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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你在床上只會兩個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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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你在床上只會兩個姿勢。

阿福以前化作貓的時候,偶爾也會像這樣跟他撒嬌,但作為人的時候頂多就是拉拉他的手,從來沒有這樣過,現在暴露了,他倒是會這麽撒嬌了。

但不得不說,這招也的確打得晏燭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很快又想起來不太對,連忙縮回手:“你幹嘛?”

阿福沒有回答他,而是說:“不要生氣。”

聲音並不柔軟,還有些不熟練的生澀,不是阿福的語氣,而是聞肅塵的——

或者更準確點說,是聞肅塵在學阿福說話。

晏燭垂眼看他:“你什麽都不說,我肯定生氣的。”

阿福略一猶豫,還是實話跟晏燭說了。

從他為什麽捏出這樣一個分神,到他為什麽選擇繼續欺騙晏燭都說了。

他話本就少,又不擅長潤色,就算用阿福的嘴來說,也說得幹巴巴的。

但晏燭已經習慣了,聽完他的話呆楞了好一會,才很輕地問道:“那你把它埋在哪了?”

阿福默了幾息才反應過來晏燭口中的“它”指誰,答道:“娘的墓附近,我會定時去祭拜。”

晏燭“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阿福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你……不生氣了?”

晏燭自己也說不清楚。

如果聞肅塵只是騙他,他的確會生氣,可他的初衷只是不想他難過,盡管後面為了圓這個謊,他又撒了別的的謊,但那些謊言底下湧動的卻都不是惡意。

晏燭沒辦法忽略他的心意對他生氣。

但又咽不下這口氣。

他小聲說:“你賠我的阿福。”

語氣委屈得像是要哭。

阿福頓時無措起來:“我一直在。”

“那不一樣。”晏燭道。

阿福不知道該怎麽答了,他想了一會,遲疑道:“我去找找有沒有分開的法子。”

想了半天,竟是想了個割裂神魂的餿主意。

晏燭有點胸悶,但一想這是聞肅塵,又覺得他這麽想很合理,想發脾氣,可對著這張臉發不出來。

最後他氣道:“變回去!”

阿福仔細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見他是認真的,這才起身想去屏風後變換回來,但還沒過去,就被晏燭拉住:“就在這,當著我的面變!”

阿福聞言猶豫了一下,但看晏燭沈下臉了,只能妥協。

下一刻,他身量便一點點往上挑,五官也一點點長開。

晏燭直勾勾地看著那張臉上的變化,他這時才意識到阿福完全就是更年幼時的聞肅塵。

聞肅塵沒仔細瞞,他也沒想那麽多——

雖然主要還是聞肅塵跟阿福性格差太多,他實在很難把這兩人聯系到一起。

晏燭在心裏好笑地搖搖頭,等聞肅塵徹底恢覆了,才又擡眼仔仔細細地看他。

聞肅塵又恢覆了平日裏那副面無表情的木頭樣子,只是他平時看上去端莊又一絲不茍,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但這會穿著一件完全不合身的衣服,看上去有點好笑,還有那麽一點莫名其妙的親切。

晏燭低頭在乾坤戒裏翻了翻,他這邊沒有聞肅塵的衣服,但聞肅塵那邊肯定有。

在看到架子上那一套又一套的弟子服時,他就忍不住皺眉。

“你除了這些,就沒別的衣服穿了麽?”晏燭道,“披麻戴孝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家裏頭死人了。”

聞肅塵楞了一下,有些為難道:“弟子服很好。”

晏燭當然知道弟子服好,他自己在明心宗時也時常穿,但在宗門和在外頭怎麽一樣?

他皺著眉,想跟聞肅塵解釋一下,但剛開口說了一句又覺得哪裏不對,楞了一下。

“算了,你愛怎麽穿怎麽穿。”晏燭從乾坤戒中拖出一套弟子服扔到他臉上,抱著手轉向一旁,“我們已經和離了,我管不到你。”

聞肅塵抱著那身衣服,抿了一下唇,沒有動。

晏燭餘光瞥見杵在那的木頭,眉頭就狠狠皺了一下。

要是祁然音,他就轉頭……算了,祁然音根本不會惹他生氣,他那麽聰明嘴巴又甜,聞肅塵怎麽好跟他比!

