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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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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瀧

旅途從東京的繁華街市,走到鄉下的僻靜山林。

這日傍晚,兩人循著溪流的水聲鉆進一片竹林。夕陽的金輝透過竹葉縫隙,在地上織出斑駁的網,溪澗裏的水映著天光,泛著光澤。

矢凜奈將玄色羽織鋪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童磨則從行囊裏翻出幹糧——幾個鯛魚燒,是離開東京前在點心鋪買的,還帶著些許餘溫。

“歇會兒吧,這林子深得很,今晚怕是得在這兒過夜。”矢凜奈說著,解下腰間的日輪刀,刀鞘上的血色月牙在暮色裏泛著暗芒。

童磨剛咬了口鯛魚燒,忽然側耳細聽:“你聽?”

一陣清脆的“霍霍”聲順著風飄來,聲音稚嫩,力道卻不弱。招式轉換間,隱約能聽出水流的聲音。

矢凜奈的動作猛地一頓,手裏的幹糧差點掉在地上。

“是呼吸法。”她低聲道,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這偏僻山林裏,怎會有練呼吸法的人?

循著聲音撥開半人高的蕨類植物,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溪水環抱的竹林空地,中央立著根碗口粗的木樁,表面已被劈砍得坑坑窪窪。

一個少年正站在樁前,穿著靛藍色的練習服,後背繡著水紋紋樣,臉上戴著猙獰的天狗面具,手裏握著把木刀,正一次次揮臂劈下。

他的身形尚未完全長開,肩膀還帶著少年人的單薄,可每一次揮刀都挺直腰背。月光爬上竹梢,清輝落在他身上,將面具下的眼睛映得格外亮。

矢凜奈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玄色衣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緊握的拳。

那揮刀的姿勢,那換氣的節奏,那即使疲憊卻依舊緊繃的脊背……太像了。像極了記憶裏那個總愛板著臉,卻會在她練刀摔倒時,悄悄遞過傷藥的老人。

“鱗瀧……左近次?”

這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發顫,連她自己都沒察覺,指尖正微微發抖。

幾百年了,從平安時代的月光,到戰國的烽火,再到大正,她穿越了漫長的時光洪流,早已以為那些屬於“過去”的人和事,都只存在於泛黃的記憶裏。

少年聞聲猛地轉身,木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警惕地望著突然出現的兩人,面具下的眉頭緊緊蹙起:“你們是誰?”

“我們是路過的旅人,聽到動靜才過來看看。”童磨走上前,笑瞇瞇地打破僵局,目光落在少年的練習服上,“你這刀練得不錯啊,是跟著誰學的?”

少年沒回答,只是盯著矢凜奈,眼神裏帶著疑惑,還有一絲莫名的親近。他明明從未見過這個穿著玄色衣袍的女子,可看著她那雙血紅色的眼瞳,心裏竟升騰起一股熟悉感。

“請問……您是?”他忍不住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

矢凜奈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溪水流淌的聲音在耳邊放大,少年的呼吸聲、竹葉的摩擦聲、遠處貓頭鷹的啼叫聲……所有的聲響都清晰得像在眼前鋪展開。

她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我是矢凜奈。”

這是她第一次,在跨越數百年的時空間隙裏,與屬於“原本”時間線的人相遇。

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畫面瞬間沖破閘門——鱗瀧嚴厲的呵斥聲,真菇遞來的飯團,錆兔和義勇被面具遮住的笑臉,還有自己第一次成功領悟出月之呼吸時,老師眼底一閃而過的欣慰……

無數記憶碎片在腦海裏碰撞,燙得她眼眶發熱。

童磨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指尖傳來微涼的溫度。

他能感受到矢凜奈身上的氣息在劇烈波動,那是壓抑了太久的激動,是跨越生死的懷念,是重逢帶來的巨大沖擊。

這時,少年忽然擡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龐。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鼻梁挺直,嘴唇緊抿著,像極了矢凜奈記憶裏那個老人年輕時的模樣。他看著矢凜奈,眉頭皺得更緊了:“您認識我?”

