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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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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治

江戶的雨總是帶著股洗不掉的腥氣,混著泥水路的濁流,在窄巷裏蜿蜒成河。

狛治縮在屋檐下,十三歲的少年瘦得像根晾衣桿,懷裏卻緊緊揣著個油紙包,裏面是剛從藥鋪偷來的退燒藥。

雨打濕了他的頭發,水珠順著額前的碎發往下淌,滴在凍得發紅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只盯著街角那個巡捕的身影。

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三次被抓了。前兩次因為個子小,巡捕只踹了他兩腳,罵了句“小雜種”便放了。可這次不同,藥鋪老板追出來時被石板絆倒,磕掉了半顆牙,此刻正捂著嘴在巷口跳腳,喊著要送他去“作務場”——那地方,進去的孩子沒幾個能囫圇著出來。

狛治趁著巡捕彎腰扶人的空檔,像泥鰍似的鉆進旁邊的暗巷。

油紙包被擠得變了形,藥香混著雨水的潮氣鉆進鼻腔,他忽然想起家裏咳得快斷氣的父親,喉嚨猛地發緊,跑起來的腳步更快了。

他的家在町外的貧民窟,一間四面漏風的木板房,稻草鋪的屋頂早被蟲蛀得千瘡百孔。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父親蜷縮在鋪著破棉絮的地鋪上,胸口起伏得像風中殘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咳。

“爹,藥……藥來了。”狛治撲過去,手抖得打不開油紙包。

父親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球轉向他,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狛治這才發現,父親的臉頰燒得通紅,連耳垂都泛著不正常的艷色。他急得眼淚直掉,好不容易倒出藥粉,就著冷水想灌進去,卻被父親劇烈的咳嗽噴了滿臉。

“沒用的……”父親忽然抓住他的手腕,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別再偷了,狛治……爹活不成了,別把你自己搭進去……”

“爹你別說胡話!”狛治掰開他的手,硬是把藥粉混著水灌了進去,“醫生說這藥有用!只要吃了就會好的!”

可藥沒起作用。

第二天一早,父親的燒不但沒退,反而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著早逝的母親,一會兒又罵自己沒本事,連兒子都養不活。

狛治跪在地上,聽著父親斷斷續續的囈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沒錢再去買藥了,藥鋪老板已經認得他,巡捕也在四處找他。

他只能再冒險。

這次他盯上了町裏的綢緞莊,聽說老板昨晚收了筆銀子,就放在櫃臺的抽屜裏。深夜的綢緞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狛治撬開後窗的木閂,剛鉆進去,就被守夜的夥計逮了個正著。

這次沒人再因為他年幼而放過他。綢緞莊老板是町裏的頭面人物,當即就報了官。

狛治被捆在町口的柱子上,巡捕拿著藤條,一下下抽在他背上,疼得他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牙不吭一聲。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議論像針似的紮進他耳朵裏。

“這就是那個偷藥的小崽子?”

“聽說他爹快死了,也是可憐……”

“可憐?偷東西就該打!再大點就是江洋大盜!”

藤條抽破了衣服,血珠滲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滴。巡捕打累了,把藤條遞給綢緞莊老板,獰笑著說:“老板,您親自來幾下,出出氣!”

老板接過藤條,擼起袖子就要打,手腕卻突然被人攥住了。那只手很穩,指尖微涼,力道卻大得驚人,老板疼得“哎喲”一聲,藤條“啪”地掉在地上。

“差不多就行了。”

一個女聲響起,清清淡淡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狛治費力地擡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一個穿著玄黑色襦袢的女子站在面前。她的長發披散在身後,腰間掛著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長刀,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冷得讓人發怵。

“你是誰?敢管老子的事?”綢緞莊老板氣急敗壞地吼道。

女子沒理他,只是低頭看著狛治,問:“能走嗎?”

狛治楞了楞,沒明白她的意思。

女子卻忽然彎腰,解開了捆著他的繩子。巡捕們見狀要上來攔,被她擡手一擋,不知怎麽就摔了個四腳朝天。

圍觀的人驚呼起來,女子已經背起狛治,腳步輕快地穿過人群。

“放我下來!”狛治掙紮著,背上的傷口被扯得生疼,“我不用你管!”

