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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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

“呀啊啊啊啊!”

“狐妖要來吃小孩了,媽媽,狐妖來吃小孩了!”

雷雨天,醫院的樓道間此起彼伏不約而同地響起孩子們的尖叫聲,幸村的病房門被敲得快要炸開,他不明所以地打開門,看見一群孩子湧進來一股腦地鉆進被窩裏,只露出屁股來。

“這是怎麽了?”幸村問住緊跟而來的看護小姐。

年輕的護士小姐顯然也沒經歷過這種萬難齊發的頭疼事件,一肚子火氣沒處發洩,正巧遇上幸村這麽一問,就全部都說了出來:“隔壁的那個初中生!今天精市你去做檢查,孩子們就去隔壁病房玩了,結果她要給孩子們講鬼故事,說雷雨天狐貍會來吃小孩——盡給人添麻煩!”

這時候窗外又是一道閃電驚雷,孩子們嚇得又開始哇哇叫,護士小姐從病床上剛撈出一個孩子,還沒等撈出第二個孩子,之前的孩子就又鉆進了被窩。

“精市哥哥,我聽話的話狐貍還會吃我嗎?”間隙裏,哭得稀裏糊塗的孩子稚嫩又認真地問道。

“聰君,這個世界上沒有妖怪,狐貍也不會吃小孩!”護士小姐生氣地說道。

“可是小海說有!她說閃電就是狐貍的眼睛,是狐貍在找好吃的小孩!”

“那是她嚇唬你們的——”

“聰君,”眼見護士小姐的話不起任何作用,幸村便彎著腰看著孩子,和聲和氣地說道:“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狐貍的食譜已經變了,它們開始吃雲朵了。”

“可是雲朵有什麽好吃的?”名叫聰君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問道。

“聰君喜歡棉花糖嗎?”

“喜歡。”

“那聰君覺得雲朵像不像棉花糖呢?”

“像……”

“狐貍們也喜歡棉花糖,在它們的世界裏,雲和棉花糖的味道一模一樣。所以聰君你看到的閃電,其實是狐貍們吃飽後發出的鼾聲。”

“真的嗎……”

“真的,不信你聽,外面的雷聲是不是越來越小了?”

原本鬧作一團的孩子們逐漸安靜了下來,雷雨天總是來得快走得也快,此時也只剩一些嗚咽的悶雷。

“為什麽狐貍們的鼾聲越來越小了?”不再害怕的孩子們又被更新奇的問題吸引了所有的註意力。

“因為狐貍們吃飽睡熟後就不會再打鼾了。所以大家要小聲點,不要吵醒了狐貍們。”

在幸村的一通疏導下,孩子們終於不再害怕尖叫,他們捂著嘴巴小心翼翼地跟在護士小姐的身後回到各自的病房,走的時候還囑咐幸村也要小聲些。

“狐貍找不到雲吃就會生氣的!精市哥哥你也要小聲點!”

孩子們都離開後,幸村敲了敲隔壁病床的門。

“請進。”

這是幸村第一次進這間病房,住院的這些日子他一次也沒有見過自己這位從不讓人省心的病友鄰居。

從孩子們那裏他也聽說過一些有關這個病友的事,比如小海姐姐住院是因為跳樓腿摔成了好幾節,比如小海姐姐會講很多有趣的故事,再比如,小海姐姐有時候像死了一樣地坐直。幸村當然知道那不是“死了一樣地坐直”,而是冥想。

“我知道你來是為什麽,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編故事嚇小孩了,所以能同意我出院嗎?”海霧顯然是把幸村當做醫護了,她皺著眉,又是道歉又是哀求,可在看見幸村轉過墻角露面後又立刻警覺起來,“你來做什麽?”

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是最難應付的那種人。

“我叫幸村精市,是隔壁——”

“我知道,”海霧直接打斷幸村的話,“我是問你來我房間做什麽?”

