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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_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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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_02

寺山海霧,一顆冉冉升起的弓道新星。可在另一批人眼中,她是一顆早就已經升起的星星,從她第一次在公開比賽上嶄露頭角開始,就已經有許多人明白了這一點。

一所東京的學校因為失去她,此後的許久都未曾能夠再次進入東京都大賽的決賽名單;一所神奈川的學校,因為短暫地擁有過她,至今仍舊是一所弓道強校。

圍繞著她有許多傳聞和軼事,關於她如何取得的立海大的直升資格又放棄,有關於她如何通過共同考試考進東京一所工科強校,以及關於她成為弓道協會影響力最大的青年選手。這些事常常被人們所談起,卻始終沒有一家雜志能夠從她那裏得到過答覆。

至今為止,寺山海霧唯一同意的采訪,依舊是多年前海原祭上的附贈采訪。那支在夜色中點燃篝火的一箭,在後來許多年裏,成為了很多人印象中夢幻般的校園祭記憶。

可實際上的寺山海霧,在人潮擁擠的東京無數次迷路,因課業忙到焦頭爛額,不過大學畢業之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一下疏遠了許多,這使得她有了能夠喘息的機會。

偶爾在大家都有時間的假期,從前的那些朋友會在神奈川或者東京小小地聚會。但大多時候,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活需要忙碌。

最近,切原搬來了海霧所在的公寓附近。

這地段實在是方便,離他簽約的俱樂部很近。海霧一開始還挺開心,覺得能有一個朋友住在附近很方便,哪怕對方是切原。

可很快她就後悔了。切原來了以後,連家也不自由了,他時不時上門蹭飯,哪怕海霧依舊只會煮面和雞蛋料理。

“明明是文太的發小,為什麽你什麽都不會做?”連續幾次都吃雞蛋燒之後,切原抱怨道。

被海霧連人帶碗踹出門外後,再次登門時切原明顯收斂了許多,面對海霧心血來潮做的土豆泥拌面,切原吃了一口後豎起大拇指。

“海怪你還是很強的,和部長在一起那麽久,居然還能做出味覺正常的飯。”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次依舊是被踹出家門,連碗都沒給他留下。

高中的最後半年,幸村精市和寺山海霧的關系人盡皆知。這倆人沒有要隱瞞任何人的意思,大多時候,見到其中一個,另一個人也不會離得太遠。兩個乍看之下毫無可能的人,卻在議論和流言裏坦然得像是本該如此。

高中畢業後,當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會繼續這麽下去,海霧卻去了東京上學,而幸村也終於回到澳洲,開始了他的職業網球運動員之旅。

在很早的時候,幸村和他的家人就已經在為他的澳洲網球生涯而做準備,每逢長假,他基本上都是在澳洲度過。海霧則更簡單,練習和弓,留在日本會更加理所應當。

沒人敢去問幸村這其中發生了什麽,而海霧更是反應平淡。

“可是異地,同樣也可以在一起。現在的網絡這麽發達,為什麽不嘗試一下呢?”每當這種疑問出現時,海霧就會覺得人們總擅長把簡單的事情搞得很覆雜,卻又總愛證明覆雜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她的爸爸在國際郵輪上工作兩年後,治江就選擇了離婚。“我需要的不是婚姻關系,我要的是隨時隨地的愛和陪伴。”治江當年的離婚宣揚一如她本人性格熱烈鏗鏘,即便海霧對她有著諸多怨言,卻也時常覺得如果不站在孩子的角度,她大概也會覺得治江很有魅力。

父母和孩子像是一本家庭賬戶,治江用完了一家子的熱烈,爸爸用完了一家子的爛漫,所以留給海霧的那部分大多都是沈默的。

越是長大,這種特質就越發明顯。海霧沒有什麽傾吐欲,顯然也不甚追求浪漫,就連對弓道的熱愛都是沈默而深重的。

而戀人之間的關系像是冰箱。你會把所有你喜歡的東西放進去,以便能延長它的鮮活;你也會把那些被遺忘的東西清理掉,這樣才能夠裝下更多的喜歡。可是一臺橫跨在兩座大陸間的冰箱,又和爸爸的郵輪有何區別。郵輪會定期返港,大陸永遠相隔千萬裏。