女子沒說話,只是往貧民窟的方向走。

風掀起她的衣擺,狛治聞到她身上有種淡淡的草藥味,和父親喝的藥味不同,清清爽爽的,像雨後的竹林。

回到木板房時,父親已經沒了聲息。

狛治掙脫女子的懷抱撲過去,發現父親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涼,手裏卻緊緊攥著根麻繩——那是他準備用來上吊的。狛治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趴在父親身上嚎啕大哭,哭聲在空蕩的屋子裏回蕩,聽得人心頭發緊。

女子蹲下身,探了探父親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立刻將他整個人扶起,朝他後背狠狠拍打。

“你幹什麽!”狛治怒吼,可是受刑的身體支撐不了他奔向他們。

女子沒有理他,繼續手裏的動作,沒過多久,父親的胸口忽然微微起伏了一下,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還活著。”女子站起身,用布條包紮好指尖的傷口,“只是氣若游絲,需要好好調養。”

狛治瞪大了眼睛,看著父親漸漸恢覆血色的臉頰,又看看女子指尖的血跡,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扶起他,眉頭微蹙:“磕頭就不必了。你父親需要藥,需要吃的,你打算怎麽辦?還去偷?”

狛治低下頭,手指絞著破爛的衣角:“我……我除了偷,什麽都不會。”

“我教你。”女子說,“明天跟我去擺攤,賣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兒,總能換些錢。”

狛治猛地擡頭,眼裏滿是抗拒:“我不幹!擺攤能賺幾個錢?還不夠買副好藥的!”他說著,突然揮拳打過去,想逼女子離開——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這種慢悠悠的施舍。

可他的拳頭還沒碰到女子的衣角,就被她輕易地抓住了。女子的手勁很大,捏得他骨頭生疼,他掙紮了幾下,根本掙脫不開,反而被女子輕輕一推,摔了個屁股墩。

“打不過我,就乖乖聽話。”女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淡,“要麽跟我擺攤,要麽等著下次被巡捕抓住,送去作務場,你選一個。”

狛治咬著牙,看著女子平靜的眼神,突然覺得一陣無力。他確實打不過她,也確實不想去作務場。最終,他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接下來的日子,狛治過得異常“憋屈”。

女子——他後來知道她叫矢凜奈——不知從哪裏弄來些木頭和竹片,教他做些小玩意兒:竹編的蚱蜢、木雕的小狐貍、彩繪的木牌。矢凜奈的手藝很好,編出來的蚱蜢栩栩如生,木雕的狐貍眼神靈動,擺在町口的小攤上,總能吸引些孩子來買。

狛治一開始很抵觸,做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竹片紮到手也不吭聲,只是賭氣似的跟自己較勁。

矢凜奈也不說他,只是默默地把他做壞的東西拆了重編,把他刻崩了的木頭磨平,然後在旁邊做個樣子給他看。

有一次,幾個地痞流氓來攤前鬧事,說要收“保護費”,還伸手去搶攤上的錢。

狛治氣得要沖上去拼命,被矢凜奈一把拉住。她沒多說什麽,只是擡腳一掃,就把領頭的地痞踹倒在地,另外幾個剛想動手,就被她三拳兩腳打得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地跑了。

狛治看得目瞪口呆。他這才明白,矢凜奈腰間的長刀不是擺設,她的身手比町裏最厲害的武夫還要好。

那天收攤回家的路上,他忍不住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麽這麽能打?”

矢凜奈看著天邊的晚霞,淡淡地說:“以前練過。”

“那你教我好不好?”狛治眼睛一亮,“我學會了,就不用再怕那些地痞了,也能保護爹了!”

