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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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生日那天,大家依舊齊聚刨冰店。這裏快成了網球部除天臺外的第二個據點,連海霧爺爺都說因為網球部總來這裏,所以連特地來這裏打卡的外校學生都多了起來。

“甚至還有人把小海也當做了網球部的成員,前天還有個棒球部的男生問我小海什麽時候社團訓練結束。”海霧爺爺熱情地招待著大家,店裏新進一批熱帶水果,也是率先就給大家做了限定菜單。

“精市芒果過敏,所以給你換成了鳳梨,你嘗嘗看。”海霧奶奶語氣熟稔地說道,幸村接過刨冰禮貌道謝時,她眼角的笑意又甚了幾分。

海霧見怪不怪地從後廚推來餐車,頭上戴著生日帽揚起眉梢給各位上餐。

等海霧奶奶離開後,切原才疑惑地問道:“為什麽海怪奶奶連部長芒果過敏的事情都知道?”

海霧已經上完餐,此時坐在最外的座位上,正預備著享受自己的芒果刨冰。見切原發問,臉色如常地隨口答道:“是不是很厲害?不僅如此,奶奶她連你和吉岡分手時,在電話裏哭著抱怨的內容都清楚。”

“真的假的?!”切原如驚弓之鳥,飛速瞟了海霧奶奶一眼,在對上奶奶慈祥的目光時又如芒在背,掩著臉匐在桌上,“你怎麽不早說?”

“我怎麽說?你淩晨打來的電話都是奶奶先接的。要不是因為她擔心你,我才懶得理你。”海霧挖起一大勺刨冰送進嘴裏。

“真的假的……”切原心虛了起來,他的手局促地藏在口袋裏,然後忽然摸到一張硬質卡片,臉色一變,神采煥發了起來。

“事情都過去了,我給你一個好東西。”切原連忙把卡片遞給海霧,還未等大家看清楚這是什麽,又再度搶先解釋道:“學校餐廳一整個月的炸豬排餐券!怎麽樣?是不是特別驚喜?”

“哇塞,赤也你從哪搞到的?這不是運動會個人積分榜第一的獎品嗎?”又喜又驚,文太抱了抱切原,震驚之餘還不忘嘗一口切原的芭樂火龍果刨冰。

“秘——密——”切原洋洋得意道。

切原這個平時連炒面面包都要和海霧搶的家夥,居然能把一個月的炸豬排套餐拱手相送,事出反常必有妖,仁王看著餐券,忽然想起一樁沒有結論的校園謠傳。

“慢著——”仁王取過卡片,細細一看,然後忽然朝海霧擡了擡下巴,“直播的就是這家夥。”

海霧聞言先是一楞,然後恍然大悟,她站起身一把端過切原的刨冰碗,開口就是質問加威脅,“從實招來!是不是你小子直播時給我造謠的?”

“啊!新聞部山口直播的那次?那是赤也嗎?”桑原話音剛落,餘光裏就看見坐在身旁的真田漸漸坐正。

“切原,這是怎麽回事?”真田臉色嚴肅。

“啊這……”切原拽了拽自己的領口,身體控制不住地往沙發背上仰,本能地想要拉開和真田的距離。

“這小子說我和阿海在戀愛。”仁王慢條斯理地說道,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幸村,對方神色如常地聽著這樁八卦,仿佛當時毫不在意一樣。

“我沒有!”切原立刻辯解,“當時網太卡,我的話被曲解了!我沒有想要造謠的意思!”

“真的不是挾私報覆?”海霧接過仁王遞來的卡片,她咬著勺子,兩只手拿著卡片翻來覆去地看,“看在超大炸豬排的面子上放你一馬。”

“那你快和真田副部說你不追究了,你快說!”

“真田是真田,我是我,這是兩回事。況且,”海霧話鋒一轉,“切原你仔細想想,好像從一開始就是我在給你收拾爛攤子哎!”

海霧忽然激動起來,“你看,你把美術部人臺打碎,結果是我做了一周的人臺;你失戀被甩,結果還是我一家人晚上不睡,聽你在電話裏哭著抱怨;還有這次……你居然還想簡單揭過?真田——”

“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錯!”切原連忙按住海霧的胳膊,生怕她還要和真田說些什麽,“我把那套簽名漫畫送你好了。”

“……”海霧不敢置信地和在座的各位交換了個匪夷所思的眼神,語氣軟了下來,“我也不是非要那套漫畫……下次吃大阪燒記得叫上我好了。”

“成交!”

