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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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井文太做任何事都是天才級別的。無論是學習、烹飪還是運動,他都能比一般小孩子更早地掌握竅門。

有一段時間裏,孩子們中間刮起了一陣溜冰風。在其他孩子們弓著腰互相攙扶著行動的時候,第一次穿上冰鞋的文太就已經掌握了後退的技巧。

凡是認識文太的人都會為他的精彩表現而喝彩,他謙遜又真誠,所有人都願意成為他的朋友,而文太也總是欣然接納每一個想和他成為朋友的人。

海霧則不一樣。她膽大妄為,像頭一身蠻勁的小牛橫沖直撞,哪怕她也很快就能展現出和文太不相上下的天賦,別人也會因為她的鋒芒過盛而對她生出幾分忌憚。

可是文太很喜歡海霧這位朋友。相較於其他人,海霧實在是簡單,在海霧面前,文太沒有任何人際交往的壓力。海霧從來不會問文太為什麽不拒絕那些無理的要求,也不會管文太是否出於教養回避了那些惡意中傷。

海霧不會幹涉文太的交友,不會難過自己不是文太最要好的那一個朋友,也不會在意文太又因為誰而很久沒有和自己一道回家。

可奇怪的是,明明海霧是所有朋友中看上去最可有可無的那一個,反倒最後成了必不可少的那一個。

海霧去東京的時候,會有一些過去的朋友和文太聊起有關海霧的消息,在發現文太與海霧的關系依舊時,幾乎都無一例外地吃驚於文太居然還在和海霧做朋友。

“寺山簡直就是個怪胎,文太你簡直是聖父。”

說出這樣一番話的人,自然無法成為文太的朋友。即便他清楚,哪怕是海霧本人聽到這番話也不會作何反應,但他還是會生氣憤怒,生氣在這些人的淺薄,憤怒於他們的自大。

他們根本不懂海霧。

二年級的時候文太和海霧在家人的陪伴下一起去了夏日祭典。文太玩著撈金魚的游戲,走的時候卻把裝金魚的盒子忘在了河邊。天色太晚,因為擔心家人指責,文太沈默地回到自己的臥室,腦海裏卻都是金魚們窒息死去的樣子。

文太難過得哭著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卻是後半夜,海霧拿著山地車上的強光手電,謹慎地敲著文太的玻璃窗。

她把裝著金魚的盒子放在窗臺,愧疚地對文太說自己猶豫了太久,有一只金魚已經死掉了。

小海才不會是怪胎,怪胎不會為了幾只金魚,在淩晨一個人跑到無人的河邊。怪胎也不會因為一只金魚的死亡而流淚。

天色即將破曉的時刻,兩個小小的孩子蹲在丸井家的花圃邊,為一只因為疏忽和猶豫而失去生命的金魚舉辦了一場葬禮。

埋葬著金魚的一小抔土堆旁擺著一圈白色的鵝卵石,丸井摘了一枚小小的紅色蔦蘿放在正中間。等他回頭的時候,海霧已經靠著花圃的低矮柵欄睡了過去。

自己哭著睡著的時候,海霧看著外面深沈的夜色時在思考些什麽呢?夜很黑,空無一人的街道很恐怖,可金魚們的生命好脆弱、文太很傷心。海霧拆下山地車上的手電照亮夜路的時候,勇敢得像是握著寶劍的騎士。

丸井文太發誓要和寺山海霧做永遠的朋友。

文太感謝過神明,感謝祂們將自己的摯友從一場悲劇中拯救回來。小海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裏脆弱著消沈過,他險些因為自己的疏忽失去她。

人做事的理由千種千樣,可文太願意在眾多理由中翻找出最有利於小海的那一個。這是他的道歉和補償,哪怕海霧並不需要。

風吹過天臺,文太想起那個忙碌著一整夜後靠著柵欄睡著的孩子。對於一個幾歲的孩子而言,恐怖的黑夜近乎等於生命的天敵,可為了幾只金魚、為了哭泣朋友,海霧總是能做出她的決定。她勇敢,自己也不能是逃兵。

哪怕站在自己面前的會是另一個同樣重要的摯友。

“小海直來直往,你不能因為覺得她有趣就貿然開啟一段關系,何況你已經拒絕過她了。”

煙火大會那天,幸村起身要和海霧一起去買水的時刻,丸井曾有過一瞬的猶豫。這樣針鋒相對過的兩人,真的能夠和平地共處嗎?

