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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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游樂園衛生間的洗手液草草洗了個頭發的海霧,剛回到餐廳的座位就看見切原正和新女友膩歪著坐在一個沙發裏。謠言裏自己的緋聞男友仁王咬著可樂吸管,正給這倆拍情侶照。

海霧無視鏡頭,伸手抽了好幾張紙巾,窩成一團貼在自己的額發上吸掉水分。但沒幾秒,紙團就已經濕透。

仁王的鏡頭漸漸偏斜,取景框裏的海霧一肚子火氣,下頜線鋒利得像是準備杵死切原。

“回來啦。”切原識相地坐正。

剛剛在海盜船上,他一手捏爆了汽水,澆了前座的海霧一頭。海霧還以為誰吐自己頭上了,在搖晃的海盜船上猛地站起,結果沒站穩一頭翻進了前排的空座下,狼狽地窩在夾縫中挨過海盜船的後半程。

海霧將濕透了的紙團往桌上一扔,紙團潮濕的一聲“啪”,黏在桌上洇開一圈水跡。

海霧看了眼切原的新女友,比自己低一級的學妹,此刻也正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看著自己。

心底一聲嘆息。

“我試試烘手機能不能吹幹得快點。”

——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切原赤也來游樂場的請求。

在嘗試把頭發塞進烘幹機無果後,海霧認命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對著衛生間鏡子擦頭發。

二次歸來的時候,切原和女朋友已經不見身影了。仁王無所事事地坐在窗邊,姿態舒展。

“人呢?”海霧把濕了的衣服搭在椅背,站著問道。

“去玩水上過山車了。”仁王打量了海霧一眼,頭發不再滴水,彎彎曲曲地貼在面頰上,她隨手挽在耳後,但只有稍稍低頭就又會垂下來。

仁王看著海霧身上那件連後背都濕了一圈的無袖背心,默默地把自己身上的連帽衛衣脫了下來。

“陪我吹冷風?”海霧盯著仁王的黑色短袖T恤,是某戀愛番聯名。

“你後背濕了,”仁王站起身,把自己的衛衣搭在海霧肩上,手臂繞過海霧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能看見裏面的衣服。”

海霧反手碰了下後背才意識到仁王說的沒錯,略一思考後神色自然地把仁王的衛衣套上了。

仁王在餐廳門外等著,看著海霧穿著自己的衛衣神色無異,心想這是碰見真化石了。

“走吧。”海霧說道。

“去哪?”

“過山車吧,頭發幹的快點。”

回去的時候切原還算人性未泯,主動接過海霧混雜著洗手液香味和汽水黏膩的外套,說要帶回家洗幹凈後還給海霧。只是這樣一來海霧就只能穿著仁王的衣服回家了。

“我沒關系。”仁王瞥了一眼海霧的後頸,“我的衣服不用洗,明天社團訓練的時候還給我。”

“周一怎麽樣?我明天要去道館訓練。”

“行吧。”

穿著別人的衣服其實很不舒服——回家的電車上,車廂裏流動的氣流帶著衣服上屬於別人的味道而去的時候,海霧有一種在做壞事的不安感。

這種不安感在幸村上車後到達了頂峰。

“好巧。”

“……哦。”

“……”

幸村挨著海霧坐下後,海霧有一種發梢還在滴水的感覺,其實自己的頭發早就幹了,洗手液洗頭發的效果超乎想象得好,她頂著一顆蓬松的檸檬味腦袋,能感覺風吹過頭皮的清爽感——在遇到幸村之前。

現在她總覺得哪裏癢癢的,像是過敏。

“去游樂園玩得怎麽樣?”幸村說道。

不知道幸村是怎麽知道,也許切原說的吧。

“不怎麽樣。”摔進前排後,海霧總覺得肩胛骨那裏不太舒服。她活動了幾下,骨頭應該沒問題,估計最多也只是軟組織挫傷,不影響明天去上課。

“為什麽呢?”

因為出糗了……但是我可不會和你聊這個。

在海霧猶豫著這麽敷衍過去的時候,幸村自顧自地說道:“切原戀愛的時候總是有點亢奮,如果他做了什麽不恰當的事,就請你多包涵。”

“切原和你說了?”海霧第一反應是切原已經把今天發生的事全告訴了幸村精市。

幸村註視著海霧的眼睛,眼角有了笑意,“看來是發生了什麽。”看著海霧錯愕的樣子,幸村的手指沒忍住動了幾下。

“不是什麽大事。”海霧還是不想聊。

“說說看。”幸村的聲音很溫和,以至於海霧忽然覺得這事好像也可以說說。

電車駛入彎道,慣性作用下海霧和幸村之間的距離一下被拉進,海霧下意識抓住座椅,結果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抓住了幸村的手臂。她立即松手,結果又是一陣搖晃,這下好了,什麽也沒抓住,人直接一頭撞進幸村懷裏。

幸村的腰和自己想象得一樣細,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是海霧喜歡的橙花,混合著身體的熱度像是一個輕柔的春天。

一瞬間閃過的思緒太多,海霧的腦海裏卻抓住了那個最不重要的春天意象。

像是一個輕柔的春天?