當海霧單方面提出分手並列舉了諸多她認為合適的理由時,幸村予以的是始終不變的堅持。

“我們不會分手。”鏗鏘有力的承諾之下,他們在大洋兩端做起了無法擁抱的戀愛游戲。

最初總是容易的,東京川流不息的軌道裏海霧不知多少次迷路,墨爾本廣闊自然風光裏幸村見過許多次日落日出;他在視頻裏和她分享紅色夜空下的極光,她則談起新校園裏的那些新奇見聞。墨爾本和東京之間幾乎沒有多少時差,他們的生活大致上依舊是按照同樣的節奏進行,只是在彼此的生活中缺席的次數越來越多。

起先,他們同樣默契地忽視著那些缺席,他們花越來越多的時間去介紹各自的生活,花越來越多的時間去想象彼此的遭遇,今天介紹完新奇的美食,明天似乎就一定要再發現更加有趣的事物。在每一件當下的美好裏,他們都在腦海裏思考著怎樣表達,才能讓對方體會到和自己一樣的心情。

聯系不再是為了了解彼此,更像是為了爭奪對方的目光,每一次絞盡腦汁的挖掘,以期獲得的都是“看著我”。

紅土地上的球道,是遠在東京的海霧無法立刻理解的難以預測;東京某場活動上獲得的花束,證明著它並非是幸村所送。

他們計算著時間,計算著距離,計算著一份禮物能否在合適的時節抵達對方的身邊,計算著下一次微乎其微的見面機會何時能夠到來。

所有數字化的聯系,都在證明著他們物理上的缺席。

然後理所當然地,兩個各自領域的天之驕子,都選擇將這種痛苦化作好勝心,他們在賽事成績裏證明著自己的優秀和不可替代,距離放大不安感,匯報成績逐漸成為一種常態。

終於有一天,海霧忘了回覆那條來自赤道以南的消息,此後的每一天,沈默都愈疊愈厚。

也許在某一刻,他們曾忽然想要和對方說些什麽,可點開聊天框,最後一條消息的時間變得刺目,於是過去那些沈默的時間變成了高墻,繼而又堵住了每一次想要開口的沖動。

慢慢的,連周圍人也不再問他們彼此的現狀,自心理上的分離後,他們又經歷了人際上的分離。明明雙方都未給出明確的回覆,可時間準確厚重,勝過一切的顧左右而言他。

然後,尼莫出現了。

幸村精市很討厭“尼莫”這個稱呼。如果不是因為作為海霧的前男友,他天然地喪失了評價的客觀性,那他一定會鄭重建議大家以尼莫的原名內海彥史來稱呼他。

幸村很討厭這種感覺。他覺得自己和海霧之間並沒有一個鄭重的分手來證明關系的結束,因此當內海彥史出現時,明知不理智他卻依然有了深切的被背叛的感覺。

一個不曾被看重的對手,甚至在最開始,在高中內海伺機表達愛慕的那個動員會上,幸村都始終沒有不曾在意過他。

內海曾揚言要為海霧寫一本書,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高中時的那幅油畫因海霧的拒絕而在美術室裏落了許久的灰,後來的那本兇殺小說卻陰差陽錯地熱銷起來,扉頁的那句“獻給海霧”引發了許多討論。

它像是一個小小的句號,落在了“幸村精市和寺山海霧”的句尾。

幸村討厭他。

內海和自己完全相反,他熱衷展現自己,總能輕而易舉地掀起熱度,自從他出現後,海霧忽然被許多人所知,帶著她那些自己熟悉的過往,成為了很多人的談資。

幸村不喜歡這樣,好像自己珍藏許久的繪本擺在了熱銷的書架上,不識字的孩子們圍坐一團,嘰嘰喳喳地搶著翻閱。

——更重要的是,內海與自己毫無相似之處。

情感上的失意驅使著他再次進入深切的好勝心裏,他的世界排名不斷上升,幸村精市的名字出現在日文環境裏的頻率越來越高。

仿佛是要對抗正在失去的什麽,又仿佛是為了重新提及什麽。

而十月日本網球公開賽的如期舉辦,則是在幸村的情感世界裏的決斷烙印下了倒計時。

這是他無法接受的現狀。他會改變這一切。

就像過去一樣。

六月的時候,Miya的那部校園競技劇終於殺青,此時距離海霧擔任她的弓道老師已經過去一年多。

這一年多的時間裏,海霧親眼目睹著切原對Miya是如何從粉絲對偶像的仰望,演化成無時無刻都在沈浸在自己追到了偶像的幸福。

海霧“有幸”經歷過幾次切原分手後的情緒黑洞,高中時期淩晨的電話轟炸還歷歷在目。

而現在,她不僅是切原的朋友,更是切原追到Miya的關鍵人物,即便她努力地想把自己從這段關系裏隱身,都始終無法避免倆人出現矛盾時,第一個被揪出來批鬥指責。

當他們倆人發生矛盾時,Miya會陰陽怪氣海霧的牽線搭橋,說海霧當時的表現讓她誤以為切原赤也是多麽穩重優秀;切原更是延續著一貫以來的天真,覺得女孩子天然就具備同理心,一定會理解他此時的無奈,理所當然的態度就仿佛忘了當年海霧掛他電話時的絕情。