晏燭抱著手生氣不理人,身後人只好先去換衣服,他動作利落,很快就回來了,站在晏燭身旁叫他:“小燭。”

晏燭沒有動,但眼神還是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瞥了一點,瞥見一點深色的衣角時楞了一下,連忙轉過頭去,就見聞肅塵不知從哪找了一身黑衣穿上了,原本總是一身白的人忽然這樣穿,他一時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你……”

“你不喜歡。”聞肅塵道,也不知是在問,還是在答。

晏燭立刻皺眉:“我沒有不喜歡你那麽穿。”

聞肅塵抿了一下唇,沒有出聲了。

晏燭已經習慣他這脾氣,要是以前,他大概就跟著閉嘴,做別的事去了,他們兩個一直都是這樣,但許是和阿福相處的日子在前,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小師兄也不是個完全的啞巴。

他餘光掃過聞肅塵的手,正好看見他手指很輕地蜷了一下,想了想,又補充道:“只是不喜歡你一直那麽穿。”

那幾根手指頓時放松了。

晏燭忍不住彎了一下眼,但很快又意識到聞肅塵可能在看他,連忙又收起笑意,問他:“你怎麽會帶這衣服在身上?”

“偶爾會用到。”聞肅塵解釋道。

至於什麽時候用得到,又是沒說。

晏燭有點胸悶,聽這意思他居然還不是第一個看到的。

這想法著實有點無理取鬧,他忍了忍沒說出來,但情緒還是掛在臉上了。

聞肅塵看著他:“你不喜歡。”

晏燭頓時沒忍住踢了他一下,踢完又覺得這樣不行,於是又轉過身去,繼續生悶氣。

“小燭。”聞肅塵叫他,“你不喜歡,我去換。”

“不準!”晏燭沒有看他,但出聲攔住了。

聞肅塵有些看不明白他了,皺著眉想了一會,又試探著問道:“換別的顏色?”

晏燭瞥他:“你覺得我是不喜歡你的衣服?”

聞肅塵垂下眼,沒有回答,但顯然就是這麽想的。

晏燭胸悶,他可不記得自己是那麽無理取鬧的人。

此時此刻,他油然生出一種自己跟聞肅塵和離真是離對了的感覺。

不然再過幾百年,他肯定要被這個人氣死!

“我是不喜歡你!”晏燭氣道,“你把阿福還給我!”

聞肅塵皺眉:“你想讓阿福做什麽?”

“我不要他做什麽,我的阿福嘴巴可甜了,沒你這麽氣人!”晏燭說完,更氣了。

明明是同一個人,怎麽一變回原來的樣子就木頭了!

聞肅塵垂著眼站在一旁看著晏燭。

他實在不擅長用這個模樣去哄晏燭。

他是晏燭的師兄,是他的丈夫,他要做的就是滿足晏燭的要求,給他最好的生活和資源,他應該是一個強大且值得晏燭依靠的人。

但晏燭似乎並不喜歡這樣的人。

聞肅塵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說:“抱歉。”

“不準你道歉。”晏燭道。

聞肅塵便徹底沒話他,他又想了想,還是重新變回阿福的模樣,蹲到晏燭跟前,小聲叫他:“師父。”

往常這時候,晏燭就會摸摸他的頭了。

但這次晏燭沒有。

他皺眉看著蹲在跟前的人,這次沒再慣著,而是直接叫道:“聞肅塵。”

聞肅塵整個人就僵住了。

他以前聽弟子閑聊八卦時說被父母師長叫全名時會脊背發涼,明明沒做錯,但就是有一種想當場跪下認錯免得挨揍的沖動。

那時候聞肅塵不懂,但此時卻感同身受了。

晏燭從來不這麽叫他。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聞肅塵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只是他不像那些弟子那麽熟練,感覺到了也不知該做什麽,只能直楞楞地杵在那,徒惹人生氣。

晏燭也的確更生氣了:“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變成阿福我就不會生你的氣?你這不是在哄我,是在逃避。”

聞肅塵立刻又變了回去。

“沒有。”聞肅塵解釋道,“想你開心。”

晏燭這才轉回身去看他。

聞肅塵低著頭,神色認真,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晏燭已經能感覺到他的歉意。

可他並不想聞肅塵跟他道歉。

至少這件事不想。

“其實我們真的不合適。”晏燭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麽一句。

聞肅塵臉色微變,但他沒有反駁,而是說:“我簽了和離書。”

言下之意就是他沒有束縛著晏燭,晏燭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晏燭聞言問他:“你自己就沒有想法嗎?”