在他還在擔心海霧是否會對幸村冷嘲熱諷的時候,又能否想到今天自己站在這裏,試圖阻止幸村對海霧的告白;最初自己遇到那個天之驕子一般的幸村精市時,又是否想過他也同樣看見了那個勇敢如騎士的女孩。

文太覺得幸村一定是看見過什麽,一定在某些瞬間,他看見了小海身上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因為他接下來就聽見了幸村說的話。

“文太,如果我真的要向她說些什麽,當下的任何人,包括你,包括她本人,都不能改變我的決定。”

幸村精市就是幸村精市,哪怕是委曲求全的場合裏,他也自信得理所當然。

“太霸道了,幸村。”文太不作猶豫地指出,“你有沒有想過,小海可能早就不喜歡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全部。”

文太沈默了一會兒,思索後慎重地接著說道:“你是我的朋友,小海也是,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受傷。現在的小海,在知道你的心意後也只會逃離。”

“也許她比你想得更勇敢。”

幸村覺得海霧會比文太想象得更勇敢嗎?或許是,但可能不會是在這件事上。幸村心裏也很明白文太的忠告全是實話,可他下定決心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說?現在嗎?”勸阻無望,文太氣悶地問道。

剛剛還自信篤定的幸村,在文太問完這句話後卻什麽都沒說。他低頭看著校園裏那些錯綜覆雜的小道、那些陰影裏藏著人跡的角落,忽然有些猶豫了。

現在告訴海霧嗎?

他原本沒有打算現在就告訴海霧這些。可不久前,他也下定了決心要立刻告訴海霧自己的立場。他怕她什麽都不明白,但現在,又怕她明白了所有。

如果要告訴她,該怎麽開口,又要從哪裏說起?

“這樣言行不一,一點都不像你了。”似乎是感受到了這一瞬幸村的無力,文太的語氣也軟了下來。剛剛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瞬間消弭,剩下的就只剩朋友間的惺惺相惜。

“幸村,聽我一句勸,或許你真的很喜歡小海,可是我想說,你真的還不夠了解她。”文太自顧自地從口袋裏拿出一片口香糖遞給幸村,幸村接過口香糖後沒有拆開,而是放進了口袋裏。

文太也不在意,他剝開一片,塞進嘴裏,“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也覺著你不太可能會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我,但我姑且猜一猜。猜的不對很正常,猜的對你也不用告訴我。我只是說說我的看法,你想怎麽做我也不會再去幹預了……”

“……我猜,你是在重新遇到小海以後才發現自己喜歡她的吧。原本喜歡自己的人忽然把自己當做陌生人,心裏會有不甘也很正常,這我也能夠理解……可是幸村,喜歡和不甘心是有區別的,如果你真的喜歡小海,在乎小海,那你應該站在她的角度上,想一想現在的她最需要的是什麽。又或者,想一想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文太轉過身,倚在天臺的欄桿上,這樣他能夠更好地看清此刻沈默的幸村。

“幸村,高中畢業後你會做什麽?”文太的眉眼裏多了一些覆雜的情緒,他眉頭皺著,眼神裏卻是可惜。

不等幸村回答,他接著說道,“你從來沒有說過你國中畢業之後會做什麽,但我們都知道,你不會留在日本的……對嗎?”

