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惦記

關燈
惦記

大正年間的風,帶著蒸汽機車的煤煙味,吹過了煥然一新的街道。

昔日的吉原早已換了模樣,電燈取代了燈籠,洋樓與和屋交錯矗立,只有羅生門河岸的流水,依舊帶著亙古不變的從容,淌過鋼筋水泥的橋洞。

珠世的藥廬藏在東京郊外一處僻靜的巷弄裏,木門上掛著“珠世堂”的牌匾,字跡清雅,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這些年,她和童磨、矢凜奈分開了數次,又重逢了數次。

直到那個清晨。

大正的晨光帶著水汽,透過櫻樹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珠世剛打開門,就看到一個少年渾身滾燙地倒在門檻邊。他看著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學生制服,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

她走上前,才發現少年發著高燒,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卻幹裂起皮,氣息微弱。可即便如此,他的手仍死死攥著懷裏的布包,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昏迷中,眉頭都緊蹙著。

珠世蹲下身,輕輕撥開他額前汗濕的碎發。

行醫多年,她早已見慣了人間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內心很少再起波瀾。可看著少年這副模樣,心底那根弦,終究還是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珠世小姐。”童磨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他剛從甜品鋪過來,身上還帶著紅豆餡的甜香。他看著珠世扶起少年,目光落在那布包上,七彩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覆雜,“這孩子……”

珠世沒說話,只是將少年扶進裏屋,安置在榻上。解開布包的瞬間,她和童磨都楞了一下。

那是一幅畫,畫的是漫山遍野的紫藤花,熱烈又絢爛。畫技算不上精湛,甚至有些稚嫩,卻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他發著這麽重的燒,還緊緊抱著這個。”童磨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些不易察覺的觸動,“這畫對他很重要吧。”

珠世點了點頭,伸手探了探少年的脈搏,指尖傳來的跳動微弱而急促。她轉身從藥櫃裏取出藥材,又猶豫了片刻,從抽屜深處拿出一支針管——裏面盛著的,是她耗費多年心血提煉的、經過無數次改良的鬼血。

童磨的目光落在針管上,沒再說話。

他們都清楚,將人變成鬼,意味著什麽。

珠世的手微微顫抖,針尖懸在少年的手臂上方。她想起矢凜奈曾說的話:“活著,總比什麽都沒有好。哪怕活得辛苦,也總有光會照進來。”

她看著少年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緊抿的嘴唇,能看到他平日裏倔強的模樣。

“他還太年輕。”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不該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

針尖落下,藥液緩緩註入。

愈史郎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世界在他眼中變得截然不同。

夜裏的風聲清晰得像是在耳邊呼嘯,每一片樹葉飄落的聲音都纖毫畢現;遠處人家的燈火亮得有些刺眼,連燈芯跳動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的力氣似乎變大了,身上的高燒也退了,只是喉嚨裏有些幹渴,還有一種莫名的、想要吞噬些什麽的沖動。

“醒了?”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愈史郎轉過頭,看到一個女子正坐在床邊,手裏拿著紗布和藥膏。她穿著素雅的和服,眉眼溫柔,正垂眸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關切。

那一瞬間,愈史郎的心頭莫名一緊。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女子遞過一杯水,聲音依舊溫和:“慢點喝。”

愈史郎接過水杯,手指觸到杯壁的涼意,才稍微回過神。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水,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女子的臉。

“您是……”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些剛醒的沙啞。

“我叫珠世。”女子微笑著說,“這裏是我的藥廬。”

愈史郎這才想起自己暈倒前的事,猛地坐起身,四處張望著:“我的畫……”

“在這裏。”珠世指了指床頭,那幅紫藤花畫被小心地放在那裏,邊角都用軟布包好了。

少年松了口氣,伸手將畫抱在懷裏。他看著珠世,眼裏滿是感激:“是您救了我嗎?”

珠世點了點頭,沈默了片刻,還是決定告訴他真相:“我救了你,但也改變了你。你現在……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她將“鬼”的存在,將永生的孤寂,將對陽光的畏懼,一一告訴了他。她以為少年會恐懼,會憤怒,甚至會哭泣。

可愈史郎只是怔怔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所以,是您給了我繼續活下去的機會,對嗎?”