眼前的女孩按著病床上的起降鍵逐漸坐正了身體,於是幸村看見她的臉。與此同時,海霧打著石膏的那只腳高高地吊起,看上去像是五月節被摔壞的人偶,可她的表情又太過嚴肅戒備,兩相組合,產生了特別的化學反應。

“我來是希望你下次再給孩子們講故事的時候盡量不要故意嚇他們——”

“我沒有故意嚇他們。”海霧搶答道,她抄起手來,認真地重申道:“我沒有故意捏造什麽情節,我聽到的故事就是這樣的。”

“是嗎,那也請麻煩你今後稍稍註意一些,那些對於孩子來說不適宜的故事就請不要再說了。”

“……”海霧沈默了幾秒,然後在確定幸村真的只是在提建議而不是刻意諷刺她之後,才終於答應了下來,“我明白了,下次我會註意。”

簡單說完後,幸村正要走的功夫天空又亮起一道閃電,他回頭看向窗戶,卻正巧看見海霧追尋著窗外閃電的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

“也許她是真的不覺得那是個恐怖故事。”幸村心想道。

巧合的是,後來一個雷雨天,他從文太那裏聽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故事,相比海霧,文太鋪墊了更多的細節,生生把切原赤也這個綽號紅色惡魔的家夥嚇到失聲,文太還火上澆油附上一句“赤也的膽子果然比女孩子還要小”。

那個“女孩”是誰,幸村已經知道了。

雖然當時海霧的反應看上去並不友善,可後來她用實際行動表示她真的把幸村的建議聽進去了,在安撫吵鬧不安的孩子們時,她再也沒有提過那些獵奇的偽童話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明明看上去脾氣古怪,但孩子們卻依舊喜歡她,醫護百思不得其解,但幸村覺得這大概是同類相吸。

寺山海霧的成長過程似乎與一般人類的社會化的過程離得有些偏,她保留著孩子的核心,卻又表現得刀槍不入。

那時幸村只覺得她特別,卻也不曾想到後續。

今天是海原祭。

清早的校園裏,體育社團不再是最熱鬧的地方了,學生們湧在教學樓裏,忙碌地搭建、裝飾。

那面玻璃窗上已經貼上了昨天趕工完成的手工畫,無一例外都是童話故事。於是窗戶上一個又一個童話的人物形象,天花板上粘著一頁又一頁童話的篇章。

在海霧睡著的那個午後,她的夢境成了現實,又或者那個現實溜進了她的夢境,因為幸村居然真的扮成了胡桃夾子裏的人物。

海霧壓根沒有看過胡桃夾子,她以為那是一部迪士尼闔家歡兒童片,但幸村說那是一部芭蕾舞劇。

“祐季很喜歡這出劇目。”幸村說道,海霧一點也不想知道祐季是誰,可沒等她走開,幸村就又介紹道:“祐季是我的妹妹。”

關我什麽事。

因為缺席了班級的幾次討論,海霧的角色直至今日依舊未能確定。雖然她強烈要求自己當觀眾,但大家數遍童話故事裏確實沒有哪位主人公是以觀眾的身份登場。

“那我就演薩拉·克魯吧。”

“那是誰?”眾人疑惑。

“你居然沒看過小公主?這不是兒童文學嗎?”

“她是做什麽的?”有人接著問道。

“她什麽也不做,她成天幻想。”

“寺山又在偷懶!”

“報告!我這邊的故事裏還缺個被燒死的女巫,可不可以把寺山調過來?”

“狼外婆的空也缺著,沒有狼外婆演什麽小紅帽?”

“誰負責飛毯?”

“說飛毯的,你的性質很過分!”餿主意滿天飛,海霧盯著剛剛嚷嚷著飛毯的男生不滿地叫道。她本意只想找個簡單輕松的活,怎麽還有人想騎著飛毯飛?

班裏頓時響起快活的笑聲。

“這麽愛偷懶,不如給她披張白布吊門口好了。”仁王的狐貍面具歪戴在一側,提前兩小時畫好的精致狐貍妝面下是一張看戲的臉。

“餵餵餵餵餵!這還是童話人物嗎?!”

仁王手中的折扇噗的一聲打開,陰險地遮住下半張臉, “是晴天娃娃。”

海霧義憤填膺地舉著手,“報告!哪部童話裏有獵人,專殺狐貍的那種?”

“作家。”一片嘈雜的吵鬧聲中,真田發言了。

“真田你說什麽?”頓時安靜了的班級裏,主持會議的學生高聲問道。

“童話人物都有了,但沒有寫童話的人。”船長裝扮下的真田嚴肅之下滿是違和,饒是如此,卻也在一開口的時候就平息了吵鬧,“讓寺山扮演作家吧。”

“好主意!”寺山起身鼓掌。

作家只需要坐在那裏就好,閉著眼裝作思考比幻想來得還要輕松。寺山海霧決定做真田弦一郎的堅實擁躉。

幾個小時後——

“作家你還沒寫好嗎?”