矢凜奈轉頭看他,眼裏帶著點笑意:“可以。但前提是,你的小玩意兒能賣夠買藥的錢。”

從那以後,狛治學手藝更認真了。他的手指靈活,學東西很快,沒多久就能做出像模像樣的竹蚱蜢,木雕的狐貍也有了幾分靈氣。

晚上收攤後,矢凜奈就教他紮馬步、練呼吸、練刀,雖然累得滿頭大汗,他卻覺得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

父親的身體漸漸好轉,能坐起來喝藥,有時還能幫著串些木牌的繩子。他看著兒子每天回來時手上沾著的木屑和竹篾,看著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眼神發狠,而是會笑著說“今天賣了三個狐貍”,渾濁的眼裏總是含著淚。

“矢凜小姐,”有天晚上,父親拉著矢凜奈的手,聲音很輕,“謝謝你……把這孩子教好……他娘走得早,我沒本事,差點讓他走了歪路……”

矢凜奈拍了拍他的手:“他本性不壞,只是被逼急了。”

狛治在門外聽到這話,鼻子一酸,悄悄退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以前偷東西時的慌張,想起被打時的屈辱,再看看現在攤在桌上的竹片和刻刀,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他開始叫矢凜奈“姐姐”,雖然語氣還有點別扭,但眼裏的親近卻藏不住。

可好景不長。

入秋後,父親的病突然加重了。這次不是發燒咳嗽,而是咳血,一口口的鮮血染紅了破棉絮,看得狛治心驚膽戰。

矢凜奈請來了町裏最好的醫生,開了很貴的藥,可父親的身體還是一天天垮下去。

彌留之際,父親拉著狛治的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矢凜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欣慰:“狛治……你現在……很好……爹放心了……”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狛治剛做好的木雕,那是只展翅的雄鷹,“要好好……跟著你姐姐……好好做人……”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卻還望著天花板,像是看到了什麽美好的景象。

狛治抱著父親的身體,沒有哭,只是肩膀不停地發抖。矢凜奈站在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什麽也沒說。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像是在為這個苦命的老人送行。

安葬了父親,狛治沈默了好幾天。矢凜奈也沒催他,只是每天照常擺攤,把他做的小玩意兒擺得整整齊齊。

直到第七天,狛治突然拿起竹片,編了只最大的蚱蜢,放在攤上。

“姐姐,”他擡頭看向矢凜奈,眼裏雖然還有紅血絲,卻透著一股堅定,“以後我來編蚱蜢,你木雕,咱們把攤子擺得大一點。”

矢凜奈看著他,笑了:“好。”

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落在兩人身上,也落在那些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兒上。

木板房雖然依舊破舊,卻因為有了煙火氣,有了彼此的陪伴,變得溫暖起來。狛治知道,父親說得對,他現在很好,以後會更好。

因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姐姐了。

-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淌過町口的石板路,給狛治的小攤鍍上了層暖黃。

竹編的蚱蜢在風裏輕輕晃動,木雕的狐貍擺得整整齊齊,昨天新刻的木牌上還留著淡淡的松木香。

矢凜奈一早去了市集采買,臨走時塞給他幾個銅板,讓他中午買兩個剛出爐的紅豆包。

“姐姐說今天會晚些回來,讓我看好攤子。”狛治用石塊壓住被風吹起的布幡,心裏盤算著等下要不要去旁邊的糖畫攤換個小玩意兒——他昨天賣了五個木雕,賺的錢夠買兩串糖畫了。

忽然,一陣尖利的哭喊聲劃破了街面的熱鬧。

“放開我!你們這群無賴!”

狛治擡頭望去,只見三個流裏流氣的漢子正圍著個穿藍布裙的姑娘,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家夥正扯著姑娘的包袱,笑得不懷好意:“小娘子,跟哥哥們去喝杯茶,這包袱啊,哥哥就幫你‘保管’了!”

姑娘嚇得臉色發白,拼命掙紮,包袱帶卻“啪”地斷了,裏面的針線簍滾了出來,彩色的線軸撒了一地。

周圍的攤販紛紛低下頭,假裝沒看見——這幾個是町裏出了名的流氓,背後有浪人撐腰,沒人敢惹。

狛治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他想起以前自己被欺負時的無力,想起矢凜奈說過“能出手時,就別低頭”。

他抓起身邊一根用來撐布幡的竹竿,猛地沖了過去,用盡力氣朝那橫肉漢子背上打去:“放開她!”