聞肅塵沒有回答。

晏燭說:“你很無趣。”

聞肅塵點頭,他的確無趣。

晏燭又說:“你在床上只會兩個姿勢。”

聞肅塵臉上頓時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晏燭,有點懷疑裏剛剛聽錯了。

晏燭是……因為那事才跟他和離的?

他的震驚太過直白,以至於晏燭都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行嗎?”晏燭問道。

聞肅塵沒說話,面上沒什麽表情,但晏燭感覺他好像在懷疑人生。

要照著話本裏的發展,小師兄現在就該證明自己了,但偏偏他又不是那種人,所以這會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瘋狂欲言又止的狀態。

憋到最後,他只憋出來一句:“我以為你喜歡。”

晏燭剛想問他你怎麽看出來的,但很快就明白過來他的意思,頓時耳根一熱:“那是因為你……”

你什麽,說不下去了。

但聞肅塵也明白了,耳根罕見地浮起一層薄紅,原本的慌張也消失了大半。

“你可以說。”聞肅塵道。

法器,靈獸,天材地寶,好看的衣服,漂亮的首飾,聽話的徒弟,幫忙的弟子,甚至是想讓他去學床上的功夫。

想要的一切都可以說。

但晏燭從來不說。

“我說過。”晏燭看他,“說過很多次。”

他經常說,換個姿勢,聞肅塵也的確聽了,但換來換去就那麽兩個姿勢。

等做完了,他又經常累得直接睡了,沒什麽機會說。

下了床再去提,又怪怪的。

“而且你也只會在床上做。”晏燭道。

聞肅塵有點疑惑:“不該在床上?”

他疑惑得真情實感,以至於晏燭都噎了一下。

他真的很想跟聞肅塵說床事花樣多了去,讓他多少去學點,但又覺得這樣像在帶壞他,最後只能瞪他:“你修煉碰上不會的事都知道要看書,怎麽這事就不會呢!”

聞肅塵默了默:“沒有不會。”

晏燭皺眉:“所以你在怪我沒和你說。”

聞肅塵立刻搖頭。

但事至此,他再不明白他跟晏燭之間的問題就是蠢了。

聞肅塵在晏燭身旁坐下,目光落在他臉上。

師父師娘當年是修仙界有名的神仙眷侶,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恩愛”,更是因為他們模樣也生得好,站在一起如檀郎謝女,一雙兩好。

晏燭作為他們孩子,繼承了兩人所有優點,更是生得絕世無雙。

若不是當年的事,他應當也是少年成名,受到千千萬萬人追捧,可現今修真界提起他,不是明心宗掌門的獨子,便是降雪仙尊的道侶,除了這張臉,好像他什麽都沒有了。

可聞肅塵清楚,晏燭就像天上的明月,若不是跌落泥潭,又怎會被捧到他身旁?

聞肅塵知道自己是配不上晏燭的。

他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就連那把人人稱頌的本命劍都是晏燭的靈寶所化,他只能不斷修煉,不斷精進修為,直到能把世上所有東西都捧到晏燭面前為止。

他曾經也想過向晏燭表明心跡,和他像一對尋常道侶那樣恩愛地過日子,但他又怕晏燭拒絕,怕晏燭會被嚇跑。

那不如再等等。

他扮做阿福,其中也攙著許多自己的私心。

他想知道怎麽跟晏燭更好地相處,怎麽讓晏燭開心,怎麽讓晏燭喜歡自己。

但他發現他怎麽也學不來阿福那些招數。

那不如再等等。

他總想著等。

等自己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晏燭時,強大到可以給晏燭世上所有好東西時,他就可以跟晏燭表明心跡。