真田坐在一邊默默聽著,全程扮演一個稱職的震懾道具。海霧奶奶給他端上來一份西瓜刨冰,真田猜測這是海霧提議的,當時海霧在自己家道館時,自己總是會借著吃水果的理由打斷她自虐般的訓練。

臨近生日,真田問海霧需要什麽樣的生日禮物時,她想也不想地求真田幫她寫一幅“邪祟退散”,雖然很荒唐,但真田還是答應了。

時間匆匆,改變了很多。

緊接著,真田忽然意識到,今天的幸村似乎格外的沈默。哪怕剛剛在談及到海霧的緋聞時,他也是安安靜靜地享受著一份刨冰。

“怎麽了?”面對真田突如其來的打量,幸村聲音柔和地問道。

“你今天很安靜。”真田如實說道。

幸村放下勺子,拿起紙巾輕輕擦了擦嘴,“我應該激動嗎?”

“你明白我的意思。”

幸村輕輕地哼笑著,他今天話說得很少,心情卻好像不錯。

前些天,他和海霧第一次推心置腹般說了各自的真實想法,今天他們依舊平和地坐在一起。海霧沒有逃避,這已經是他取得的進步。

他與海霧之間原本晦暗焦躁的氛圍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沒有問,她也不主動提起,但另一種舒展而自由的氛圍像是霧氣慢慢充溢開來。他們默契地放任著這種變化。

“蛋糕來了!”忙了很久的文太捧著蛋糕走來,古早的花紋和造型,像是從舊照片裏拿出來的一樣。

燈光落下,燭光點上,蛋糕擺放在海霧面前,她閉上眼睛,雙手握住,虔誠平靜地許下了又一年的生日願望。

她睜開眼,輕輕地吹滅蠟燭,然後用力地記著此時此刻的每一張臉。

切完蛋糕後大家又玩了一會兒游戲,海霧輸到臉紅氣喘,被文太出手從游戲桌上摁了下去。蓮二一如既往是常勝將軍,仁王一如既往的難纏。散場的時候,切原又輸了一周的炒面面包。

“炸豬排沒了,炒面面包也沒了。”走之前,切原嘟囔道。

海霧善良地補充道:“還欠我一頓大阪燒。”

大家都離開後就只剩下海霧和幸村。

入秋之後天色暗得要快些,日色漸晚,幸村提議要去海堤散步,於是兩個人就這樣沿著海濱的道路肩並肩地走著。

“小時候大人出差忘記了我的生日,文太知道後要帶我去買蛋糕,可是到了甜品店才發現他的錢不夠,所以最後還是我付的錢。文太氣不過,說以後我的生日蛋糕都交給他……”

“我們第一次做蛋糕胚,無論怎麽調整比例,蛋糕都會莫名其妙地裂開,於是我倆就守在烤箱旁,最後出來的蛋糕胚特別完美。後來再做蛋糕,我倆就自覺地守著,盯著烤箱哪也不去。直到有一天文太弟弟坦白說最開始是他害怕蛋糕糊掉,所以總趁著我倆不在的時候把烤箱打開給蛋糕散熱……之後我倆把他摁在地板上狠狠地揍了一頓。”

“那時候常在文太家吃飯,文太去上網球課我也要跟著去,那家網球俱樂部附近有一家弓道館,我就是在等文太上網球課的時候旁觀了半年的弓道。”

“那半年不能拉弓,我就一邊看著一邊想,想著如果自己可以上場了應該要怎麽做……結果第一次開弓的時候才發現和弓居然這麽難,手臂都打顫了弓卻還是拉不滿……”

太陽掉落在海平面之下,風也漸漸轉了方向,海霧站在海堤上穩穩地走著,風將她的發梢吹向大海。不遠處的港灣漁火點點,幸村後退著走著,時不時擡起手扶一下海霧,謹防她從海堤上掉下來。

海堤漸漸增高,海霧搭著幸村的手,從上面一躍而下。幸村看她穩穩地落地,收回剛剛伸出去、準備攬住她的手。

“我們回去吧。”海霧說道。

“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要過些天才能做好。”幸村說道,“我去訂做了一副弓道手套……程序比較繁瑣,需要等段時間。”

“你怎麽知道我手套尺寸的?”海霧問道。

“我拜托奶奶拿了一副不用的舊手套,拆開重新量的。”幸村面不改色地說。

“……那套浴衣也是這麽來的嗎?”夏日祭煙火大會上,海霧和幸村巧合地都穿了白色的浴衣。海霧其實一直都很懷疑奶奶的理由,但卻很難在一開始想到這是出自幸村的手筆。

“不是,你沒有舊浴衣可以參考……所以更擔心沒有浴衣你就不來了。不過結果我很滿意,那件浴衣果然很適合你。”

“那時候我們倆關系可不好。你就不怕我知道了,直接把東西退給你?”

