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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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時間夠了,早些回家吧。”道館裏只有靶場的燈還亮著,原田過來轉了一圈,不出意外地看見了海霧。

海霧的箭應聲而出,她目送著箭離弦中靶,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始收弓。

換回常服後,海霧開口解釋道:“明天會有臺風,我想著今天多練一會兒。”

“回去路上註意安全。”原田囑咐道,在目送著海霧道別離開後,她將靶場簡單地清理了一下,然後關上了燈。

今晚月色如水,是臺風登陸前的晴朗平靜。

緊趕慢趕,終於趕上了末班車。海霧喘著氣靠在車廂裏,氣息微微平順後穿過晃晃悠悠的車廂,準備找一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丸井小姐……”肩膀被人輕輕一拍,海霧一回頭,看見一張陌生中又有幾分熟悉的臉,“啊,說錯了……應該叫你寺山小姐。”

羞怯又輕細的嗓音讓海霧一時間定住,然後忽然想起來眼前的女孩是誰。

吉岡沙耶,切原赤也曾經的女友。

海霧後來也曾重新思考過那時候與吉岡沙耶之間的對話,最開始,她對自己的認知抱有堅定的決心,不屑於吉岡話語間對切原的美化和崇拜。

可是如果時光倒轉,她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給出那樣非黑即白的堅定回答。她唯一感到慶幸的,是幸村給吉岡與切原之間的關系定下了一份袒護切原的定義,使得後來海霧在反思時,身上的負罪感不再那樣沈重。

“其實我很早就發現你不是丸井學長的妹妹了……”吉岡笑得清甜,她穿著可愛的小洋裙,像是剛從某場約會中離開。

“抱歉……”海霧底氣不足地低下腦袋。

吉岡睜大了一雙眼睛,不知道海霧怎麽突然道起歉來,她驚慌地環顧一眼四周,生怕周圍人誤解當下的場景,“寺山同學,你這是做什麽……怎麽突然這樣?”

海霧咬著牙,艱難地開口:“當時我們做的事確實很不像話,我不應該說謊……道歉是應該的。”

“原來是這樣。”吉岡擺了擺手,“那些事都已經過去啦,後來幸村學長還單獨找過我,我也早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幸村找過你?”海霧困惑地皺起眉毛,“他找你做什麽?”

“幸村學長沒和你說過嗎?”吉岡說道,“那次見面後大概過了兩天,幸村學長找到我,他告訴我切原因為失戀的緣故一直在麻煩你,你為了讓切原早日恢覆狀態,所以找了個借口來拜托我和切原好好聊一聊……”

海霧微微出神,“然後呢,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這麽做不是你的本意,等你有一天想明白了應該會很後悔,他怕你自責,所以先替你道歉了。”

當時吉岡還不是很明白幸村這種提前替別人道歉的用意,可在剛剛,海霧毫無鋪墊就低頭道歉的樣子來看,幸村還真是了解眼前的這個女孩。

“寺山同學,當時的事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其實我從心底很感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我大概是意識不到自己的行為又有多麽莽撞和無理……所以你也不要自責了,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很多事都已經過去了,這些已經過去了的事裏,或多或少地都摻進了幸村的身影,這個人在無聲無息的時候,就已經參與到了海霧的人生中來了。

他沈默、從容地在海霧還未意識到的時候,就搶先替她制造出了許多選擇他的理由。一個個謎題的謎底上都有他幸村精市的名字。

眼見海霧依舊不語,吉岡立刻換了個輕松的話題,“寺山同學也是剛約會回來的嗎?”她甜甜地笑著,話語裏是女高中生間不帶揶揄的打趣。

“什麽?”海霧擡起頭。

“那個男生不是和寺山同學一起的嗎?”順著吉岡的目光,海霧扭頭看到一個戴著風帽口罩靠在車廂連接處的男生。

“不是,我不認識。”海霧說道。

“看來是我誤解了……剛剛你倆一起走過來,我以為是你認識的人呢。”

海霧搖了搖頭。

“也是……畢竟有幸村學長在前。”

“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切原最近過得好嗎?”

“非常好,前幾天還抽到了miya的簽名海報,開心地請了所有人吃了可樂餅。”切原對於miya的狂熱崇拜大概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還是和以前一樣啊!”吉岡輕掩著嘴巴,笑得眼睛彎了起來。