矢凜奈望著他,搖了搖頭。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可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一句簡單的讚嘆:“你的刀……練得很好。”

少年楞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耳根微微發紅:“我還在學,父親說我連家族傳下來的刀法基礎都沒打好,離真正的劍士還差得遠呢。”他撿起地上的木刀,手指摩挲著刀刃上的毛刺,“他說,想要成為能保護別人的劍士,就得把每一個動作練到骨子裏,讓呼吸和刀鋒融為一體。”

“你父親說得對。”矢凜奈輕聲道,目光落在他握著刀的手上。那雙手還很纖細,指節卻已磨出薄繭。

月光漸漸移到空地中央,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矢凜奈看著少年,恍惚間,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同樣站在鱗瀧面前,穿著洗得發白的練習服,握著沈重的木刀,心裏既害怕被斥責,又憋著股不服輸的勁。

那時的她總覺得,成為強大的劍士是遙不可及的夢,卻不知後來的自己,會在無數個黑夜裏,靠著鱗瀧教的呼吸法,一次次從鬼爪下掙紮求生。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折疊起來,過去與現在的畫面交織重疊。

童磨在一旁靜靜站著,七彩的眸子裏映著兩人的身影。他想起矢凜奈曾在深夜裏對著月亮發呆,說起那個教她呼吸法的老人,說起那些沒能護住的同門。

他知道,矢凜奈等待這一刻,等待一個能觸碰“過去”的機會,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少年又開始練刀,木刀劈砍木樁的聲音在竹林裏回蕩。矢凜奈沒有再打擾,只是靠在竹旁靜靜看著。童磨走到她身邊,遞過一塊沒吃完的鯛魚燒:“他會成為很厲害的人。”

矢凜奈接過,咬了一口,紅豆餡的甜味在舌尖散開。她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離開那個揮刀的身影:“嗯,他會的。”

竹林裏的風輕輕吹過,帶著竹葉的清香,卷起少年的衣角,也拂過矢凜奈的發梢。

夜深時,少年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臨走前回頭看了矢凜奈一眼:“矢凜小姐,如果你明天還在這兒,我可以請你吃我母親做的飯團。”

矢凜奈笑了,那是童磨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好啊。”

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處,童磨忽然開口:“你要不要告訴他?”

矢凜奈搖了搖頭,望著天上的滿月:“不用。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風穿過竹林,帶來遠處的蟲鳴。

矢凜奈握緊腰間的日輪刀,刀鞘上的血色月牙在月光下閃著光。

-

天剛蒙蒙亮,竹林裏的霧氣還沒散盡,矢凜奈便起身往鎮上走。

童磨還在溪邊的木屋內蜷著,懷裏抱著昨晚沒吃完的鯛魚燒,睡得正香。她替他掖了掖被角,玄色衣袍在晨露裏泛著微光,腰間的日輪刀隨著腳步輕晃,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鎮子比想象中熱鬧,早市的攤販已經支起了攤子,木屐踏在石板路上的“沓沓”聲,混雜著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

往回走時,路過一片開闊的空地,卻被一陣喧嘩聲攔住了腳步。

空地上立著兩塊木牌,左邊寫著“鱗瀧道場”,右邊刻著“巖井道場”,字跡都帶著少年人的用力。此刻,十幾個穿著深藍色練習服的少年正圍著一個人打,拳腳落在身上的悶響隔著老遠都能聽見。被圍在中間的,正是昨晚那個戴著天狗面具的少年——鱗瀧左近次。

“小個子,還敢跟我們搶地盤?”一個高壯的少年踹了鱗瀧一腳,“識相點就把這破道場拆了,不然天天來揍你!”