幸村的下頜一瞬間繃緊,平靜的目光也開始有所晃動。

是的了,這就是使他猶豫的那部分。

如果這個春天海霧不曾來,那麽他將走上那條既定的道路。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定了將來從事職業網球的生涯,為了這個目標,父母也帶著妹妹移民去了澳大利亞。如果不是網球部,想必他也很早就離開了這裏吧。

幸村精市喜歡海霧,他確定她會是自己人生中極為重要的存在。在溫文爾雅、穩重自持這類形容之下,幸村精市的本質是淡漠的。他是一面禮貌的玻璃,看似清晰,實則無法真正觸碰。玻璃的另一邊無風無雨,就如他本人一般。

海霧不一樣。她來過、觸碰過,她湊近著玻璃試圖看清幸村,卻在伸手時摸到了冰冷和堅硬。她離開了,然後他才開始思念她。

像是時間在故意捉弄他們似的。

“小海她不會離開日本的。”幸村遲遲沒有回答,文太猶豫了一番決定將話說得更明白些,“與其留小海一個人在日本,倒不如讓她自由得心安理得些。”

文太算是看出來了,自己說了那麽多,唯一能夠說動幸村的也只有這一點。哪怕自己一開始就指出的海霧並不喜歡幸村的事實,但其實幸村對這個事實毫不關心。

幸村精市執著地排除一切幹擾他得到海霧的外力因素,卻仿佛看不見始終阻礙著他的海霧的心意。文太很想告訴幸村,如果小海是喜歡著他的話,她的心意會帶著她超越萬難。

這兩個人簡直是如出一轍的自我。

“唉……”文太終究是認輸了,他長嘆了一口氣,從決定和海霧做朋友的那天他就應該預料到,在未來的某一天,一定會由自己來處理那些海霧始終繞不明白的情感問題,“我有一個提議,你要不要聽聽?”

“你說。”幸村回答得幹脆。

文太做了次長長的深呼吸,語氣鄭重地說道:“給小海一些時間,讓她重新喜歡上你吧。”

幸村沒有反應,文太看去,發現他只是擡了擡下巴,似乎並不認可文太這份建議的價值。

文太早料到幸村的反應,他也不去爭辯,從剛剛的交談裏——姑且能算作是交談的交談裏,他已經知道究竟什麽才能打動幸村。與其勸幸村,倒不如順應他的心意,站在海霧朋友的立場上告訴他——他距離得到海霧的目標還有多遠。

“幸村,我想有件事海霧也沒機會告訴你……”文太看著幸村逐漸亮起的眼睛,破罐子破摔地坦白道,“你確實是海霧至今為止唯一一個喜歡過的人,如果她沒有對我隱瞞過別人的話……在我建議她不要表白後,她還是選擇了和你告白。”

幸村情不自禁地摩挲著袖口的那粒紐扣,他的目光低垂,心跳的節奏卻高昂起來。他不再看著那些陰影裏的角落,而是昂起了下巴,目光再度指向天際。

“然後呢?”他語氣愉悅,“這能說明什麽呢?”

自文太認識幸村以來,他第一次發現幸村身上也蘊藏著無恥的可能。他咬咬牙,語速明顯加快,“說明你對小海而言還是特別的——”

“嗯。”

“……”

“與其期待她被打動,不如讓她主動去找你。不要告白,現在這樣只會把她推得更遠。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文太不再倚靠在欄桿上,他站直了身體,神情明顯地不耐煩,他決定把接下來的話說完就離開。

“作為你的隊友,也作為小海的朋友,我只希望你能夠答應我一件事,”沒有理會幸村,文太繼續說道:“小海的心意很珍貴,無論她是否喜歡你,你都不要傷害她。”

“謝謝你說的這些。”幸村的唇角微微上揚,“我只有一點要糾正的。”

“什麽?”

“你說的時間不對。我不是在重逢後才喜歡的海霧,從一開始,我就很喜歡她。”

文太張了張嘴,表情已經從不耐煩變作憤怒,他很想問幸村到底在想些什麽,什麽叫做“從一開始就很喜歡她”,幸村明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麽?

像是看出文太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幸村直接承認道:“當時情況比較覆雜,沒能處理好是我的問題。”

文太聽了直搖頭,他頭也不回地往樓梯方向去,不再理會幸村的任何問題。

丸井文太今天只明白了一件事——前段時間海霧對於幸村的評價一點問題也沒有,幸村精市確實有病,病得不輕。

簡直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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