沒過多久吉岡就到站了,她和海霧輕松地道了聲再見,海霧擺著手目送著她下車。

濃郁的夜色裏,海霧忽然覺得生活就是一張帶有目的的靶子,每一段行程都是一只離弦的箭,最終都要回歸到生活的本質上去。

這種本質因人而異。

對於吉岡而言,告別一段不理想的感情時,她可以原諒別人的過失,因此也能夠原諒自己。對於海霧而言,她總是需要在錯開的時間裏處理過往的問題,也許很難,但她必須要去做。

過去她為了走得更加輕快,很多問題都不予理會,但事實證明,逃避不會解決問題,她需要正視自己,哪怕是回過頭去,一個一個地拆開那些其實始終困擾著她的癥結。

這大概會是今年神奈川的最後一個臺風。風雨飄搖了整整兩天後天氣才有轉晴的跡象。

臺風把社團訓練場地攪得一塌糊塗,今天的訓練時間全用來給大家整理場地了。收拾好靶場後沒剩多少時間,這時候再訓練,沒幾分鐘就要再重新整理一番,於是監督也沒再猶豫,直接宣布今天社團活動到此為止,讓部員們都提前放學回家了。

小雨淅淅瀝瀝,海霧撐著傘,在聊天群裏發了條“先回家了”的消息。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海霧進去買了一份關東煮,吃東西的間隙翻看著便利店免費提供的雜志,等吃完最後一塊白蘿蔔的時候,外面的天已開始放晴。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海霧拿出來看了一眼,幸村剛剛給她發消息問她到哪裏了。

【在三木的便利店】海霧回覆道。

【是在空山吧你又記錯了】

海霧半信半疑地打開導航定位,結果卻和幸村說的一樣,她有一次混淆了三木和空山。

新消息的彈窗又開始出現。

幸村:【我快到了】

喝了一口關東煮的湯,海霧把剩下的紙杯扔進了垃圾桶裏,走到便利店門口準備抽出自己的長柄傘。

天空已經放晴,路面上是大大小小的水灘。海霧從傘桶中握著自己雨傘的手柄,剛抽出來一點,傘就忽然自動撐開,怎麽也合不上。

“怎麽回事?”她將傘舉了起來,擡起頭仔細地研究著。

“海霧——”

在海霧還未能聽完那聲急促的呼喊,整個人就已經被幸村抱著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滾了出去,清脆而危險的炸裂聲落入耳畔,耳膜像是炸了一般地開始尖銳耳鳴,合不上的雨傘從她的掌心中飛離,咕嚕嚕地翻滾著幾圈,最終停在了道路中央。

額頭撞在地面上,後背下還壓著幸村的胳膊,海霧的意識渙散又聚攏,她捂著額角疼得半天睜不開眼睛。

沈重的身體被人扶起,海霧靠在了一個柔軟的懷抱裏,她緊按著額角的手被人強硬地扯下,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布料。

“除了這裏,還有別的地方疼嗎?”

幸村的聲音明明很近,但聽起來卻總是嗡嗡響。海霧搖搖頭,想說自己聽不清,可渾身上下的關節處散架了一般灼熱地燒痛著。

原本安靜的街道上忽然多了許多聲音,海霧垂頭靠在幸村肩上,快要分不清哪些聲音是她當下聽到的,哪些聲音是她腦袋裏想到的,她的胃裏翻江倒海,頭暈得像是血液正在血管裏泛起一圈圈波浪。

幸村將海霧攬在懷裏,一只手拿著方巾正按在海霧額角上。他從衣服口袋裏拿出手機,單手解鎖後朝著便利店樓頂的方向按下了快門。

便利店門前碎裂著瓦石,植物的根莖暴露在空氣裏,濕潤的泥土濺得哪裏都是。

就在剛剛——一只花盆從天而降,墜落的方向就是海霧站著的地方。

如果晚來一步——

手裏的方巾濕潤著一塊,濃郁的血腥味鉆入鼻腔,幸村將海霧往懷裏又攬了攬,面色陰沈地叫救護車。

醫院走廊裏傳來鞋子和地面間尖銳的摩擦聲,在飛速的狂奔裏切原的頭發已經狂亂起來,他推開病房門,還未看清眼前的狀況人就被柳生拉到一旁。

“安靜點,寺山剛睡著。”

切原擡眼看去,病床上海霧安靜地睡著,額頭被一圈圈紗布包得嚴嚴實實,搭在被褥外面的手背上還插著針管。

切原放低聲音,小聲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柳生搖了搖頭,“不清楚,是幸村把寺山送來醫院的。”

切原環顧一圈,卻沒看見幸村,“幸村部長呢?”

“剛剛和警察一起出去了。”

“警察?!”

“小點聲——”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怎麽連警察都來了?海怪和誰約架去了嗎?”切原小聲急促道,“文太前輩呢?他發消息和我說海霧遇到意外了,他人怎麽不在?”