鱗瀧被打得趴在地上,天狗面具掉在一旁,露出滿是擦傷的臉,卻還是死死咬著牙,伸手去夠掉在地上的木刀:“這是我家的地方……不許你們撒野……”

“還嘴硬!”另一個少年擡腳就要踩他的手。

就在這時,一道玄色的影子掠過,只聽“哐當”一聲,那只踩下去的腳被什麽東西狠狠架住,疼得少年嗷嗷直叫。

矢凜奈不知何時已站在圈子中央,單手握著日輪刀的鞘,剛才那一擋,正是用刀鞘架住了對方的腳。她垂眸看著地上的鱗瀧:“起來。”

鱗瀧楞了楞,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她明明看起來和鎮上繡莊的繡娘年紀相仿,穿著素雅的玄色衣袍,可往那兒一站,周遭的喧嘩都不見了。

“你是誰?敢管我們巖井道場的事?”高壯少年捂著發紅的腳踝,惡狠狠地瞪著她。

矢凜奈沒理他,只是彎腰,伸手將鱗瀧扶起來。少年的肩膀在發抖:“矢凜小姐,這是我的事,你插手會惹上麻煩的……”

“你的事,就是現在站在這裏被人打?”矢凜奈打斷他,目光掃過那群目瞪口呆的少年,“誰先動的手?”

沒人應聲,只有幾個膽小的往後縮了縮。矢凜奈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她緩緩抽出日輪刀,玄黑的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冷芒,血紅色的刀芯像火焰。

“既然沒人認,那就一起受著吧。”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動了。沒有用呼吸法,甚至沒出鞘,只用刀鞘和拳腳,卻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只聽一連串的悶響和慘叫聲,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十幾個少年,眨眼間就全趴在了地上,不是胳膊脫臼就是膝蓋紅腫,疼得滿地打滾,卻連她的衣角都沒碰到。

最慘的是那個高壯少年,被刀鞘點中了腰間的穴位,現在正抱著肚子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周圍漸漸圍攏了看熱鬧的人,全都驚得說不出話來。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子,身手竟厲害到這種地步。

“以後再敢來這裏撒野,就不是脫臼這麽簡單了。”矢凜奈收刀入鞘,聲音不大,卻讓地上的少年們抖得更厲害了,連滾帶爬地跑了。

這時,一個穿著藏青色和服的中年男人匆匆趕來,看到滿地狼藉和鱗瀧臉上的傷,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這是怎麽回事?”

“父親!”鱗瀧連忙迎上去,指著矢凜奈,“是這位矢凜奈小姐救了我。”

中年男人——也就是鱗瀧的父親眼神裏帶著感激,還有一絲探究:“多謝小姐出手相助,我是鱗瀧武真。敢問小姐師承何處?”

剛才他遠遠看到了矢凜奈的動作,看似隨意的格擋和出拳,卻暗合某種力量,尤其是剛才架開那一腳時,手腕翻轉的角度,像極了家族傳下來的古籍裏記載的呼吸法起手式。

矢凜奈微微頷首:“無門無派,只是略懂些防身術。”

武真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腰間的日輪刀上:“矢凜小姐剛才的動作,帶著呼吸法的影子。我鱗瀧家祖上曾是劍士,只是傳到我這一代,早已沒了當年的風采……”他頓了頓,忽然對著矢凜奈深深鞠躬,“左近次這孩子,一直想學好呼吸法,卻苦於沒有門路。不知小姐可否指點他一二?哪怕只是基礎的吐納之法,鱗瀧家也感激不盡。”

矢凜奈看著一旁紅著臉的左近次,又想起記憶裏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心裏忽然軟了。她點了點頭:“我正好要在這裏歇腳幾日,若是不嫌棄,倒是可以教他一些基礎。”

接下來的三天,矢凜奈成了鱗瀧道場的臨時老師。

她沒急著教招式,而是先從呼吸法練起。

矢凜奈站在左近次對面,聲音清冽:“呼吸要深,要穩。”

左近次跟著她調整呼吸,一開始總不得要領,要麽憋氣太久,要麽氣息散亂。

矢凜奈握著他的手腕,感受他脈搏的跳動:“不對,這裏,要讓氣息順著血管走。”