對於他們倆人的戀愛細節,海霧鮮少主動過問,因為這兩個人,沒有一個可以忍住不向海霧傾訴的。

某一次Miya和切原又要鬧分手,兩個人在熟人的酒吧裏喝得酩酊大醉。彼時坊間關於兩人的戀愛八卦早有傳聞,經紀人得知酒吧外有狗仔蹲守,立刻電話求助海霧,希望她能夠在場,再次以朋友聚會的名義遮掩戀愛事實。

於是夜裏,海霧不知第多少次鬼鬼祟祟地從員工通道溜進酒吧,在店員熟絡的招呼聲中推開包廂門,看著兩個酒鬼在推杯換盞中例舉各自伴侶的種種不是,仿佛失憶了一般將眼前的人視若知己,又是幹杯,又是哭訴相見恨晚。

Miya大小姐脾氣上來,腳踩在桌子上說自己的男友像是幼稚園沒畢業,一點都不成熟。切原點頭如搗蒜,然後抱怨自己的女友不講道理,根本不知道關心自己的感受。

一旁的海霧看著Miya為切原倒酒,說朋友你心裏苦,視線一轉,又看見切原想抱“知己”,又發覺對方是女生不能擁抱,於是只能喝掉對方給自己倒的酒,哀嘆著對方也不容易。

“說好了來分手,赤也居然敢放我鴿子!”喝到神志不清時,Miya翻出手機要給自家男友打電話,“看我怎麽罵他!”

那邊切原的電話鈴聲響起,他朝著Miya搖了搖手機,嘴裏念叨著失陪,然後一頭鉆到墻角,老老實實地接起電話。

海霧習以為常地坐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對笨蛋情侶。Miya拿起電話後,剛剛的氣勢瞬間煙消雲散,抱著電話只是哭,而那邊的切原則對著手機充電口一個勁地在說我想你。

過了一會兒有點困了,海霧終於沒忍住問倆人“清醒了嗎,可不可以回家”,結果這對笨蛋情侶像是立刻找到靶子,槍口一致對外,開始細數海霧的不是。

Miya率先發難,她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抱著海霧的胳膊就開始胡言亂語起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你瞞得了別人,你瞞不了我。”

Miya說了一大堆廢話,海霧本來不打算在推開她這件事上白費力氣,因為Miya纏人得很,就算現在推開,下一秒還是要抱上來。可是架不住Miya要拿自己的袖子擦鼻涕,海霧猛然站起,輕而易舉地把Miya撂倒在沙發裏。

“你居然敢摔我……”Miya不可置信地看著海霧,兩行淚簌簌地落下,“你對男人這樣就算了,你這麽對我——我要把你的事全抖出去!”

酒鬼的話實在是沒什麽邏輯,海霧也自認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私事,因此也不在意Miya的胡言亂語。

她看著Miya一把拽過還在角落裏對著手機反覆念叨“想你愛你”的切原,拉著對方的耳朵聲音洪亮地喊道:“寺山喝醉了喊別的男人的名字!她不愛內海!”

切原覺得自己的耳朵快炸了,他搓了搓耳朵,同樣大聲地喊道:“什麽?她不愛內海?”

海霧喝酒次數不多,喝醉更是極少。因此她根本不把Miya的話當真,也完全不相信自己能有什麽把柄被她抓住。

於是她坐在一邊,看著兩個酒鬼扯著嗓子喊來喊去。

“寺山不愛內海!她喝醉了喊別的男人的名字!”Miya翻來覆去地喊著的永遠是這兩句。

“哦,她不愛內海……”切原嘟囔道,然後大聲喊回去,“那她愛誰?”

“我不認識!”Miya一字一頓地喊道。

“哦,你不認識……”切原接著還是嘟囔,“她喊的誰的名字啊?”

“我忘記了!!”

