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不去的何止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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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回不去的何止是時間
入了冬，星海市下了第一場雪。
回到住處沒幾日，原先的房東打來電話，說是有件快遞又寄到了那裏，讓他趕緊去拿。
沈司櫟聽到這個消息楞了一楞。
不知道是誰會給自己寄快遞，還是老地址。
匆匆拿了快遞，回來又買了一堆顏料，搬回家後又把快遞忘到了角落，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想起來快遞還沒拆。
商霽沈剛從二樓辦公間下來。
一眼便瞧見正坐在客廳拆快遞的沈司櫟。
剛睡醒的東德慢悠悠晃到沈司櫟腳邊，尾巴重重打著沙發，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青年手裏的盒子，期待又是給自己買的什麽零食。
沈司櫟給箱子扒開了一條縫，緩慢拆開。
箱子裏墊著厚厚的氣泡膜，裹得嚴嚴實實，沈司櫟指尖捏著膜邊緣撕開，露出個深棕色的木盒，巴掌大小，邊角被磨得光滑，看著有些年頭了。
東德湊過來嗅了嗅，沒聞見零食味，尾巴耷拉下去半截，轉頭去啃沙發。
被商霽沈走來輕輕一腳踢開。
東德嗷嗚一聲蔫耷了下去。
商霽沈眼皮都沒擡，徑直在沈司櫟身邊坐下。
“買了什麽東西？”
“別人寄的。”沈司櫟搖搖頭。
盒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油墨味混著淡淡黴味從裏面飄了出來。
沈司櫟垂眸看去。
木盒裏鋪著層淺灰色棉布，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照片，邊緣泛著陳舊的黃，有的還帶著清理不掉的黴斑。
拿起最上面一張照片。
穿著黃色衣的小男孩，舉著支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對著鏡頭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背景是棵歪脖子柳樹，樹幹下還能看見兩張搖椅。
背景是正在門口擇菜的年輕女人，只是相片太過模糊，女人的容顏模糊不清。
沈司櫟捏著照片的手指蜷了蜷，指腹碾過發黴的相紙，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在看一張與自己無關的風景照。
照片一張張翻過。
穿著白襯衫的男人正抱著個小孩，旁邊的女人笑得溫柔，手輕輕搭在男人肩上，而站在他們腳邊的，是肚子高高隆起的玉芬萍和年輕的沈南海。
照片一張張翻過，他的動作很慢，指尖偶爾在某張上停頓片刻，又很快移開。
最後一張照片，是年輕的沈南海抱著個繈褓裏的小孩，年輕俊朗的面容上是蓋不住的喜悅，同樣年輕的玉芬萍小心翼翼看著繈褓裏的嬰兒，眼底也是笑意。
照片角落有行褪色的鋼筆字：“小櫟滿月啦。”
沈司櫟捏著照片的手指發著抖，臉上還是沒什麽波瀾，連呼吸都保持著均勻的節奏。
手指繼續往下翻，一顆小球掉了出來。
沈司櫟低頭看著那顆球，忽然伸出手，指尖在球面轉了半圈，哢嗒一聲，球從中間分開。
一張被水泡得發皺的願望紙露了出來，上面的鉛筆字被暈開了些，但依然能辨別出些歪歪扭扭的筆畫。
baba媽媽，大伯，女審，和我永遠在一qi，幸du，快樂。
客廳燈光映在他臉上，白得近乎透明。
他就那麽坐著，眼神落在箱子裏，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怎麽變。
可商霽沈坐在旁邊，卻能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在微微發顫，連帶著手腕都在哆嗦。