這並非海霧的辭藻可以撰寫的詩句。

幸村感覺自己的血管在猛跳,他怕海霧聽見。屏著呼吸的時候,時間變得漫長。

好在海霧很快起身。

幸村謹慎地深呼吸一口,然後註意到海霧面色有異地扶著自己的肩膀。

“怎麽了?撞到了嗎?”

“沒事。”海霧幹脆說道,“是在游樂場碰到的。”

“我看一下——”

“餵!”

海霧差點跳起來。

這一聲在空曠的車廂裏顯得格外刺耳,連海霧自己都覺得有點反應過度。為了平衡一下剛剛的尖銳,海霧的語氣難得乖巧下來。

“不嚴重。”她點了點肩胛骨。

“我以為傷到了肩膀……對不起……”

幾秒鐘的安靜,“沒事……”

一向擅長抓重點的海霧忽略了即便是肩膀、幸村也不該提議要看的細節。

“疼不疼?”幸村看著海霧的後背,腦海裏閃過海霧一只腳打著石膏,在清晨無一人的康覆室裏做著弓道標準射箭動作的背影。

海霧的疼痛闕值很高,忍耐的能力也是出類拔萃,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

像是為了印證幸村心裏的想法,海霧活動了幾下肩周,意思是不嚴重。

海霧的腿是從四樓翻下摔斷的。如果不是那幾個應援橫幅,按理說海霧也可能活不到被送進醫院。而那幾張長長的橫幅正是為了慶祝她能夠在全國大賽上取得優勝而掛上去的。

幸村始終記得,海霧在醫院的那一個多月始終無法出院的原因是她一直拒絕做精神檢測而被強制留院。

時至今日,除了她自己,誰都不知道她當時的想法。

海霧不知道一眨眼的功夫,幸村的思緒已經飄向那麽久遠的過去。

關於那段過去,海霧過去覺得難以啟齒,她清楚當時自己的行為更多是出於走投無路的絕望,各個方面的絕望。可那些絕望在後來的海霧看來幼稚又愚蠢,她不願意承認那是自己。

這種情緒的撕裂中她度過了非常艱難的一段時間,直到她選擇承認自己的軟弱,然後發現無法接受的似乎也沒那麽難以接受,難以割舍的似乎也沒有那麽舍不得。

她是靠著自己振作起來的,因此,海霧覺得自己格外勇敢。

可惜沒人給她頒發這個名目的獎章。

車廂搖搖晃晃,海霧的目光已經被窗外吸引。

幸村垂下眼睫,腦海中十四歲的海霧正冷靜地註視這個瞬間裏沈默的自己。

“她不願意相信我。”幸村精市對著十四歲的海霧說道。

“你覺得是那時候你沒有信任她的緣故?”

“不是嗎?”

“她沒有你那麽在意從前。”

“你又不是她,你不會知道。”

“那你找我做什麽?你找她就好了,她就在你眼前。”

對,十八歲的寺山海霧就在自己眼前。

幸村看著正望向車窗外的海霧,心底松了一口氣。

——他剛從醫院覆查回來,這是他每三個月的例行檢查,醫生說他很健康。

車廂門打開、他看見海霧的那個瞬間像是自己的幻想,但眼前的海霧終究要比自己幻想中的更加生動。

周一的晨會,全校師生在禮堂給即將參加全國大賽的田徑部舉辦了的動員儀式。海霧以關東大賽弓道冠軍的身份給田徑部的部長送上花束,算是一種好運傳遞。

候場的時候,海霧站在禮堂臺下的一側,一身深綠的學生制服襯得她像一棵青松,剛開學那會被稱為“東京作派”的綠色發梢早就不見了,看上去撲面而來的優等生氣質。

優等生和海霧其實很難聯系到一起,即便她符合其中的很多特質,例如頭腦聰明、實力過硬,但是她也有很多與之不符的特質,像是不服管教、我行我素。

和田徑部一同合影留念的時候,幸村留意到一個跳高項目的男生被人推搡著移到了海霧的側後方,臺上臺下頓時響起起哄的聲音。

人群裏的海霧並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看見丸井的時候默契地挑了下眉毛,表情也立即桀驁不馴起來。