珠世楞了一下,點了點頭。

少年的眼裏忽然燃起了異樣的光,他鄭重地對珠世鞠了一躬:“謝謝您,珠世小姐。無論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感激您。”

這份感激,隨著日夜相處,漸漸發酵成了更深沈的東西。

愈史郎開始寸步不離地跟著珠世。

她看書時,他就在一旁研墨,墨條在硯臺裏磨出細膩的墨汁,看她提筆在紙上寫下藥材的名稱;她整理藥材時,他就幫忙分類,將曬幹的草藥按藥性歸好,鼻尖縈繞著各種草木的清香。

愈史郎開始畫畫,畫珠世在燈下看書的側影,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連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見;畫她侍弄花草的模樣,指尖輕觸花瓣時的溫柔;畫她站在窗邊望著遠方的樣子,眼神裏有懷念,有期盼,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悵惘。

他畫了無數張畫像,卻總覺得不夠。那些畫只能留住她的模樣,卻留不住她說話時的溫柔語氣,留不住她為他換藥時指尖的微涼,留不住她偶爾露出來的純粹笑容。

一日黃昏,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愈史郎拿著一幅新畫,有些緊張地走到珠世面前。

畫上是一片絢爛的紫藤花海,他和珠世並肩站在花下,背景是湛藍的天空。

畫裏的珠世笑著,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動人;而畫裏的自己,眼神堅定,緊緊挨著她。

“珠世小姐。”愈史郎的聲音有些發緊,手心微微出汗,“我想陪您一起,找到變回人的方法。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哪怕要花上幾十年,幾百年,我都想陪著您。”

珠世看著畫,又擡頭看向少年。他的眼裏沒有絲毫猶豫,只有純粹的堅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夕陽的光落在他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沈穩許多。

她想起了這些日子的相處。他會在她咳嗽時默默遞上溫水,會在她研究藥方到深夜時,悄悄在桌上放下一盤和果子,會在她看著矢凜奈寄來的信發呆時,安靜地陪在一旁,不吵也不鬧。

原來,不知不覺中,身邊已經多了這樣一個同行者。

珠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好。”

前路或許依舊布滿荊棘,或許要面對無數未知的挑戰,或許變回人類的那一天遙遙無期。但此刻,看著眼前少年眼中閃爍的光,聽著巷子裏傳來的晚歸人的腳步聲,感受著大正的風帶著暖意從窗縫裏溜進來,珠世忽然覺得,那些艱難險阻,似乎也沒那麽可怕了。

至少,這條路不再是她一個人走了。

-

月光被藥廬的木窗欞切成細碎的格子,落在地板上。

矢凜奈推開木門時,玄色衣袍掃過門檻的青苔,帶起一陣微塵,童磨跟在她身後,白衫上沾著矢凜奈白天從市集買來的金平糖碎屑。

“珠世,我們回來啦。”

矢凜奈的聲音剛落,就見一個穿著幹凈和服的少年從裏屋走出來,手裏捧著個陶碗,碗裏盛著剛調好的血羹,正小心翼翼地往廊下的石桌上放。

他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清秀,只是看到陌生的兩人時,腳步猛地頓住,碗沿差點磕到桌面——他的瞳孔在光線裏泛著極淡的紅,那是鬼特有的色澤。

“這是愈史郎。”珠世從廚房探出頭,指尖還沾著些許暗紅的血漬,正用布巾細細擦拭,“愈史郎,這兩位是矢凜奈和童磨,都是……同路的朋友。”她刻意避開了“鬼”這個字眼,語氣卻帶著無需言說的默契。

矢凜奈突然想起童磨跟她說過這件事,了然道:“他就是那位被你救了的孩子吧。”

愈史郎連忙躬身行禮,臉頰微微發紅:“矢凜奈小姐,童磨先生,您好。”他的聲音還有些少年人的清亮,只是緊張得尾音都在發顫。

童磨笑瞇瞇地走上前,從袖袋裏摸出顆糖遞過去:“不用客氣,叫我童磨就好。嘗嘗?橘子味的,比血甜多了。”

愈史郎楞了楞,下意識看向珠世,見她點頭,才紅著臉接過。

矢凜奈靠在門框上,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

珠世看愈史郎的眼神裏,除了溫和,還有一絲不一樣的情緒。而愈史郎遞血羹時,指尖碰到珠世的手,會快速縮回去,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那抹紅在鬼的蒼白膚色上,格外顯眼。

她挑了挑眉,半年多不見,珠世的藥廬裏,竟連永生的孤寂都被悄悄滋生的情愫軟化了。

一起用完晚膳後,珠世去地窖整理新制的血液藥劑,童磨被隔壁的阿婆叫去幫忙修風箏(他總愛用些無傷大雅的幻術哄凡人開心),廊下就只剩矢凜奈和愈史郎。

少年正低頭用布擦拭盛放血袋的銀盤,動作認真得像在打磨一件珍品。

“愈史郎。”矢凜奈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少年猛地擡起頭。她走過去,在他對面的廊沿坐下,玄色衣袍垂落在地,與青石板的顏色融在一起,“你很在意珠世,對吧?”