“快了快了,別著急。”

得益於仁王的服裝搭配和妝容指導,童話風格的C班做得很出彩,在海原祭開始之後就迅速成為了校園裏的熱門打卡點。媒體來了幾趟,幾乎都在圍著拍。

來來往往的人群裏有許多孩子,進了C班之後亢奮得不行,班級人手太緊根本忙不過來,仁王直接靈機一動說教室裏有位童話作家,找到她就可以得到一個童話故事。

於是教室裏又掀起一陣找作家的風潮。

扮演作家的海霧一直坐在教室後面,面前張著一臺桌子,桌子上一摞稿紙。因為沒來得及準備服裝,海霧就只是一身學生制服坐在那裏,只要有小孩子來問她是不是作家,她就面不改色地說自己扮演的是作業沒寫完被老師留校的學生,孩子們一聽嚇得全跑了。

幸村遠遠地看著,覺得親切。

海霧的奸計沒能貫徹多久就被其他人戳破,在被威脅“再敢撒謊就告訴真田”後,海霧的態度肉眼可見地端正起來。

給孩子們編故事是一件聽著容易,但實際相當棘手的事情。孩子們的想象力天馬行空,海霧和他們說世界上會有烏冬面仙子,小孩子就會想著銅鑼燒也得有個仙子。

可是寺山海霧不喜歡銅鑼燒仙子。

“銅鑼燒在打趴下烏冬面之後會遇到茄子大王,茄子大王的頭上有幾個眼睛,其中一個……”遇到表達欲特別強的小孩子簡直是一種災難,海霧聽著毫無邏輯的故事想閉上眼睡覺,卻還會被小孩子耿直地搖醒,提醒她馬上就到了精彩地方。

萬般無奈之下,海霧下意識地看向幸村的方向。和以前一樣,即便幸村只是站在那裏什麽也不說,孩子們都會像磁鐵一樣盤附在他的周圍。

扮演著胡桃夾子裏士兵的幸村,一身紅色的戲服襯得他高挑又精致,漂亮得像是插畫裏的人物活了過來。

其實沒必要讓班裏所有人都扮作童話人物的,海霧心想,直接把幸村裱起來放在教室外,給來參觀的人做拍照背景墻,其他人什麽都不用做C班的熱度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幸村精市這個人,總是容易讓海霧想起童話人物或者兒童文學。他身上有一種溫柔的觸感,像是夏天雨季悶熱氣流裏,房間開著空調,人抱著毛絨絨的毯子躺在床上什麽也不做的感覺。

非常的安靜,非常的安心。

當然,也僅僅是感覺罷了。和所有對幸村告白被拒的女孩子們一樣,自己也不過是他不作猶豫拒絕過的某某之一。

中午休息的片刻,內海彥史來到了C班。海霧對他印象不深,當時切原闖禍拜托過自己給美術部當人臺,在美術部的那一周裏內海也沒有主動找過海霧搭話,甚至後來的那些傳言連海霧自己都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

因此,當內海徑直走到海霧面前,拉開椅子說想要一篇童話故事的時候,海霧都還在慢三拍地狡辯說自己不是作家,自己是被罰抄的學生。

“唉?可是童話裏怎麽會有罰抄的學生?”內海毫不留情地戳穿海霧的謊言,他的胳膊順勢搭在海霧的桌上,忽然拉近的距離讓海霧下意識換了個靠在椅背上的坐姿。

“童話裏也沒有作家。”海霧語調平淡。

內海似乎很有興致,他環顧了一圈班級的裝飾後,饒有興趣地評價道:“雖然場景布置得馬馬虎虎,但創意還是不錯的。”

海霧垂眼不搭話。

下一秒,內海又猛地湊近,一臉期待地問道:“下午美術部有特別活動,你要來參觀嗎?”

“不了,我得在班裏。”海霧想都沒想就說道。

“海原祭下午都是社團活動,你第一次參加可能不太了解。我準備了特別節目,你要不要來看看?”內海似乎完全沒有看懂海霧拒絕的意思,仍在孜孜不倦地勸道。

“不去。我對美術不感興——”

“期待你來哦!”

