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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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是找到了瑪麗諾·特蕾莎,可是當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瑪麗諾·特蕾莎今年四十二歲,有位四十七歲的丈夫和一個十三歲的兒子。

難得的調休假日,丈夫和孩子都不在家的情況下,她在家裏用絲巾結成的繩圈套住脖子後把另一端綁在天花板的吊燈燈座,最後把腳下的踏凳一腳踢翻。

自殺了。

影像中,她的身體立即離地五米。那條臨時絞索拉住她下落的任何可能,開始繃緊。

就在那時,她的身體出於本能的求生欲開始反抗——兩只手的手指拼了命地想要插進絞索與脖頸的間隙中,沒有被束縛住的雙腿也不停地在空中踢蹬掙紮著。

然而絞索已經深深勒進她頸部的仿真皮膚當中,雙腿的力道在反作用下反而讓脖子上絞扼的力量平白又多添加了幾分。

全身重量都集中在脖子上。

通往大腦的主動脈開始因為壓迫發出嗚咽的悲鳴聲。

絞索先是勒折了她的咽喉,接著便滑到了她的下巴處。

她張大了嘴巴,努力想要尖叫起來,不,她不願意死,不願意——體內的神經植入體大呼小叫地向人類命運共同管理服務器持續發送【氧氣無法送達腦部】、【腦部缺氧】的報告。

但沒用幾秒鐘,她的大腦便因缺血失去意識,心臟也開始慢慢停止跳動。

我往她的所在地趕去時,她正在用雙手朝喉嚨方向胡亂抓著。

手指刺破了頸部的毛細血管,血液使得絞索更加滑不溜手,更加勒進她的脖子,進一步阻止頸動脈的血液循環……最後她的雙手只得無力地垂下,又抽搐了一兩秒後終於不動了。

附近醫院的救護車在接到報告後便火速趕到。

在最高級別的網絡安全服務的介入下,這個速度已經夠快了。

但還是晚了一步。

落體距離若是長至一定水平,上吊便可能使當事人斷頭,她的頸椎折斷導致中樞神經被破壞……送去醫院後,雖然使用細胞再生療法補足了受到不可逆損害的神經元細胞,但是她的意識仍然只是一堆散亂的電信號,沒有聚合起來。

沒有聚合起來。

又是這樣。

根據一份針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人口普查數據來看,自殺位居人類命運共同體主要死亡原因的第一位,每10萬人的年死亡率達到23人。

以現今地球的人口基數來算,地球差不多每秒就要因自殺而死上一點五個人。在瑪麗諾·特蕾莎從上吊到死亡的這十分鐘內,全球各地理論上共計要死上八百七十人,她本人的死亡在這其中並不顯得有多特殊。

是我的運氣不好。只不過……

瑪麗諾·特蕾莎為什麽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呢?人是不會在無緣無故的情況下結束自己的生命的。

人一定是因為別無選擇才會選擇自殺,而不是在有很多比自殺更好的選擇的情況下選擇自殺。

我是這麽認為的。

而且,為什麽要選擇上吊呢?

雖然上吊是大部分人類使用的方式,但在自殺方式的選擇上,年輕人多數選擇上吊,年長者較常選擇吞槍,而老年人才又會偏好上吊。瑪麗諾·特蕾莎應當屬於年長者,她醫療軍的背景可以讓她合法擁槍。

要知道,因自身職業而擁槍的人更有可能以吞槍的方式自殺——槍給人自由,尤其是給人輕松自殺的自由——人類命運共同體自殺而死的警察中有超過91%的人是吞槍自殺。

瑪麗諾·特蕾莎的丈夫是一個脫口秀節目的成功學主持人,有名的公眾人物,我在網上見過他,他總是喜歡說別人‘悲慘’、‘可憐’、‘不幸’、‘軟弱’、‘無用’,愛談鐵的邏輯和鐵的手腕,認為自己的成功全部出於自己的努力,主張廢除福利社會。

“只要不是白癡,所有人都知道底層階級必須保持貧窮,否則他們永遠都不會勤奮。”這是他的名言。

當他被警察問及是否知道妻子自殺的原因時,這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眼睛裏出現了恐懼……我註意到了他的眼神:妻子若是沒有留下任何理由就離開了人世,對於活著的丈夫來說,那就會變成擺不脫的緊箍咒——民眾們會不斷責問他【為什麽沒有註意到呢?】、【是不是就是他的錯?】、【他是不是就是他妻子自殺的原因?】。

死者永遠都無法回答這些問題,所以這個緊箍咒永遠都別想解開。

他說話有些支支吾吾的,神情上甚至帶了幾分他常說的‘悲慘’:“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您了,不要再問了。”

他可能是個懦夫,但他確實不知道妻子自殺的原因。

那麽,瑪麗諾·特蕾莎之所以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是在工作中累積的壓力嗎?