空氣裏彌漫著箱中的黴味。
東德似乎察覺到什麽，小心翼翼地用腦袋蹭了蹭青年的膝蓋，發出低低的嗚咽。
沈司櫟還是沒動，只是那雙垂著的眼，睫毛忽然輕輕顫了一下，有什麽東西落在上面，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商霽沈的視線在那堆照片上停了兩秒，又落回沈司櫟臉上。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沈司櫟攥著願望紙的手背。
入手一片冰涼，連帶著指縫裏都沁著寒意。
商霽沈問：“還想見他們嗎，我可以陪著你回去。”
沈司櫟沒立刻回答，依然看著那張發皺的願望紙，意識隨那一張張照片，跌回了泛黃的記憶裏。
幼時父親總在廠裏忙，母親偶爾去陪著父親，他常被安置在大伯家過夜，嬸嬸知道他愛吃甜，經常熬煮糖漿給他做糖葫蘆，厚實的糖衣，咬一口能甜到舌尖發麻。
院子裏，升起一攤篝火，他坐在嬸嬸懷裏，大伯蹲在火前烤洋芋，烤蘋果，最嫩的果肉總是在他手裏。
夏夜乘涼，嬸嬸一邊給他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一邊慢悠悠為他扇風驅蟲，那時的嬸嬸還沒有操持太多家務，總穿一條碎花連衣裙，很美，很漂亮，眼睛總是明亮又溫柔。
他記得被綁走那天，在地下室昏沈的黑暗裏，是嬸嬸撕心裂肺的哭聲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拽了回來，帶著他一步步康覆，整夜未合上眼給他按摩。
記得他的小玩偶第一次斷了腿，他不敢開口求人，買了雙面膠給玩偶勉強粘住，被打掃房間的嬸嬸看見。
傍晚，他看著嬸嬸抱著他的玩偶，一針針把它縫好，一步步教他該怎麽做。
記得在學校被人堵在廁所欺淩，渾身是水的回了家，當夜高燒不退，自己給腳腕塗了藥，第二天照常去了小學。
以為不會過問自己的家人，在發現床邊的血跡後，聽完沈雲雅的告狀後，中午就放下工作請了假沖來了學校。
他記得，一向溫和的嬸嬸，第一次像頭被激怒的母獅，猛地沖進教室將他拽到身後護住。她瞪著那些嘲笑他，欺負他的人，怨恨他的人，嗓門亮得像要掀翻屋頂，逼著他們一個個低頭道歉。
他們說嬸嬸是個瘋子。
是個鄉野村婦。
是個潑婦。
可他知道不是的。
嬸嬸是那麽好的人，她曾愛著自己，愛著這個家，她從來都沒變過，可生活從來沒有好好對待過她們。
日覆一日的磋磨，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艱辛，痛苦到，需要長出尖刺，不得不嘶聲吶喊，才能被聽見，才能活下去。
可也是因為他，那家人自此背井離鄉，自此顛沛流離。
還見嗎？
回去嗎？
他記得那雙雙怨毒的眼神，記得每個不眠的夜晚，客廳傳來的爭論。
“如果不是他，我們怎麽會離開。”
“如果沒有他，我們不會這麽辛苦，這是他欠我們的，讓他償還。”
“我後悔嫁給你了，如果不是為了小雅，如果不是我女兒，我為什麽要跟著你。”
心裏有個聲音在嘲笑。
他比誰都清楚，回不去了。
家這種東西，早在父親死亡那天就徹底碎了。
他們是相伴二十載的家人。
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正如他知道這份禮物，只是求他回去繼續的道具，而他，自私的膽小鬼，不願再用感情償還了。
過了好一會兒，沈司櫟極輕喘了口氣。
“不見了。”
沈司櫟松開手，那張紙輕飄飄落回盒子裏。
“我去倒杯水。”沈司櫟站起身朝廚房走去，卻轉身得太急，差點撞到茶幾。
商霽沈扶了下他搖晃的身子。
沒阻攔。
廚房裏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輕響，接著是水流嘩嘩的聲音，響了很久，久到水流聲中傳來一聲蓋不住的哽咽。
東德不安地挪了挪爪子，擡頭望著廚房的方向。
商霽沈安撫地摸了摸它的腦袋。