切原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剛剛才來不久的柳生根本解答不了,他伸手拍了拍從剛剛就一直沈默的仁王,示意他來解決一下。

可是仁王只是看了切原一眼,然後又陷入到了令人感到陌生的冷漠裏。這冷冰冰的態度讓情緒上頭的切原一下子安靜下來,他錯愕著也不解著,卻也沒有再大聲問些什麽了。

柳生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消息,又看了看異常沈默的仁王,和滿腹疑問的切原,斂著聲音說道:“文太說他和桑原已經接到了寺山的爺爺奶奶,正在往醫院來。”

“她的父母呢?他們不來嗎?”切原問道。

柳生沒有應答,這個問題超出了他能夠解答的範圍,房間裏的沈默使得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更加尖銳起來。

仁王忽然起身,他徑直朝外走,半途被柳生攔住。

“你要去哪?”看著仁王陰沈的臉色,柳生皺眉問道。

“去找幸村。”仁王的語調冷得嚇人。

柳生挺直了腰背,將仁王面前的路堵得嚴嚴實實,“冷靜一些,幸村還在警察那裏。你這時候去了,他也沒有時間回答你的問題。”

“只有他知道發生了什麽。”

切原屏著呼吸看著柳生和仁王,病房裏異樣的氛圍使他坐立難安。趁著柳生攔住仁王的功夫,他上前幾步走近海霧的病床。

看著海霧頭上的紗布,切原心情格外覆雜,“這家夥怎麽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明明平時看著也不是這麽柔弱的人啊……”

海霧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裏,護士查房的動靜和三年前一樣熟悉,她的意識剛剛清醒,翻天覆地的眩暈感就將她按回在被褥裏,可是她的胃裏已經沒有可以吐出來的東西了。

“還好嗎?”熟悉的聲音傳來,海霧睜開眼,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幸村的身影。

剛睡醒的海霧,意識和身體上的痛感漸漸明確起來,她看著天花板,神情上帶著茫然,“我是在醫院嗎?”

“是的。我把你送來醫院的,你不記得了嗎?”幸村問道。

海霧剛想搖頭就發覺到頭疼得厲害,她痛苦地緊閉雙眼,緩了兩秒才用幹涸的嗓音說道:“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在吃關東煮。”頓了頓,“我是食物中毒了嗎?白蘿蔔確實容易變質……”

頭暈、想吐、胃部有灼燒感……非常符合食物中毒的臨床表現。

幸村簡直要氣笑了。他跟著救護車將海霧送來醫院,簡單處理完自己的傷口後去見警察,回來後還要向所有人耐心解釋海霧的遭遇,最後勞心勞力地勸海霧的爺爺奶奶回家,他留在這裏守著。

在海霧吊著鎮靜藥水睡著的時間裏,他在一片黑暗與萬籟俱寂中一次次回顧著這場意外的全部過程、全部細節。他勉強著自己靜下心來,不僅回顧那些客觀的、可以被檢測的細節,還要抓取記憶裏那個瞬間中他的第一直覺。

做完一切後,他依舊要壓制著心底不安的驚慌,在醫院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氣味裏強求自己放松下來。結果卻是徒勞。

他擔心海霧,怕她醒來後帶來任何不好的消息,她額頭的傷口流了許多血,醫生在那裏縫了三針,關節處也有很多擦傷,整個人像是一只破敗的娃娃,腦袋四肢上都是繃帶。

幸村像是再一次看見了那個躺在病床上,腿被固定吊著,像是一個五月人偶的海霧。

他讓自己不要去想象不好的可能,可海霧躺在那裏,時間一秒一秒流逝,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那些過去自己獨自掙紮的苦痛回憶如潮水一般襲來,他明明安然無恙,卻抑制不住地焦慮著。他想起東京的天空,想起失敗的關東大賽:一次徹底的失敗和無力,汙染著精神的河流,哪怕此後他改寫結局,哪怕立海大一直都是優勝。

他記恨著命運的不公,記恨著命運這完全不等價的補償。

這種將瘋未瘋的間隙裏,海霧醒了。

她醒了,用一顆受傷的腦袋和殘缺不全的記憶判定自己是食物中毒,給白蘿蔔蒙上莫大的冤屈。

這一點毫無鋪墊的發言,怪力亂神地擊碎了幸村的恐慌,白蘿蔔飛舞著從腦海裏滑過,瓦解了所有不好的想象。

一切都好像,回到那個雷雨天,那個初見時怪力亂神的故事,以及那只躲在烏雲後面的狐貍。

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下來,幸村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握緊的指尖把掌心扣出紫紅的印記。痛感上湧,恐懼卻漸漸消散。

“不是食物中毒。”幸村心神漸漸歸位,他給海霧擰開一瓶水,遞到了海霧嘴邊。手依舊有些發抖,只是夜色昏暗,海霧沒能發現。

“能幫我把床頭調高些嗎?”海霧有氣無力地說,“我感覺全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暈得我難受。”

幸村將水放到一邊,起身調高海霧的床頭,於是海霧終於能夠看到除天花板以外的東西了。

“我洗胃了嗎?”海霧問道。

“沒有。”幸村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怪,海霧覺得自己的耳朵似乎也出了些問題。

“為什麽?中毒不是很重是嗎?”