但等真站到了高處,成了其他人口中天下第一的降雪仙尊時,他又發現身上的擔子太重,明心宗的擔子壓在他身上,修真界的安危壓在他身上,如果他跟晏燭表明心跡,那這擔子多少也要落到晏燭肩上。

於是他又在等。

等明心宗出現一個更合適的接班人,等修真界再多出幾個大能,等到他能從這些擔子中脫身的時候,他就可以用上。

結果等了又等,等了那麽多年,最後在阿福那裏學了那麽多東西,卻一次也沒有用上。

不怪晏燭怨他。

不怪晏燭跟他和離。

“小燭。”聞肅塵輕聲叫他,“我……我……”

他想將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說給晏燭聽,但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

現在在晏燭面前的,甚至不是他的本體,而是和阿福同一個分神,但那些話阿福說得出口,他卻說不出。

他已經習慣了沈默。

“抱歉。”聞肅塵道。

除了這兩個字,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晏燭這一次沒有生氣,他看著聞肅塵,像是看到了記憶裏熟悉的影子。

“我娘最後那十幾年,很不愛說話。”晏燭忽然沒頭沒腦地開口說道,“不跟我說,也不跟別人說,只有心魔起的時候才願意開口。”

盡管說的都是些讓晏燭難過的、惡毒的話。

聞肅塵點頭:“知道。”

晏燭又說:“她也不喝藥,你跟爹找來的那些藥,其實她都沒有喝。”

這聞肅塵倒是不知道。

他楞了一下:“為什麽?”

他記得師娘的問題並不像晏燭那樣難解決。

那些藥都是他們特地尋來可以提升潛力的寶藥,只要按時服用並輔以修煉,境界是可以慢慢回去的,心魔雖說難解決,但也總有辦法。

“她說苦。”晏燭低聲說出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回答。

他那時不理解,只要能活下去,能繼續修煉,娘就可以離開葳蕤峰,去做想做的事,就這麽一點苦而已,為什麽不能吃?

但他不敢問,只能準備很多很多的蜜餞,像娘親小時候哄他吃藥一樣哄著娘。

但娘依舊不願意喝,無論是清醒的時候,還是不清醒的時候。

晏燭說道:“後來她走了,我想收拾一下她的東西,卻發現沒什麽好收拾的了。”

更準確地說,是除了一些衣物,就只剩下一些很多年前留下的物件。

看過的書,寫下的隨筆,收藏的寶貝,甚至她用過的本命法器。

“那些東西都放在一個箱子裏,箱子很幹凈,但我感覺它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我也不知道是寄靈人偶打掃的,還是我娘偶爾會去摸摸那個箱子。”晏燭道,“我看到那個箱子的時候才明白,她為什麽不喝藥了。”

因為她已經沒有想去的地方,沒有想見的人,也沒有想做的事。

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牽掛只剩下她的兒子。

可她是兒子的噩夢和災難。

“她把我交給你了。”晏燭看著聞肅塵。

他的語氣其實很淡,淡得好像只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但聞肅塵還是能感覺到他的委屈。

不是他對情緒感知有多敏銳,也不是他多了解晏燭,而是一種直覺,只要提到師娘的事,晏燭就會委屈。

但聞肅塵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他,他楞楞地著晏燭好幾息,才低頭在乾坤戒中翻了翻,在裏頭翻出一株靈植遞給他,說:“前些日子得的。”

但晏燭沒有接,他看著那株草,莫名有點想笑。

因為這荒誕的一幕。

因為聞肅塵這麽做的原因。

他又繼續說:“娘每次發完病,就會抱著我,跟我道歉,哄我。”他說著,又擡眼去看聞肅塵,“有時候我覺得你跟爹很像,但現在我又覺得你跟娘很像。”