內海出現得突然,離開得也很突然。對於他這種我行我素的作風其他學生已經見怪不怪,但海霧還是第一次見,因此當內海邊走邊和自己連連擺手的時候,海霧發自內心地覺得立海大附中人才濟濟。

“對美術不感興趣?”內海剛走,仁王後腳就飄來。

海霧有氣無力地擡眸看了一眼仁王,然後直接趴在桌上假寐起來,“別煩我了,我很累,需要休息了。”

海霧沒有撒謊,她確實很累。和仁王說完話沒多久,她就真的睡著了。夢裏的畫面光怪陸離,她坐在醫院的走廊裏,面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每一個病人手上都拿著一本空白的書,伸著手問海霧要童話故事。

她打了個寒顫,猛然驚醒。

“做噩夢了嗎?”眼中的世界影影綽綽,海霧看不清楚,可聽到的聲音卻很溫柔。

“不知道。”海霧揉著額角,夢裏那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感依舊沒有褪去,陰冷得讓她反胃。

額頭覆上一只溫暖的手,那一點微弱但又明確熱源仿佛在一瞬間將海霧拉回到現實裏。海霧微微擡頭,終於看清了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幸村對上海霧的目光,溫和的臉上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他微微感受了一下海霧的體溫,又反手貼了貼自己的額角,然後語氣確認地和海霧說道:“沒有發燒。”

不知何時,教室裏只剩下了他們倆人。

“噢……”

看著思緒仍未能轉過彎的海霧,幸村又不由地想起自己生病醒來的那個清晨,睡夢剛醒的海霧總是要比平時柔軟許多的。

“餓不餓?”幸村輕聲問道。

“有點。”

下一秒,幸村變魔術似地從便當包裏拿出一份仍冒著熱氣的章魚燒,“丸井他們班做的美食主題,你要嘗嘗嗎?”

關於上一次文太和幸村的談話內容,事後海霧怎麽向文太打探都沒有得到過正面回覆。她隱約覺著這兩個人有事背著自己,但又始終找不出頭緒。

現在聽到幸村若無其事地談起文太,海霧下意識地就想問幸村上次究竟和文太聊了什麽,到底是什麽立場不變,這些會和自己有關嗎?

可是還沒等她開口,幸村就像是預判了她的問題一樣,直接說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再等等。”

“什麽意思?”

幸村是承認了嗎?他和文太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麽了吧。

“我的意思是,章魚燒很燙,還不是立即吃的時候。”幸村精市四兩撥千斤,將海霧的問題繞了回去。

幸村的拒絕過於明顯,海霧肉眼可見地缺了興致。也是,能有什麽東西與自己有關呢?這樣想著,海霧懶懶散散地往後一靠,合上眼睫慢慢消化那些還未退散的睡意。

“海霧。”

“嗯?”

“今天玩得開心嗎?”

“……,嗯。”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幸村的聲音輕柔,海霧睡意朦朧間覺得對面坐著的是一只兔子,童話裏的兔子,那不就是三月兔了嗎。

“請說……”兔子的請求哪有不聽的道理。

“幫我寫一篇童話故事吧。”

又來了又來了,怎麽都是來要童話故事的。憤怒讓人清醒,海霧調整了下坐姿,睜開眼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幸村。

睡意已經消散,她認出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什麽兔子,幸村戴著一頂憲兵帽,此刻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我不會寫童話故事。我又不是真的童話作家。”海霧說道。

“我也不是童話人物。”幸村跟著說道。

海霧頓了頓。  一直以來,幸村精市都很容易讓她想起童話故事。

“現在寫不出來也沒關系,”幸村善解人意安慰道,哪怕對面的海霧根本還沒同意這件事,“以後等你有時間了再把故事給我。”

海霧嘆了口氣,無力地問道:“你想要什麽樣的故事?”

“很簡單。”海霧似乎聽見了幸村話語裏的笑意,一種纏綿的笑意,“我想要一個重歸於好的童話故事。”

“重歸於好?”海霧開始努力回想自己聽過的所有童話類型。

“對,我要一個戀人重歸於好的童話故事。”

不知是幸村話裏的哪一個部分觸及到了海霧遲鈍的神經,她在幸村的話裏陡然一怔,腦海中一時紛繁覆雜。盡管她再三告訴自己這興許只是一個簡單的要求,自己不必發散思維去剖析其中深意——

但是,但是。

“我寫不好。”海霧答道。

“我不著急。”幸村看著海霧回避的眼睛,“我說了,現在寫不出來也沒關系,我等你。”

面前的根本不是什麽三月兔。

面前的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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