不談其他的工作內容,民眾們之所以願意簽下自願捐獻遺體的承諾書,是認為自己或者家人的屍體能夠能夠給人類未來的醫學事業出上一份力,是為了救人,但是軍方的醫療實驗多數都是出於殺人的目的。

那些比自己兒子年齡還小的孩子變成面目全非的怪物時,他們的父母可能還會在回憶中唱著搖籃曲,催促他們趕緊上床睡覺。

這樣的工作,天然就是壓力的代名詞。

神經細胞內缺乏血清素,最近一年內有去看過心理醫生,以上的這些信息,確實很符合一個自殺者自殺的要素,更進一步佐證了瑪麗諾·特蕾莎自殺的正當性。

我理應不該再有所懷疑了。

但或許是因為我是覺得她死的太快太巧合。

我沒辦法不懷疑。

畢竟,一個給軍方幹臟活的人會在工作之餘多愁善感以至於良心受不了自殺嗎?那要把我們一直以來在基因層面上的進步無視到哪裏去啊?

就算瑪麗諾·特蕾莎在基因層面上沒有這樣的特質,那查爾斯·伊利奧特在文化基因方面的研究也可以派的上用場:人類完全可以做到絕不後悔地作惡與殺人,只要一個很簡單的條件,那是因為工作。

然後他們就能夠毫無心理負擔地把自己與一切罪惡切割開來,成為他人眼中的優秀人士與模範夫妻。

想到這兒,我立即利用權限訪問人類命運共同體共同管理服務器,著手搭建瑪麗諾·特蕾莎死亡前後的這十分鐘內的自殺者資料庫。

如果不是讓我碰到了這件事,我也不會想要整理出來這種感覺上是稀奇古怪的東西。

首先要說明的是,這十分鐘內的死亡人數達到了六千八百二十七人,遠超理論上的九百人。然後,這六千八百二十七人中又有六千一百零九人與瑪麗諾·特蕾莎一樣,都是在同一時間選擇自殺。

我將這六千一百零九人死前上傳到雲端的影像以全息立體的分割形式全部在身周羅列。

割腕。

車禍。

電擊。

高空墜落。

……此外還有各種方法,不過你絕對想不到,這六千一百零九人選擇的最多的自殺方式是什麽,是餐具哦。

共計有三千七百六十四人選擇了用餐刀或者筷子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果考慮到有的地區出於一種對於傳統的尊崇,用手吃飯,這個數字還將進一步上升。

因為官方推薦的晚餐時間是18:00-19:00之間,18:00,這時候有很多家庭正在準備吃晚餐,使用餐具是最趁手的。

我眼前正中的影像中,那個擁有著細膩白皙雙手的主人,本來拿著餐刀的右手從【拿】變成了【握】,將刀尖指向了自己,那個角度,應該是喉嚨,然後視角一轉,大量血液噴濺而出,坐在旁邊的小孩被噴了滿臉血。

就在供應視覺裝置的人體生物電逐漸消失前,我看到對面一個男性差不多像是砍木頭那樣,將刀砍進自己的喉嚨一半。

然後他倒在地面上,雙目渙散無神。

當然,對於很多身體做了義體改造的人來說,光是使用餐刀或者筷子是不夠的,還需要使用更加鋒利、尖銳的東西……

這次不是控制人殺害他人。

這次是控制人殺害自己。

但這次,死掉的這些人就像一滴水落入海洋那樣,不會在公眾視野中濺起一點水花。

因為殺害的是自己,因為大家都對與己無關的他人的生命漠不關心,我要不是這種機緣巧合也不會發現18:00-19:00之間的死亡人數和以往相比相當異常,所以這個數字不管是多麽龐大,除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人口基數,最終都會變成一個很小的數字,不被任何人察覺。

瞧瞧網上一些對於這些‘自殺者’的言論,比如說什麽自私、心理脆弱、繼續活著也是浪費、不負責、對不起父母、給社會添麻煩……這樣的言論占了百分之九九的評論區。

當某個人提出這類言論過於不友好或者冷漠時,立即就會有大批的人跳出來說明他們這樣嘲諷自殺者是為了減少社會的自殺現象。

這樣說的話,某些人會那麽理直氣壯認為底層民眾之所以超負荷工作,每天讓自己那麽勞累,主要原因是現在普遍的薪資還不錯,才導致了民眾不顧身體勞累,也要多加班多賺錢,也是有其現實基礎的。

瑪麗諾·特蕾莎的死在多數人看來就是一種茶前飯後的談資,雖然很多人認為她的丈夫在她的死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這仍舊不妨礙他們同時認為她選擇自殺的行為是懦弱、愚昧,乃至於說一種醜陋——都有孩子了,還這麽拎不清輕重。

很多人就是通過這一類貶低死者的言論來維持一種‘我比他們強’的幻覺——自殺是多麽輕易簡單的事情啊。

借用羅曼·羅蘭的話來說,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舊熱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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