他娘被割掉喉舌,小師兄沒有學會說話。

所以遇到事,小師兄從來不問,也不知道可以問,只會暗暗地猜,然後去做。

但他也不比小師兄好。

他也沒有學會。

他已經習慣了什麽都不說。

他不想看見娘哭。

他怕小師兄不悅。

不想看見娘不耐煩。

怕小師兄沒了耐心。

不想聽見娘那些讓他難受的話。

怕小師兄說出些讓他難受的話。

所以他們對著彼此時總是自認為善解人意地沈默著,期望對方可以主動說點什麽,要求什麽,並且不要為自己做不到而不開心。

但人和人相處並不該是這樣的。

晏燭和祁然音相處時,會和他抱怨,抱怨聞肅塵不說話,抱怨新得的靈植不好種,抱怨新來的弟子在背後說他壞話,祁然音也會跟他吐槽,吐槽新的情人那方面不夠厲害,吐槽想買的法器被人搶了,吐槽一起闖秘境時遇到個傻逼。

所以祁然音知道了他的道侶是個啞巴,知道他又得了新的靈植,會偷偷去幫他教訓一下新弟子。

他也知道祁然音又換新情人了,知道他又去了新的秘境,也會去問問師姐能不能幫忙煉一個差不多的法器。

有時候他們也會吵架,最生氣的時候,晏燭曾經跟祁然音說過討厭死你了,這輩子都不要見到你,氣得祁然音轉頭就走。

他走了,晏燭又後悔,但他不知道要怎麽讓祁然音消氣。

不過祁然音沒有給他糾結的機會,第二天就抱著新買的法器去了焚雪峰跟他道歉,他說自己有些話說重了,又說晏燭不該說那種話。

那法器並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就是個會發光會叫的小玩具,放在晏燭的院子裏當裝飾裏剛剛好,是晏燭會喜歡的東西。

晏燭便也抱抱他,說了一句對不起,又學著他那樣找了一個法器跟他道歉。

那次之後,晏燭就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知道道歉的時候要準備對方喜歡的東西。

但他對聞肅塵一無所知,聞肅塵會告訴他要出門,去做什麽,去多久,但回來後卻從來不和他說遇到的事,認識的人,就連給他的那些天材地寶,只要他不問,聞肅塵也不會和他解釋那些有什麽用。

他和聞肅塵也從來不吵架。

他不會對聞肅塵生氣,聞肅塵也不會對他生氣。

晏燭曾經想過,可能是因為他和小師兄感情很好,所以才不吵架的。

但後來他才發現不是那樣,不吵架是因為他們對彼此沒有任何的期待和要求。

他不會因為聞肅塵不做什麽而抱怨,聞肅塵也不會因為他做了什麽而不滿。

不在意,不介意,所以也不會生氣。

他們說是夫夫,卻過得好似一對陌生人。

他嘴上說著聞肅塵無趣,但那麽多年了,他都沒有意見,怎麽忽然就有了呢?

還不是因為他忽然介意了。

他開始對聞肅塵有期許了。

但聞肅塵學不來他想要的那些東西。

他喜歡聞肅塵。

但他們的確不合適。

晏燭接過那株靈草,將它收進了乾坤戒中,說:“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和離也不完全是床、床上的原因,你不用在意這個。”

聞肅塵看著他:“那是為什麽?”

晏燭不敢說,他怕聞肅塵聽進去了。

他怕聞肅塵真的去學著改變。

他怕聞肅塵聽進去了,卻沒聽懂。

小師兄就是個缺情少愛的木頭人,可能他這輩子都無法明白他想要的東西。

他不想要一個逼著自己每天說話的小師兄。

不想要一個逼著自己去學那些讓他羞恥的東西的小師兄。

不想要一個強顏歡笑的小師兄。

不想要一個假裝愛他的小師兄。

最最不想的,是日覆一日地逼迫自己後,開始討厭一切源頭的小師兄——

他不想小師兄討厭他。

“沒為什麽。”晏燭低著頭不敢看他,手指有些不自在地轉著手上的乾坤戒,“反正都離了,再說這些有什麽用呢。”

他不肯說,聞肅塵也沒再問,兩人便又這樣沈默下來。

晏燭以為他們會和之前那樣,沈默地開始做自己的事,然後等到有一件新的什麽事出現,攪散他們的狀態,然後兩人就繼續去做別的事。

但這次沒有。

被聞肅塵抱住時,晏燭整個人都楞住了,他有些懵地叫了一聲“小師兄”,卻沒有做下一個反應。

他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其實就算在床上,聞肅塵也很少抱他。

聞肅塵身量高,肩背寬闊,但肌肉並非賁張駭人的疙瘩,而是流暢地覆蓋在骨骼之上,勻稱而協調。在床上時他的汗水會沿著寬闊的胸膛和溝壑分明的腹肌滑落,每一次動作都帶著力量的美感,像是一頭兇猛矯健的獵豹。