木盒裏，照片上的小孩被四人圍在中間笑得燦爛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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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星海市下了第一場雪。
回到住處沒幾日，原先的房東打來電話，說是有件快遞又寄到了那裏，讓他趕緊去拿。
沈司櫟聽到這個消息楞了一楞。
不知道是誰會給自己寄快遞，還是老地址。
匆匆拿了快遞，回來又買了一堆顏料，搬回家後又把快遞忘到了角落，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想起來快遞還沒拆。
商霽沈剛從二樓辦公間下來。
一眼便瞧見正坐在客廳拆快遞的沈司櫟。
剛睡醒的東德慢悠悠晃到沈司櫟腳邊，尾巴重重打著沙發，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青年手裏的盒子，期待又是給自己買的什麽零食。
沈司櫟給箱子扒開了一條縫，緩慢拆開。
箱子裏墊著厚厚的氣泡膜，裹得嚴嚴實實，沈司櫟指尖捏著膜邊緣撕開，露出個深棕色的木盒，巴掌大小，邊角被磨得光滑，看著有些年頭了。
東德湊過來嗅了嗅，沒聞見零食味，尾巴耷拉下去半截，轉頭去啃沙發。
被商霽沈走來輕輕一腳踢開。
東德嗷嗚一聲蔫耷了下去。
商霽沈眼皮都沒擡，徑直在沈司櫟身邊坐下。
“買了什麽東西？”
“別人寄的。”沈司櫟搖搖頭。
盒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油墨味混著淡淡黴味從裏面飄了出來。
沈司櫟垂眸看去。
木盒裏鋪著層淺灰色棉布，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照片，邊緣泛著陳舊的黃，有的還帶著清理不掉的黴斑。
拿起最上面一張照片。
穿著黃色衣的小男孩，舉著支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對著鏡頭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背景是棵歪脖子柳樹，樹幹下還能看見兩張搖椅。
背景是正在門口擇菜的年輕女人，只是相片太過模糊，女人的容顏模糊不清。
沈司櫟捏著照片的手指蜷了蜷，指腹碾過發黴的相紙，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在看一張與自己無關的風景照。
照片一張張翻過。
穿著白襯衫的男人正抱著個小孩，旁邊的女人笑得溫柔，手輕輕搭在男人肩上，而站在他們腳邊的，是肚子高高隆起的玉芬萍和年輕的沈南海。
照片一張張翻過，他的動作很慢，指尖偶爾在某張上停頓片刻，又很快移開。
最後一張照片，是年輕的沈南海抱著個繈褓裏的小孩，年輕俊朗的面容上是蓋不住的喜悅，同樣年輕的玉芬萍小心翼翼看著繈褓裏的嬰兒，眼底也是笑意。
照片角落有行褪色的鋼筆字：“小櫟滿月啦。”
沈司櫟捏著照片的手指發著抖，臉上還是沒什麽波瀾，連呼吸都保持著均勻的節奏。
手指繼續往下翻，一顆小球掉了出來。
沈司櫟低頭看著那顆球，忽然伸出手，指尖在球面轉了半圈，哢嗒一聲，球從中間分開。
一張被水泡得發皺的願望紙露了出來，上面的鉛筆字被暈開了些，但依然能辨別出些歪歪扭扭的筆畫。
baba媽媽，大伯，女審，和我永遠在一qi，幸du，快樂。
客廳燈光映在他臉上，白得近乎透明。
他就那麽坐著，眼神落在箱子裏，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怎麽變。
可商霽沈坐在旁邊，卻能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在微微發顫，連帶著手腕都在哆嗦。
空氣裏彌漫著箱中的黴味。
