼻涕蟲呢。

要知道我的手可是即使在這個時代,也能稱得上是又年輕又漂亮的女性的手。

“那麽,十年前,您接收舒望的遺體是想要做什麽呢?”

我的話一說完,查爾斯·伊利奧特臉上的表情立即變了。

他嘴巴張的很大,幾乎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像是金魚的嘴巴:“這個……為什麽這麽問?”

我答非所問:“您在十年前接收了一具人類遺體,可是您的研究卻不需要,這可真讓人感到在意。”

查爾斯·伊利奧特後退一步,但我握著他的手沒有放松:“教授,請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立即以進行非法研究的嫌疑犯罪名逮捕您。”

伊利奧特教授的眼中立時浮現出愕然之色,我全部都看在眼裏。

他左手食指彎曲抵著嘴唇,露出沈思的表情:“遺體確實是我接收的,但我也只是醫療兵團的代理人而已。”

就這麽一具遺體,還能轉二手的嗎?怕麻煩的本性在此時浮出水面,我搖了搖頭,將其勉強拋在腦後。

這可不是怕麻煩的時候。

醫療兵團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軍隊中非常重要,級別很高,不僅參與軍方的所有軍事行動,也參與了許多民間項目,是和海軍、陸軍、空軍同樣的獨立軍種,其首長直接歸總參謀部提名,秘書長批準,對兩者負責。

“醫療兵團要舒望的遺體幹什麽?”

“不知道。這不是我該知道的事。”伊利奧特教授擺了擺左手,希望我不要追問。

“醫療兵團讓你去做接收的時候,是怎麽指示您的?”

伊利奧特教授猛搖頭,一副如果說漏嘴自己小命便會不保的模樣:“我認為你還是直接找醫療兵團研究署的相關人員問問比較好,那邊不想說,我也不會多嘴。對了,請不要試圖入侵我的大腦,出了任何事我概不負責。”

聞言,我松開了他的右手:“想要從軍方那邊直接得到情報,不付出一定的犧牲根本不可能。哪怕是最低等級的機密,也需要拿到一個保密級別證,還得在一份非常嚴格的協議上簽字,保證結果不會牽連他們。也許最後會有結果,不過以現今的形勢,非常有可能來不及。”

伊利奧特教授聽了我的話後,感到了不解:“什麽……來不及?醫療軍的研究計劃良多,需要的人體也多,像這種自願捐獻出來的遺體,他們都會第一時間接收拿去做實驗。科技倫理治理委員會向來對此事視若無睹。為何你會對這具十年前的遺體感興趣?”

“雖然我很想說因為現在我是這裏的上級治理委員……”我的表情從笑容一轉嚴肅,說起謊來就跟真的一樣,“其實我不是對遺體感興趣,而是對舒望感興趣,舒望是十年前那場學生運動的領軍人物,是犯有‘煽動群眾罪’和‘犯罪分子罪’的主犯。‘自由大游行’是一個得到充分記錄的事件,受納特凡卡行政體指使,每年那個日子都有不少人對這個事件口誅筆伐,您應該知道吧?”

“多少了解了一些。”

“昨天發生了大規模的恐怖襲擊,您也知道吧?”

“全球在同一天同一個時間,爆發了六百六十六起恐怖襲擊,全都是那些帝國主義國家的陰謀,地球上有誰不知道?”

“我認為,理應在十年前死去的舒望,和這起事件有某種形式的關聯。”

查爾斯·伊利奧特沈默不語,許久之後才語帶嘆息說道:“如果是這樣,你可以找醫療兵團的一名研究員。名叫瑪麗諾·特蕾莎。代理接收遺體的事,我都聽她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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