但現在這樣抱著他,那些如塊壘般的肌肉又像一座小小的宮殿包圍著他,有他最喜歡的味道,讓他生出一種溫暖的安全感。

和娘的懷抱不一樣。

和祁然音的懷抱也不一樣。

是只屬於聞肅塵的懷抱。

猶豫了一下,晏燭還是沒有回抱他,只是很輕地在他肩頭蹭了蹭。

聞肅塵什麽都沒說,但晏燭知道,聞肅塵是想告訴他,他在學了。

但晏燭還是不滿足。

他想聽聞肅塵說,想聽聞肅塵做更多。

他推開聞肅塵,說:“我們已經和離了。”

聞肅塵聞言嘴唇翕動,似乎是想說點什麽,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話咽回去,沈默了片刻才說道:“可以再結。”

晏燭聞言楞了一下,旋即搖頭:“重來又怎麽樣,我們不會有什麽改變。”

“有。”聞肅塵道輕聲道,“我們有孩子。”

晏燭再次楞住,幾息後眼中流露出些許茫然,語氣帶著疑惑:“你做這些,只是想勸我留下孩子?”

這回輪到聞肅塵楞了,他沒想到自己的話還能這樣聽,連忙否認:“沒有,只是……會不一樣。”

有了孩子,他們之間會變得不一樣。

晏燭立刻沈下臉,不悅地看著他。

這是聞肅塵第一次以本來的身份和晏燭提起孩子的事,他知道晏燭不想要,但沒想到他反應居然這麽大,一時有些無措:“小燭,我沒讓你留下。”

說完,他見晏燭臉色更難看了,反應過來那話有歧義,連忙補充道:“都聽你的。”

但晏燭還是不開心。

聞肅塵有些後悔。

他打一開始就不該提這件事。

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他不知道怎麽哄晏燭,只能讓晏燭眼不見心不煩。

他轉移話題道:“我出去找人。”說著也不等晏燭回答,便飛快轉身離開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晏燭頓時氣成河豚,隨手抓了個東西就往門口丟。

又逃避又逃避!跟他那個討人厭的爹一模一樣!!

但氣歸氣,找人的事他也得幫忙,晏燭只能繃著臉出去。

卻發現聞肅塵已經跑沒影了。

他胸悶地回到車裏,翻出通訊法器想問問他去哪了,但通訊法器在秘境中不能用。

這車他也沒辦法驅動。

晏燭只能被迫留守。

聞肅塵是兩天後回來的,身邊還跟著晏之桃和幾個年輕的修仙者,於是晏燭原本要發的脾氣只能生生忍回去,先去查看晏之桃的情況。

她受了傷,雖然處理過了,但處理得很粗糙,看上去有些慘不忍睹。

晏燭立刻看向聞肅塵:“怎麽回事?”

聞肅塵解釋道:“她不肯。”

晏之桃連忙拉住他的手,咬著唇點頭:“我急著回來,仙尊已經給我吃過丹藥了。”

聞肅塵的丹藥自然是最好的,晏燭這才放心下來,又看向晏之桃身後幾個弟子,問道:“他們又是什麽情況?”

“順手。”聞肅塵道。

晏燭便明白了,八成是碰巧跟晏之桃落在一個地方的。

他扶住晏之桃,輕聲道:“先跟我上車,好好休息。”他說著,又看了一眼聞肅塵,“你安置他們。”

說完便帶著晏之桃回了車上。

一上車,晏之桃就像整個人被卸了力,靠到了晏燭身上。

晏燭連忙撐住她,皺眉道:“怎麽了,你身上……”

“叔公——”晏之桃撐著晏燭的肩膀,眼淚開始吧嗒吧嗒掉,但晏燭問她怎麽了,她也沒答,就是一個勁地哭。

晏燭只好換了個問題:“你進來的時候也被幻境困住了?”

