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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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市哥,小海去哪裏了?”

醫院裏的孩子們依舊在玩鬧著,白日裏的喧囂蓋住了一點冷清,幸村一個人默默待在自己的病房裏,手裏的書翻來覆去地看,頁碼始終循環在那幾頁。

他已經兩天沒有見過海霧了。在一墻之隔的病房裏,海霧也同樣的無聲無息。

康覆室、餐廳,他們默契地錯過所有可以交匯的時間點,彼此似乎都有許多重要的事情,以至於可以完全忽視對方。

幸村熟練地使用著海霧的那套冥想方法,想象著賽場上的球路和變化。網球規則遠比弓道要難,沒過多久,他頭痛欲裂。

精神力被撕裂,意志力被搓圓揉扁,他擺弄著自己的靈魂,痛感強烈。他後知後覺這套練習方法一定是在痛苦中形成的。

小時候學習網球,那個小小的社交場,那段自由的練習時間,那些曾經並肩的夥伴……可是幸村成長的速度太快,於是那些東西都像是幻影一樣從他的人生裏迅速穿梭而過,只有手中的球拍依舊真實。

可是現在,他手裏連一只球拍也沒有。

傍晚,世界像是一朵晝出夜伏的花,收斂起了自己的光線花瓣,靜靜地躺在夜色裏。幸村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他看了眼時間,海霧應該已經去吃飯了。他站起身來,準備去康覆室。

房門被輕輕推開,聰君探頭探腦地問,“精市哥,小海去哪裏了?”

孩子大人都將他們視作是一個整體,幸村恍惚著發現,並非是所有事物都和幻影一樣不留痕跡。

“這個時間,她應該去吃晚飯了。”

看,他對她多了解,了解到可以完美地避開見面的可能,完美到不給彼此尷尬的機會。

“哦,那就好。”聰君放心地把門合上,可沒過兩秒,他又有了新的問題亟待幸村解決,門再度打開,“可是精市哥,小海吃完飯回來要住哪啊?她的病房裏搬進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終於,連她也只是一道短暫的幻影了。

“幸村君,這是寺山出院時留下的信,給你的——”早晨,查房的護士過來,帶來了一封道別信。

信封上印刷著金井綜合病院的傳真號,一封沒有油封的信,好像亟待著被拆開來看。一個將寫信視作是“互不幹擾的藝術”的人,會留下誠摯的道別嗎?

這封信和其他的信一起收在盒子裏,幸村可能永遠不會打開它,這樣昏暗的時光他不想再花時間去回顧。

全國大賽上,立海大附中輸掉了全國冠軍。

初中生活倉促又潦草地收了個尾,那場比賽成了他過去的網球生涯裏抹不去的一塊耀斑,沈重地灼傷著他。

“幸村,周六的社團訓練我告假,那天我要去東京。”晚上回家的路上,文太神色凝重地說道。

東京和文太,拼湊出另一個名字。

“好的。”他沒有追問理由,哪怕這是他為數不多可以得知她訊息的機會。

周六那天,文太更新了社交博客,一張公園小貓的照片,配文是希望朋友早點振作起來。

她的腿傷應該早好了……怎麽了,她居然過得也不好嗎?

後來在生日的博客裏,文太發了好多張照片,裏面記錄著朋友們送的生日賀卡,家人買的游戲機,網球部聯名送的球星簽名T恤,他家的小貓,精致的蛋糕……照片一張張劃過,然後幸村看到了自己預料之中會出現的那個人。

在與家人的那張合影中,她穿著紅色的毛衣,彎著腰捏著丸井弟弟的臉,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她在神奈川。

她來見文太。

第二天,文太和網球部的各位分享了來自東京的曲奇餅幹。幸村把自己的那份給了切原。

新年那天,遠在國外的幸村收到了許多人發來的祝福郵件。有署名備註的,他一一回覆過去。細心地看了看剩下的那些,都是商店發來的例行問候。

“早上去寺裏新年參拜的時候給大家求了禦守。”網球部的聊天群中,文太發來了自己買的一大包新年禦守,“學業戀愛都有。”

照片角落裏,幸村看見了她的背影。

“幸村的學業和戀愛都不用擔心,我給你求的健康。”禦守被放在手心,幸村輕輕地握住。

“身體是最重要的,希望你和小海都能健健康康的。”文太語氣懇切。

“謝謝你了,文太。”幸村沒有問及她的現況。

“哥,我的模型怕被壓壞,從你這裏拿一個紙盒。”

祐季從儲物室那走紙盒的同時,把一張紙遞給了幸村,“不知道是哪封信裏掉出來的,你收好。”

歪歪扭扭的字跡像是要和誰作對,信紙上是醫院的傳真號,內容簡短明了。

【再見,幸村精市,很遺憾沒能和你成為朋友。祝你早日康覆。】

“這是誰寫的?”祐季隨口問道。

“不知道。”信被放在了一邊,幸村起身去幫祐季整理行李。

我和你,不應該是朋友。

我們不能是朋友。

幸村做過一個夢,夢裏他被文太帶去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他按響門鈴,結果無人應答。文太告訴他這裏很早就沒人居住,他領著幸村進去,靜謐的木質閣樓裏堆滿了書。

幸村翻開一本舊書,文字淩亂不堪,他卻覺得清晰明白,像是為他而寫的書。他翻回到書頁,卻沒有作者姓名。

“這是我小時候的朋友寫的。她失蹤了。”

夢裏他內心悵然,覺得好像命運無常,他好像等了很久的人,其實早在許久之前就不在了。隨機與巧合,輕巧地擊破期待。

夢醒後他想了很久。

情人節,幸村將鞋櫃裏堆滿的信收拾整齊放到失物招領處,文太面色如常,說小海死心是對的,這種沒結果的事。

心臟連著手指的筋脈都開始發酸,幸村沒由來地煩躁。

在幸村面前,文太鮮少回避談及海霧,他的落落大方印證著幸村的猜想——海霧沒有對她最信任的朋友談及過她與幸村之間的不歡而散。

她是不在乎了,還是徹底地厭煩自己?

她是否會像自己糾結著她的想法一樣、猜測著自己的想法?

她是自己靈魂花園裏的不速之客。

一個不入流的盜賊潛入了他的花園,把他最寶貴的東西把玩著,又毫不留念地放下了。一切如常,但這裏的寧靜已不覆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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