東德似乎察覺到什麽，小心翼翼地用腦袋蹭了蹭青年的膝蓋，發出低低的嗚咽。
沈司櫟還是沒動，只是那雙垂著的眼，睫毛忽然輕輕顫了一下，有什麽東西落在上面，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商霽沈的視線在那堆照片上停了兩秒，又落回沈司櫟臉上。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沈司櫟攥著願望紙的手背。
入手一片冰涼，連帶著指縫裏都沁著寒意。
商霽沈問：“還想見他們嗎，我可以陪著你回去。”
沈司櫟沒立刻回答，依然看著那張發皺的願望紙，意識隨那一張張照片，跌回了泛黃的記憶裏。
幼時父親總在廠裏忙，母親偶爾去陪著父親，他常被安置在大伯家過夜，嬸嬸知道他愛吃甜，經常熬煮糖漿給他做糖葫蘆，厚實的糖衣，咬一口能甜到舌尖發麻。
院子裏，升起一攤篝火，他坐在嬸嬸懷裏，大伯蹲在火前烤洋芋，烤蘋果，最嫩的果肉總是在他手裏。
夏夜乘涼，嬸嬸一邊給他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一邊慢悠悠為他扇風驅蟲，那時的嬸嬸還沒有操持太多家務，總穿一條碎花連衣裙，很美，很漂亮，眼睛總是明亮又溫柔。
他記得被綁走那天，在地下室昏沈的黑暗裏，是嬸嬸撕心裂肺的哭聲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拽了回來，帶著他一步步康覆，整夜未合上眼給他按摩。
記得他的小玩偶第一次斷了腿，他不敢開口求人，買了雙面膠給玩偶勉強粘住，被打掃房間的嬸嬸看見。
傍晚，他看著嬸嬸抱著他的玩偶，一針針把它縫好，一步步教他該怎麽做。
記得在學校被人堵在廁所欺淩，渾身是水的回了家，當夜高燒不退，自己給腳腕塗了藥，第二天照常去了小學。
以為不會過問自己的家人，在發現床邊的血跡後，聽完沈雲雅的告狀後，中午就放下工作請了假沖來了學校。
他記得，一向溫和的嬸嬸，第一次像頭被激怒的母獅，猛地沖進教室將他拽到身後護住。她瞪著那些嘲笑他，欺負他的人，怨恨他的人，嗓門亮得像要掀翻屋頂，逼著他們一個個低頭道歉。
他們說嬸嬸是個瘋子。
是個鄉野村婦。
是個潑婦。
可他知道不是的。
嬸嬸是那麽好的人，她曾愛著自己，愛著這個家，她從來都沒變過，可生活從來沒有好好對待過她們。
日覆一日的磋磨，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艱辛，痛苦到，需要長出尖刺，不得不嘶聲吶喊，才能被聽見，才能活下去。
可也是因為他，那家人自此背井離鄉，自此顛沛流離。
還見嗎？
回去嗎？
他記得那雙雙怨毒的眼神，記得每個不眠的夜晚，客廳傳來的爭論。
“如果不是他，我們怎麽會離開。”
“如果沒有他，我們不會這麽辛苦，這是他欠我們的，讓他償還。”
“我後悔嫁給你了，如果不是為了小雅，如果不是我女兒，我為什麽要跟著你。”
心裏有個聲音在嘲笑。
他比誰都清楚，回不去了。
家這種東西，早在父親死亡那天就徹底碎了。
他們是相伴二十載的家人。
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正如他知道這份禮物，只是求他回去繼續的道具，而他，自私的膽小鬼，不願再用感情償還了。
過了好一會兒，沈司櫟極輕喘了口氣。
“不見了。”
沈司櫟松開手，那張紙輕飄飄落回盒子裏。
“我去倒杯水。”沈司櫟站起身朝廚房走去，卻轉身得太急，差點撞到茶幾。
商霽沈扶了下他搖晃的身子。
沒阻攔。
廚房裏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輕響，接著是水流嘩嘩的聲音，響了很久，久到水流聲中傳來一聲蓋不住的哽咽。
東德不安地挪了挪爪子，擡頭望著廚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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