晏之桃點頭:“娘教過我怎麽解。”

要解開幻境,和修為無關,和心有關,晏之桃自小在和和美美的環境中長大,沒什麽能讓幻境拿捏的,所以跑出來雖然費了點力氣,但沒有受傷。

她也聰明,知道這秘境情況有古怪,所以逃出來後就找了個隱蔽的地方,用晏燭給他的法器躲起來了。

“後來就遇到那幾個人。”晏之桃垂著頭,抽抽鼻子,眼淚一直往下掉,“他們是萬丈門的弟子,我記得萬丈門就在明心宗附近,就跟他們一起走了,他們知道我有您送的法器,就讓我幫忙。”

晏燭再想往下問,晏之桃卻不說了。

但晏燭又不蠢,晏之桃也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什麽都寫在臉上,他都不用琢磨就知道那幾個人肯定欺負她了,八成還動了什麽手腳,才讓晏之桃沒敢說出來。

至於用的什麽……

晏燭低頭在乾坤戒裏翻了翻,翻出一個盒子來,說:“我去給你煎藥,你先休息會。”

晏之桃眼巴巴地看他,點點頭,又說:“仙尊那邊……”

“他會照顧那些人的。”晏燭笑了笑,抱著盒子走了。

那盒子是以前應雲仙給他的,裏面有可以壓制蠱毒的丹藥,讓他碰上危險就吃,先壓制住再去尋解法。

他不知道晏之桃身上是什麽情況,也不敢貿貿然提出來,只能把這丹藥化開,假裝是煎出的藥讓晏之桃喝下。

晏之桃喝完沒什麽反應。

想了想,晏燭又從乾坤借中翻出來一個手鐲式樣的法器,語氣溫和地解釋道:“這是小師兄給我做的,能加快身體的恢覆,你要養好身體,不然舅舅會擔心。”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只鐲子戴到了晏之桃手上,幾乎是鐲子接觸到皮膚的瞬間,晏之桃便發出一聲慘叫,抱著腦袋整個人倒在了地上,嘴裏吐出痛苦的呻吟。

晏燭連忙過去,擔憂地看著她:“怎麽了?”

晏之桃沒有回答,但晏燭已經明白了。

就見晏之桃光潔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只眼睛。

居然是這種控制人的邪術。

晏燭皺起眉,連忙又掏了幾件法器戴在晏之桃身上,將她身上的邪術壓住,這才氣沖沖地出去了。

就見那幾個人已經被聞肅塵捆上了,看見他來,連忙求饒,說他們只是想自保,怕晏之桃不幫忙才對她下手的,根本沒想傷害她。

晏燭皺眉:“那她身上的傷呢?”

“不是我們!是妖獸!!”其中一個弟子連忙解釋道,“你看就知道了,真不是我們做的!!”

“我當然知道是妖獸。”晏燭道,“我是問你們,為什麽只有她受了那麽重的傷,你們卻沒事?她身上可有不少法器。”

那些人又開始說是晏之桃心善,保護了他們。

晏燭皺眉聽著,一句話沒說,但看表情就知道,他一個字都沒信。

那些弟子只能又轉頭去求聞肅塵,但話術卻變了,說的是萬丈門和明心宗交好,他們每年給明心宗上供不少東西,他們掌門跟聞天仞也是好友,求聞肅塵放他們一馬。

晏燭一聽這話,氣就不打一處來,但同時心裏又浮出一點擔憂。

如果是他爹來處理,這件事絕對會大事化小,他那個人是最在意名聲的,放了,再說兩句訓誡的話,到時候傳出去大家都會說他為人寬和,引導小輩向上,是當之不愧的楷模,至於自家人受的委屈,給點補償就好。

聞肅塵作為他的徒弟,他的接班人,行事作風會不會和他一樣?

晏燭知道自己這麽懷疑小師兄有點過分,但他從來沒管過門派內的事務,並不熟悉聞肅塵處理這種事的作風。

“他們給小桃下咒。”晏燭說著,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是邪術。”

聞肅塵看了他一眼。

晏燭立刻心虛地撇過眼,但只是幾息便又轉回去,問他:“你要怎麽處理?”