竹竿斷成兩截,橫肉漢子吃痛回頭,看到是個半大的小子,頓時火了:“哪裏來的野崽子,敢管你爺爺的事?”他反手一巴掌扇在狛治臉上,力道大得讓他原地打了個轉,嘴角立刻滲出血來。

另兩個流氓也圍了上來,擡腳就往狛治身上踹。

“不知死活的東西!”

“上次沒被打夠是吧?”

拳腳像雨點似的落下,疼得狛治眼前發黑,可他死死盯著那個還在哭的姑娘,像頭被惹急的小獸,硬是沒躲開。

“別打了!我跟你們走還不行嗎?”姑娘哭喊著要去拉,卻被流氓推到一邊。

“跟我們走?晚了!”橫肉漢子獰笑著,擡腳就要往狛治心口踹。

就在這時,狛治突然動了。

他在地上一滾,躲開那只腳,同時抓住漢子的腳踝,猛地用力一拽。那漢子猝不及防,“咚”地摔了個四腳朝天,半天沒爬起來。另兩個流氓楞了一下,剛想上前,就被狛治撲過去抱住腿,狠狠咬在膝蓋上。

“啊——”慘叫聲刺破了空氣。

狛治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只覺得腦子裏有團火在燒,燒掉了疼,燒掉了怕,只剩下一股想把這些人撕碎的狠勁。他搶過一個流氓掉在地上的短棍,劈頭蓋臉地打過去,動作沒什麽章法,卻快得驚人,帶著股不要命的狠戾。

三個流氓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看著眼前這個眼睛發紅、嘴角帶血的少年,竟生出幾分懼意,連滾帶爬地跑了。

姑娘連忙跑過來扶他:“你沒事吧?謝謝你……”

狛治沒理她,只是盯著流氓逃走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眼裏的紅血絲像蛛網似的蔓延開。

剛才那股狠勁還沒褪去,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心裏卻有種奇異的暢快——原來打倒他們,是這種感覺。

“有意思。”

一個低沈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狛治猛地回頭,看到個穿著素色道場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腰間別著把木刀,面容清瘦,眼神銳利,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徒手打倒三個成年男人,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男人緩步走過來,目光掃過他滲血的嘴角,又落在他微微發抖的手上,“骨頭夠硬,狠勁也足。”

狛治警惕地後退一步,握緊了手裏的斷棍:“你是誰?”

“慶藏。”男人淡淡道,“素流道場的主人。”他忽然擡手,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指尖在狛治胳膊上一彈。

狛治只覺得一陣劇痛襲來,手裏的斷棍“啪”地掉在地上,整條胳膊都麻了。

“你幹什麽?!”狛治又驚又怒,想撲上去,卻被慶藏輕易按住肩膀。那力道不大,卻像座山似的壓得他動彈不得。

“這麽好的天賦,擺攤可惜了。”慶藏看著他眼裏的戾氣,嘴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想不想學真本事?想不想再也沒人敢欺負你?”

狛治一楞,隨即掙紮得更厲害:“放開我!我才不跟你走!我要等我姐姐回來!”

“你姐姐?”慶藏挑了挑眉,“她能護你一時,能護你一輩子?”他突然加重了力道,“剛才那股狠勁哪去了?還是說,你只想當個躲在女人身後的窩囊廢?”

這句話像針似的紮進狛治心裏。

他想起剛才被打時的無力,想起打倒流氓後的暢快,眼裏的猶豫漸漸被不甘取代。

慶藏看出了他的動搖,突然松開手,卻在他轉身想跑的瞬間,一掌劈在他後頸。狛治只覺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慶藏彎腰扛起他,對那個還楞在原地的姑娘道:“告訴他姐姐,想找他,就來素流道場。”

說完,他扛著昏迷的狛治,頭也不回地往町外走去。

陽光依舊暖融融的,狛治的小攤還擺在原地,竹編的蚱蜢在風裏輕輕搖晃,只是那個守攤的少年,已經不見了蹤影。

遠處的市集上,矢凜奈正提著菜籃子,盤算著晚上做狛治愛吃的味增湯,渾然不知町口發生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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