愈史郎的臉“唰”地紅了,手裏的布差點掉在地上:“我、我只是……珠世小姐把我變成同類,教我控制欲望,我想好好陪著她。”

他說得結結巴巴,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地窖的方向,那裏傳來珠世翻動玻璃瓶的輕響。

矢凜奈輕笑一聲,指尖敲了敲石桌:“陪著有很多種方式,可你的眼神不一樣。”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了些,“珠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扛著所有。她以為永生是懲罰,卻忘了,陪伴,或許能讓這懲罰輕一點。”

愈史郎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緊緊攥著那塊布:“我知道。所以我想……我想一直陪著她,幫她研藥,幫她擋住那些不懷好意。我想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永遠不是。”他的聲音很輕,“不管是五十年,還是五百年,只要她願意,我就守著她。”

“是嗎?”

一個溫柔的聲音忽然傳來,愈史郎猛地回過頭,就見珠世站在陰影裏,手裏還捧著一瓶深紅色的藥劑,瓶身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的臉頰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在蒼白的膚色上格外醒目,眼神裏帶著驚訝,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愈史郎的臉瞬間滾燙發紅,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眼睜睜看著珠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些微的閃躲,又帶著些微的期待。

矢凜奈在一旁看得好笑,悄悄起身往後院走,臨走前還不忘朝愈史郎擠了擠眼。

少年這才回過神,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膝蓋因為緊張撞到了石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梗著脖子看向珠世:“珠世小姐,我……”

“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珠世的聲音很輕,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離他不到三尺的地方,陽光透過她的發隙,在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愈史郎,你不必因為感激就……”

“不是因為感激!”愈史郎猛地打斷她,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眼底的紅芒因為激動而亮了幾分,“珠世小姐,我對您的心意,不是報恩。”他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卻還是鼓起勇氣,迎上珠世的目光,“從您告訴我‘即使成了鬼,也能守住人心’的時候;從您教我分辨無害的血液,告訴我‘我們可以不必傷人’的時候;從您看著我畫的紫藤花,笑著說‘愈史郎畫得真好’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想一直看著您,在這沒有盡頭的歲月裏,一直看著您。”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我想陪您一起研究變回人的藥,也想陪您看每個春天的櫻花——哪怕只能在夜裏看;想幫您擋下所有的風雨,哪怕我們的世界本就布滿荊棘。珠世小姐,我……”少年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勇氣,“我喜歡您。不是晚輩對長輩的尊敬,是……是想和您一起,把這無盡的黑夜,過成兩個人的日子。”

說完這些話,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微微低著頭,肩膀都在發顫,不敢去看珠世的表情。

廊下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櫻樹葉的沙沙聲,還有因為情緒波動而加快的心跳——這寂靜裏,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感覺到一只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愈史郎猛地擡頭,撞進珠世帶著水汽的眸子裏。

珠世的臉頰紅透,在蒼白膚色上灼眼得很,眼角卻微微彎著,帶著從未有過的柔軟笑意。

“愈史郎。”珠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他耳朵裏,“我活了太久,久到快忘了心動是什麽感覺。可你讓我知道,原來即使成了鬼,心還是會為一個人發燙。”

她輕輕點了點頭,指尖微微用力,反握住他的手:“好。”

風從院外吹進來,卷起滿地的櫻花瓣,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遠處傳來童磨哼著的小調,還有藥廬裏飄出的淡淡藥香,混合著兩顆跳動的心跳。

矢凜奈站在後院的籬笆邊,看著廊下相視而笑的兩人,嘴角也忍不住揚起。

-

珠世和愈史郎向矢凜奈和童磨辭行時,正值深秋。

矢凜奈依舊穿著玄色的衣袍,腰間的日輪刀換了個更貼合的鞘;童磨的白衫上沾了些顏料,說是方才幫鄰居家的孩子畫風箏留下的。

“保重。”矢凜奈拍了拍珠世的肩膀,一如當年在吉原時那樣,“找到方法,記得捎個信。”

童磨則給了愈史郎一個裝著糖果的紙包:“路上嘴饞了可以吃,珠世不喜歡太苦的東西。”

愈史郎紅著臉接過,用力點了點頭。

看著珠世和愈史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童磨忽然笑了:“沒想到珠世小姐也有被人惦記的一天。”

矢凜奈瞥了他一眼:“你是羨慕了?”

童磨撇撇嘴,沒有說話。

矢凜奈輕笑了聲:“你也會遇到的,那位惦記你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