聞肅塵沒有回答,而是道:“我自會公正處理。”

晏燭聞言一楞,目光在那幾個弟子身上掃過,見他們臉上懼色褪去不少,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聞肅塵不處理拉倒,他晚點自己收拾他們!

他正想轉身回去,就見聞肅塵拿出一個法器來,那東西是個捕獸籠,用來活捉妖獸的。

晏燭便猜到他的想法,有些不確定道:“以牙還牙?”

聞肅塵點頭,又說:“那邪術用不得,你且想想別的。”

晏燭便思考了一下,很快想到了一樣東西。

他低頭在乾坤戒中翻了翻,翻出一瓶丹藥來,遞給聞肅塵,解釋道:“這是我用食人花做的,吃下的人要是動了壞心思,腦袋就會像被蟲子啃噬一樣劇痛無比。”

那幾個弟子聽見這話,都是臉色一白,連忙開口想求饒,但還沒出聲,就被聞肅塵下了禁言的禁制。

晏燭立刻去把晏之桃扶出來,讓她看著那幾人被妖獸咬出一樣的傷口,又將那瓶藥給她,讓她餵那些人吃下,這才帶著她回車上。

解除邪術需要花點功夫,但有聞肅塵在,不需要晏燭操心。

等晏之桃恢覆,躺下休息後,已經過了大半天。

秘境中沒有日夜,晏燭只能通過計時的法器判斷秘境外應該是黑夜。

他確認了一下晏之桃沒事,這才離開馬車,去找聞肅塵。

他這會正坐在火堆旁,低頭不知道在搗鼓什麽。

晏燭走過去看了一眼,就見他在雕一截木頭,大約是要做什麽法器。

他在聞肅塵身旁坐下,輕聲道:“謝謝。”

聞肅塵手上動作一頓:“不用。”他說完,手上的動作又繼續,只是嘴沒停,“你以為我會放過他們。”

陳述的語氣讓晏燭心虛。

他有些尷尬地“嗯”了一聲,又連忙找補了一句:“如果是我爹就會這麽做。”

聞肅塵沒有反駁,只是繼續雕著手上的木頭,直到雕完了,簡單描畫幾筆後遞到晏燭面前,晏燭才發現那不是什麽法器,只是個木頭人玩具,胖乎乎的,簡單的五官眉眼和晏燭有幾分相似。

晏燭疑惑地看向他。

聞肅塵拿出另一個木頭人來,也是個胖乎乎的小人,但手藝明顯粗糙許多,連五官都看不清楚。

“之桃做的。”聞肅塵解釋道。

剛剛解除邪術的時候,晏之桃沒事幹,就一直在搗鼓這個,說要送給聞肅塵。

她的手藝不好,雕出來的只能說勉強有個人樣,但她還是樂呵呵地說這是晏燭,一會要送給他。

聞肅塵覺得那小人很醜,但他覺得晏燭應該會喜歡。

晏燭喜歡,那他也可以做一個。

“我再刻幾個陣法,可以做替身。”聞肅塵道。

一份隨手玩樂的小禮物頓時變成一個法器。

晏燭拒絕了:“這樣就好。”

他手指摩挲著那個小木人,眼中泛起笑意。

聞肅塵沒猜錯,晏燭的確很喜歡。

他心下稍定,又說:“你喜歡,我再做。”

晏燭搖頭:“這個就夠了。”

聞肅塵又道:“我跟師父不一樣。”

晏燭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是在說剛剛的事,有些愧疚:“我不該誤會你。”

聞肅塵卻是搖頭:“你沒想錯。”

如果換作門內弟子,他的確會這麽處理,他是明心宗掌門,必須要考慮到宗門麾下的小門派,處理太重肯定會讓他們心生意見,所以只能大事化小,再給受傷的弟子補償。

但晏之桃是晏燭的親人,她受委屈了,晏燭必然不開心。

不就是被人罵幾句,頂多師父到時再罰他,無所謂。

“我和師父不一樣。”聞肅塵又重覆了一遍。

晏燭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聞肅塵聲音放輕了一些:“小燭,不和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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