晨露還凝在竹葉尖時,矢凜奈已站在道場中央。

鱗瀧左近次握著木刀,呼吸聲比前幾日沈穩了許多,靛藍色練習服的衣擺隨著動作輕晃,像溪水裏漾開的漣漪。

“再沈一點。”矢凜奈擡手,指尖輕點他的腰側,“水之呼吸的根基在腰腹,發力要像水沖擊巖石,看似柔和,實則藏著千鈞之力。”

少年紅著臉調整姿勢,汗水順著下頜線滑落,砸在腳邊的青石板上。這幾日,他像著了魔般練習,從破曉到日暮,木刀劈砍木樁的聲音成了道場最常聽見的調子。

第七日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琥珀色。

左近次深吸一口氣,握著木刀的手微微發顫。矢凜奈站在對面,玄色衣袍被風掀起一角,目光沈靜如深潭:“試試吧。”

少年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矢凜奈教他的每一個細節——吸氣時要像水流匯入深湖,呼氣時要似瀑布奔湧而下,刀刃軌跡該如月光映在水面的剎那。

再睜眼時,眼底已沒了往日的怯懦,只剩專註的銳光。

“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斬!”

低喝劃破黃昏,木刀帶著破空之聲揮出,軌跡流暢得像一道真正的水紋。木樁上應聲出現一道平整的切口,斷口處甚至還殘留著氣流拂過的震顫。

“成了!”武真在廊下猛地站起,手裏的茶碗差點脫手。他看著兒子收勢的動作,眼眶忽然發熱——那收刀時手腕微旋的弧度,和祖傳古籍裏拓印的圖譜分毫不差。

左近次楞在原地,看著木樁上的切口,忽然轉身對著矢凜奈深深鞠躬,聲音裏帶著哭腔:“我、我做到了!矢凜奈小姐!”

矢凜奈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幾日,她總在少年身上看到過去的影子——那個在水潭邊反覆練習呼吸法的自己,那個把“守護”二字刻進骨子裏的鱗瀧老師。

“做得很好。”她遞過一塊幹凈的布巾,“但這只是開始。水之呼吸每一型都藏著水的姿態,要練到呼吸與招式融為一體,還需要很久。”

左近次用力點頭,攥著布巾的手緊了緊:“我會一直練下去的!”

當天深夜,矢凜奈收拾好行囊。童磨早已等在道場門口,手裏把玩著片竹葉,見她出來便笑道:“再不走,怕是要被留著當永久老師了。”

矢凜奈沒接話,目光落在道場中央。

左近次正在練習,木刀揚起時帶起的風,竟真有幾分水花四濺的靈動。聽到動靜,他回過頭,臉上還沾著草屑,眼神裏滿是不舍。

“要走了嗎?”少年跑過來,手裏捧著個布包,“這個給您,是我母親做的梅子幹,路上可以配飯團吃。”

矢凜奈接過布包,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度,忽然想起離開鱗瀧道場那年,師父也是這樣塞給她很多飯團,說“要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從行囊裏取出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簡化的水之呼吸圖譜:“這個給你,忘了招式時就看看。”

左近次雙手接過木牌:“我會像保護性命一樣保護它的!矢凜奈小姐,您還會回來嗎?”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或許吧。”

少年的眼睛瞬間亮了:“我一定會做到的!”

鱗瀧武真走上前,對著矢凜奈深深鞠躬:“大恩不言謝。若有朝一日,鱗瀧家能出一位真正的呼吸法劍士,全賴小姐今日指點。”

矢凜奈微微頷首,轉身與童磨並肩離去。走了很遠,她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那個靛藍色的身影還站在道場門口,手裏握著木刀,對著他們的方向用力揮手。

風裏隱約傳來少年的喊聲:“我會成為厲害的劍士!會保護大家的!”

童磨瞥了她一眼,忍不住打趣:“怎麽,舍不得了?”

矢凜奈加快腳步,玄色衣袍掃過路邊的野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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