“往年都是網球部上臺獻花的。”說話的人雖然有意壓低聲音,但幸村還是聽見的。

“今年的賽程安排,網球部是在寺山後面拿到的關東大賽的優勝。”

臺上的田徑部在規規矩矩地拍完第一張合影後,簇擁著要接著拍,這種火熱的氣氛大家都很享受,於是臺上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拍照poss,海霧拍完第一張準備下臺的時候又被人一把撈了回去,在一聲聲“沾點好運”的笑聲中莫名其妙地和所有田徑部成員握了手。

“寺山真的有好運嗎?”沈默的C班隊伍裏,仁王說道,“她的訓練量可不輕松。”

“強者是千錘百煉的。”真田難得搭腔,“寺山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弓箭手。”

仁王不知道想到什麽,輕輕地笑出了聲。

這時禮堂的另一端傳來喊聲——

“大島你一定要拿到優勝啊!”

“井川學姐加油!”

好不容易抓著機會、正極力在臺下此起彼伏的應援聲中悄無聲息溜下臺的海霧,剛踩到第一級臺階時就聽見臺下幾個人齊聲喊道:“寺山什麽時候來美術部?”

“哈啊?”海霧錯愕的表情引得前排學生大笑起來。

“小海不出聲還是有機會上天堂的。”丸井銳評。

“還是想叫寺山去美術部做模特吧?”胡狼回頭看了眼喧鬧的人群。

“哼。”丸井扭身望向人群後方的某個被周圍人擁簇著的身影,“內海倒是意外的大膽。”

對於同班三年的同學似乎很喜歡自己的發小這件事,丸井的態度充滿著一副看戲的悠閑。他覺得內海彥史比自己想象得有點眼光,但也比自己想象得蠢——喜歡誰不好,偏偏是海霧。

這種沒結果的事。

C班這裏也註意到了隔了幾支隊伍的H班後面的躁動。自從美術部頗有名氣的內海彥史為海霧畫了一張風格頗為暧昧的肖像畫後,關於這倆人的討論私下裏也就沒有停息過。C班介於海霧本人對於這件事反應平平,所以班級裏也就很少在明面上把這件事拿出來討論。

況且,如果每一個都要討論,那按照寺山海霧的交友範圍來看,能討論的也太多了。一兩個尚能勾起八卦的興趣,多了只會覺得自己大驚小怪。

同班有一點好處就是,在優勝的光環之下,他們能更早意識到寺山海霧身上的怪咖底色。

下了臺後海霧神色自若地歸隊,站在了班級女生的最後位置。幸村看著海霧修剪過後整齊的發尾,眼神晦暗不明,思緒又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剛剛抓著你合影的是跳高隊的三浦光。”隔壁隊伍的學生開始找海霧搭話。

海霧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但幸村懷疑她是否真的記住了這個的名字。

“海怪的春天來了。”站在幸村和真田後面的仁王說道。

“我可聽到了。”海霧出聲警告。

“不好嗎?”

“廢話真多。”

幸村漂亮的眉頭皺起。

“沒準下次就不用陪別人去游樂場了。”仁王意有所指,但當他說完後想到昨天海霧套上自己的衛衣一如既往平靜的臉,喉嚨不由地緊了緊。

而海霧卻想到自己在衛生間試圖把頭發塞進烘手機無果的悲慘模樣,忍不住想要反擊。結果當她一回頭,卻撞上了幸村的目光。

像是看了很久的樣子。

碰上海霧的目光幸村也沒有退縮,他在海霧那雙眼睛了找了很久,什麽也沒有得到後視線停在了海霧的肩膀。

海霧看懂了,幸村在問她肩膀上的傷怎麽樣。

沒有像預料中聽見海霧的反擊,仁王側身往前望去,卻發現海霧正對著幸村,他楞了一下,然後唇角漾開一個玩味的弧度。

“海怪記得把衛衣還我——”

這沒由來的一句聽得真田都覺得有些突兀,而幸村更是沒忍住偏了偏腦袋,雖然看不見幸村的表情,但憑借著長久的默契,真田知道自己這位一向情緒穩定的部長似乎有些慍怒。

“等回班級的。”海霧無知無覺,只有一眼望得著底的清澈思路。

幸村後知後覺那天在電車上海霧那件寬大的衛衣主人是誰。

回答完仁王的話,海霧扶著肩膀朝幸村搖搖頭,意思是沒事。

幸村敷衍地點了下頭,挪開目光後對著禮臺目不斜視,仿佛上面亂作一團的打鬧是一出精彩的賽事對決。

海霧站直了身體,和真田的視線撞上時沒忍住,指著幸村對真田比了個“有病”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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