看著海霧此時此刻慘兮兮的一張臉,幸村又是生氣又是無奈,他看著海霧幹涸的嘴唇,再次將水遞了過去,他耐心地再次解釋道,“不是很重,因為你沒有食物中毒。你是腦震蕩。”

在聽到“不是中毒”時海霧心裏還松了一口氣,結果後半句“腦震蕩”出來,海霧忽然覺得天塌了,“啊?這要怎麽辦啊?”

“我完蛋了,我的腦袋壞掉了。”海霧一臉天塌了的模樣,呆呆地靠在那裏,神色戚戚。

醫生說過,腦震蕩之後病人可能會出現意識遲緩的情況,此時需要註意病人是否有嘔吐加劇、意識水平退化、言語不清等惡化情況。

幸村不太確定海霧的表現能不能算作正常,於是他直接按響了呼叫鈴,沒多會兒,海霧開始了第三次檢查。

至於為什麽是第三次,因為她到醫院後短暫地清醒過一會兒,打了鎮定劑後睡了過去。可現在,她又不記得了。

醫生來了之後,查了幾個簡單的項目,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判定海霧沒有大礙後,又給她開了新的點滴。

手背上的滯留針接上新的藥劑,海霧半坐著在病床上放空腦袋。

“現在是哪一年?”她忽然問道,“我怎麽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她已經很久沒再想起過和幸村在醫院初識時的光景,此時此刻場景重現,恍惚著恍惚著,她好像又回到曾經兩個人掛點滴時互相幫忙照看的時光。

兜兜轉轉,還是同一個人。

“怎麽還是我們倆?”海霧歪著腦袋,借著一點光,看著此時正坐在一邊耐心給她削蘋果的幸村。

“還是我們倆難道不好嗎?”幸村隨口說道。

兩個人總是進醫院……這能是什麽好事嗎?

海霧皺著眉盯著幸村看,最後還是沒忍住伸手往幸村額頭探去。掛著點滴的冰涼的手掌貼在額頭,幸村拿著水果刀的手停下了動作,他閉上眼感受著海霧的溫度,還未等心裏的那點滿足溫暖心口,就已經全憑本能地將海霧冰冷的手放回了被褥裏。

“你是不是不舒服?”海霧問道。

幸村深深地看了海霧一眼,可是下一秒眼皮輕輕一耷,又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

垂下的額發擋住了他的眉眼,“怎麽會呢?受傷的人明明是你。”

“可是——”海霧換了只手撩起了幸村額角的頭發,她的指尖不經意間從幸村的眉心輕輕拂過,“你看上去很難受。”

“是你的錯覺——”

“不是錯覺,”海霧反駁道,她強忍著頭暈,吃力地追問,“你明明沒受傷,可為什麽看上去很難受?”

話音剛落,海霧剛要收回的手就被幸村握住,他的呼吸有些紊亂,海霧明確地感受到了。

“別問了。”幸村的聲音裏多了些不悅,海霧鮮少見他這樣。海霧認識的幸村精市總是把自己的情緒藏得很深,他像是住在精美的玻璃花房,很多時候都和人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界線。

他說得這樣果斷,可握著海霧的手卻越來越緊。海霧想要掙脫,卻被握得更緊。

海霧的肩膀塌了下來,她看著自己和幸村握在一起的手,像是出神又像是在思考。

“你是在害怕嗎?”海霧說道,她觀察著幸村,哪怕是最小的反應,然後在幸村開口之前有了自己的決斷,“幸村,你在害怕。”

那個天衣無縫的精致面孔像是碎裂了一角,海霧看著幸村微微彎曲的後背,仿佛看到了如有實質的脆弱。

可即便如此,幸村仍舊拒絕承認。

海霧接過幸村遞來的蘋果,她輕輕地嗅了嗅,聞到好聞的清甜芳香。

“你不要害怕。無論是擔心我也好,還是不喜歡這個環境也好……你都不要害怕。”

或許是因為受傷,或許是因為夜色深重,海霧剝離了平時的防禦,在意識脆弱迷糊的狀態下,反倒像是擁有了天賦般的洞察力。

從來沒有人對幸村說過“你不要害怕”,所有人都默認著他的強大和堅不可摧,他應當在任何時候都游刃有餘,做什麽事情都能夠未雨綢繆算無遺策。

他的勝利是理所當然的,他的高不可攀是理所當然的、他的無堅不摧也須得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天底下哪有這麽多的理所當然,他也只是一個少年,他也有他的遺憾和恐懼,他不是淬煉出的完美瓷盞,不是脆弱破碎一下就要粉身碎骨萬劫不覆。

人最可貴的是能夠彌補傷口的愈合能力,無論是身體上的傷口,還是精神上的傷口。

幸村精市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可以受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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