“所以我一直瞞著沒有說。”幸村面色柔和。

“……”被幸村話中理所應當的態度刺激到,海霧深吸一口氣,故意說道:“早知道那天穿著常服去,嚇一嚇你,讓你翻來覆去地猜我為什麽不穿那件浴衣。”

幸村低頭笑起,眼神一塌糊塗得溫柔,“所以才一直沒有說啊……只要有機會,你就一定會報覆我。”

“那枚袖扣呢?那又是怎麽回事?”風將海霧身上的白襯衫吹得烈烈作響。

“你終於忍不住問了。”幸村笑得更加明顯起來,“差點以為你真的能忍住。”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故意戴給我看的?”

“最初不是。”幸村搖了搖頭,他的頭發被吹得淩亂,天藍色的毛衣衣角翻飛,整個人顯得不再那樣端正,卻也因此像是藝術品活了過來。

海風中他停下腳步,雙手閑適地放在外衫的口袋裏,海霧回頭看時,看到的就是幸村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最開始只是想多一些與你有關的東西。”他的聲音很低,海霧不得不湊近去聽。

想起那枚飛鳥袖扣的由來,幸村的耳梢微微泛紅,卻沒有任何要回避的意思,相反,他開始肆無忌憚起來。

“那天你穿著白色浴衣站在河堤上,就好像是一只飛鳥落在了那裏。”他微微頓了頓,補充道:“那朵山茶花也很適合你……很漂亮。”

海霧屏住了呼吸。夏日祭那天,她原本想要把有些枯萎的山茶花從耳後摘下,卻不知為何又變了心意穩穩地托住了它。或許從一開始,幸村就在她這裏得到了過多的優待。

“你從什麽時候決定做這些的?”海霧也開始低聲說話,她的聲音很輕,夾在海風裏像是呢喃。

“猜猜看呢。”語氣裏是藏不住的笑意。

“猜不到。”海霧回答得幹脆。

幸村嘆了口氣,遺憾於海霧的懶惰讓他少了許多樂趣,“是從我生病你來照顧我那晚開始的。一開始或許是因為弦一郎的拜托……可當你晚上出現在門外時,我會忍不住想去賭一次,賭你是不是真的表裏如一。現在看來,我應該是賭對了。”

回到家後,海霧開始整理生日收到的那些禮物。文太送她整理好了的相冊,全是過去這半年的照片,像是要彌補上一次翻看海霧相冊時的遺憾。

相冊最開始出現的照片,時間還是海霧和切原、仁王還被稱為“喪屍小隊”的時候。那時候放學回家,三個人總是沒個正形兒,天天打打鬧鬧。桑原那會可是提心吊膽地操了不少心。

接著是海濱球場,海霧每次都會被這群網球部的體能狂魔折騰到喘不過來氣,也托他們的福,自己丟下了很久的體力訓練也漸漸抓了起來。

天臺、游戲廳、放學路上……熟悉的場景一一出現,她驚覺居然已經發生了那麽多的事。還有一張是自己剛從警察局出來,膝蓋上一片血漬,切原幫著自己拎包。那場襲擊案最後不了了之,受傷的學生陸陸續續都已經返校。

再往後翻,海霧看到了柳生日時,他們在刨冰店裏拍的那些照片。其中一張照片裏,幸村處於畫面中央,周圍一片嬉笑打鬧,他安靜地坐著,眼神卻好似沒有焦點。

但不知為何,明明過了很久,此時此刻看著這張照片,海霧卻覺得那時的幸村已經註意到了拿著相機的自己。

遲來的、無名的緊張感湧上心頭,海霧心虛地將照片翻過。

“這是……”

許多夏日祭的照片裏,卻有一張照片海霧毫無印象。

照片裏只有她一個人,穿著潔白的浴衣,腰上纏著紅色的腰帶,自己手上拿著一張簽紙,站在神社粗壯的櫻花樹下努力辨認簽紙上面的字樣。

昏暗的天色裏,只有神社亮起的一點光源。這點光從海霧的側後方打來,將她的半個身影染成朦朧的金色。

“那天你穿著白色浴衣站在河堤上,就好像是一只飛鳥落在了那裏。”

海霧忽然想起幸村說過的話。

所以飛鳥袖口才是金色的嗎……

取出照片,海霧坐在地毯上,腦袋後仰著靠在床尾,她將照片高高舉起,在燈光下努力地去看當時自己的表情。

幹燥的簽紙上理應是一片空白,自己應該什麽也看不見才是。

可是——

“好漂亮啊……”海霧的指尖從照片中自己的臉側輕輕滑過,最終停在了那朵紅色的山茶花上。

她將相紙貼上心口,那裏雷聲轟鳴,像是下起了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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