看不下去這場鬧劇了,正好這時候Miya經紀人給海霧發來消息,說她已經到停車場了,馬上就來接Miya。於是海霧起身,準備拉開這兩個神志不清的酒鬼。

“幸村精市——”

Miya喊道,“寺山一直在喊幸村精市!!”

像是一句咒語,海霧在咒語裏被釘在了原地。Miya還在那裏重覆地喊著“幸村精市”,這個對她而言陌生的名字,在一遍遍的呼喊中逐漸變得熟悉確切。而海霧的記憶裏,她從未和Miya說過這個名字。

手指微微顫動,海霧努力表現得平靜。

“哦,幸村精市啊……”

“你知道誰是幸村精市嗎?”另一邊,Miya依舊鍥而不舍地朝著切原喊問道。

“知道,知道,那是我部長,我部長……”

“他和寺山什麽關系!”Miya喝問道。

“他是她的男朋友……”

“奇怪,寺山的男朋友不是內海彥史嗎?”Miya頓時沒了底氣,她幽幽哀嘆,困惑不解地問。

“前男友……他們分手了……對啊,海怪和部長分手了,”切原扶著沙發歪倒在一邊,“都分手了怎麽還喊部長的名字?”

Miya笑著推了推切原,高聲喊道:“當然因為放不下啊!哈哈哈,她還放不下前男友!”下一秒,她仿佛突然神志清楚起來,拿起手機掛掉了和切原還在進行中的通話,同時嘴裏念念有詞,“不行,我要幫寺山,我要幫她——”

“你怎麽幫?我也幫你!”

“打電話,打電話告訴她男朋友!寺山不說我來說!”

“哦……”

Miya翻著聯系人名單,手抖了幾下才終於準確地點中內海彥史的聯系人頁面,旁邊的切原還在好心地在自己手機上找著,仿佛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沒有內海的聯絡方式。

正當Miya快要撥通時,剛剛一直沈默不語的海霧走了過來,Miya防備地把手機收進懷裏,逆著光她看不清海霧此時的表情,卻憑著本能覺得海霧心情不好。

“怎麽了呀,我在幫你啊!我得幫你跟內海說清楚!反正你們很久都沒見面了……”

兩個為了分手而聚到一起的人,喝醉之後,反倒要替海霧分手。

“手機還我!”Miya看著海霧從自己的手心裏把手機抽出,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又雲淡風輕地把手機還回去。

“我在幫你!你們早該分了!”Miya大叫。

“先管好你自己吧。”海霧把手機放回到Miya的手上,同時低頭替她整理好衣服,“你經紀人馬上就到,待會兒出去的時候註意別被拍到。”

“欸……我記得在這啊……”一旁的切原還在做著無用功。

海霧低頭看著Miya,她正抱著手機一臉憤懣地念念有詞:“我在幫你,我今天來就是為了幫你。”

兩個酩酊大醉的酒鬼情侶,自家分手不成,反而想幫別人分手。真不知道是一副好心腸,還是傻瓜透頂。

“好的,謝謝你幫我,你人真好。”海霧像哄小孩一樣哄道,“包裏有口罩帽子嗎?你這樣根本沒法出去。”

“我看得出來你對內海不是那種喜歡……”Miya還在鍥而不舍地輸出,“我幫你呀,我來幫你呀!”

海霧在Miya的胡攪蠻纏之下快要被逗笑了,她把自己的帽子摘下卡在對方的腦袋上,又把Miya的衣領往上拽了拽,又好笑又無語,“你真的是好心腸。”

“海怪放不下你……我沒開玩笑……”

一邊的切原還在嘟囔,Miya急得不行,又開始大聲喊道,“和內海說,寺山喝醉喊的是別的男人的名字,她根本不喜歡你!”

海霧攔下想要沖過去的Miya,沒好氣地提醒她,“別喊了,赤也沒有內海的聯系方式。”

“海怪喝醉喊的是你的名字……嗯,Miya說她聽到了……我沒騙你,是真的!”

“你說錯了!喊的不是內海!笨蛋赤也!”Miya焦急地喊道。

她習慣性地想要掙開海霧的手,卻沒想到這次一下就成功了。來不及去想原因,她沖到了切原身邊,伸手給他肩膀來了一拳,“喊的不是內海,是幸村精市——”

切原不以為然地揉了揉肩膀,卻又在看清來人是Miya後順勢躺在了她的腿上,他又像是忽然記起了這是自己的女友。

切原舉著手機,一邊往Miya的懷裏鉆,一邊接著說道,“是的,就是這樣,海怪喊的是幸村精市……你聽到了嗎,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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