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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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覺得幸村精市有病。

這段日子不知道為什麽,幸村對她的態度總是很微妙,好的時候會輕聲提醒她老師待會要抽查,不好的時候一天都只會把半張臉對著她。

他倆是同桌,海霧卻覺得自己在和一塊名為幸村精市的切片並排而坐。

——還不如是塊切片呢。

生物實驗室裏海霧調整著顯微鏡,心想真該把幸村精市放在鏡頭下,看看究竟是得了哪門子病。

數學課在黑板上寫完題目回到座位的時候,海霧看了一眼坐得筆直的幸村精市,他認真地看著黑板上海霧的解題過程,然後給自己的稿紙上的推導過程畫了個圈。

“老師,倒數第二步的值域不對。”幸村頭也不擡地說道。

海霧立刻扭頭看向黑板,大腦迅速運轉。

很誇張。

一道不該出錯的題目出現了失誤。

人在生悶氣的時候,動作往往比平常誇張一些。海霧梗著脖子坐下的時候碰倒了自己的草稿本,她彎腰去撿,卻有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了本子。

海霧認得他缺了一顆紐扣的袖口。今早的網球部全國大賽動員會上,那枚扣子被女子網球部成員要了過去。

無聲地接過草稿本,海霧坐正身體,在習題本上將那個本不該出現的錯漏改正。

她盯著錯處看了幾秒,心想不會再犯錯。

海霧和幸村這種對峙的氛圍無人發現,即便是網球部正選們。因為在所有人眼中——可能也包括倆位當事人眼中,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就沒有長時間的平和過。

憤怒是一種生產力。

國文課上海霧心不在焉地聽著課,手上的筆卻在課桌上不停地劃動,老師的目光投來的時候,她又會敏銳地發覺,並調整一下課本的位置來蓋住課桌上的塗鴉。

“畫得什麽?”仁王的目光越過海霧的肩膀。

“鐵噴泉。”

仁王看了眼圖案,像是幾百片切片。

自從知道海霧的志願和自己一樣是報考建築專業後,仁王就時常會和海霧分享一些專業書籍。但海霧對於建築的熱度並不高,仁王有些意外,他以為海霧會是因為熱愛才會選擇學建築。

暑期結束,除去日常的訓練和定時去弓道館上指導課以外,海霧還需要更多的時間用來學習。

對於建築學,海霧並不討厭,她從小就很喜歡這種規則性強的東西。不過建築和弓道不一樣。

建築是積少成多,構思僅僅只占它存在時間的極少一部分,它也會用漫長的時間和瑣碎的應酬去消磨掉設計者和建築者最初的激情。但同時,它也是近似永恒的存在。

建築存世的時間比人類創造的絕大多數東西都要長久,都要確定。它可以遮風避雨,可以盛下和平。海霧喜歡這種物質世界的確定性。

弓道不一樣。

建築是等待與雕琢,弓道是一分一秒、是一瞬間。

如果說建築是用漫長換永恒,弓道則是用漫長換瞬間。有些時候海霧覺得都可以放棄眼前這一箭的時候,卻又無法面對這一箭失敗後的下一支箭。於是每一支完美和不完美的箭推著她向前,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走到了無法撤退的地步。

天賦是一種懲罰,也是一種殘忍。她一直被不斷要求發揮她的天賦,即便她曾經想掙脫也總被拉回來。

但這也是天賦的饋贈。她擁有著這樣強烈的特質,她也發自內心堅定地選擇它,那她必須要在這件事上比誰做得都好。

她原以為幸村也是如此,但事實似乎與她想象得相差甚遠。

幸村熱愛網球,這點海霧毫不懷疑。但打網球的幸村精市到底快不快樂,海霧對此持保留意見。

在很多事情上,這個人都充滿矛盾。

明明熱愛網球,卻似乎用網球傷害了別人;明明內疚自己的失約,卻轉而控訴別人的失敗;明明在意夥伴,卻又表現得很有距離感。

海霧不擅長應付的就是這樣陰晴不定的人,你永遠猜不準他在想什麽。

就像現在——

“海原祭班級活動方案就差我們C班了,我們這節課來討論一下初步的活動方案……”

海霧肩膀微斜,靠近幸村問道,“海原祭是什麽?”

幸村微微低頭看了眼耷拉在自己肩膀的發尾,語氣自然地介紹:“立海大的學園祭。”

“會有什麽特別的活動嗎?”海霧接著問。

“和其他學校差不多。”

“好吧。”

老師還在講臺上介紹著,“……此外我們最好結合一下海原祭的發展歷史,這樣電視臺來的時候……”

“電視臺?”海霧又湊了過來,“還有電視臺嗎?”

幸村反應平淡,“嗯,和以前一樣。”

“……”

這根本不能稱作“和其他學校差不多”吧。

“阿海以前學校的學園祭沒有這些嗎?”仁王把桌子往前抵了抵。

“沒有。以前是女校,學園祭也不對外開放。”

“都有哪些活動?”

“很多吧,咖啡店、音樂會……”

“阿海參加了什麽?”

“我想想……”

阿海?幸村的思緒開始飛遠。

幸村沒有海霧那麽遲鈍,他很早就能明白,近些日子仁王對於海霧的親厚上,有一部分是出自於仁王對自己的競爭欲——他通過這種方式,將自己與幸村置於同一個競爭平臺。

另一部分,則是出自意料中的海霧對他們這類人的吸引力。

愈是直白,愈是能夠吸引心思百轉千回;愈是不假思索,愈是會吸引抽絲剝繭般註視的目光。人與人之間的萬有引力,像是要把那充盈的、流向那貧瘠的。

幸村並不在意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樣註視著海霧。那些註視著網球獎杯的目光比這更為渴求熱烈,但也從未影響過自己取得最後的勝利。

只是問題在於,網球沒有自己的意志。它不會喜歡過幸村精市,也不會被幸村精市傷害過;不會不理睬自己,也不會豎起邊界防範自己;當然也不會毫無緣由的堅定地只選擇自己。

他想要得到的,是一個自由人在告白失敗之後依舊留給他的一絲情感縫隙,是寺山海霧對他仍懷有好感的可能性。如果這些存在,他會牢牢抓住;如果不在,他則要學會如何與這延遲到來的失落共處。

有些東西幸村願意學,例如如何贏;有些東西則不,例如接受失敗。而過去的經驗證明,幸村精市總是會贏的。

海原祭臨近,大家對於開展什麽形式的活動討論得十分熱烈。熱火朝天之時,切原得意忘形,在大家的聊天群裏轉發了一個名為“身患小兒麻痹癥射箭運動員點燃奧運聖火”的視頻,並艾特了海霧。

中學的男生賤兮兮,又沒有同理心,時常會開一些想讓別人破口大罵的白癡玩笑。

幹這種事,切原本來應該被真田狠狠修理一頓,但這家夥慫得不行,在海霧回覆了一個問號後就立即撤回了消息。

當天晚上,切原看著被一箭釘到靶上的正選隊服,始作俑者就和他站在一起,還拿著手機反覆拍照留念。

提前來到網球部正在換衣服的幸村點開群裏的新消息,就看見海霧發了一張正選球員的姜黃色隊服釘在靶上的照片,以及她站在面如死灰的切原身前、笑容自信比著耶的自拍。

仁王迅速回覆“奧林匹克級別的款待”,並配上五環符號。

“不知道和弓什麽時候才能進入奧運,勞煩切原選手把我們和弓也帶到奧林匹克呀”。寺山海霧對自己都不曾手軟,更何況是切原。

雖然不知道未來的網球運動員切原赤也是否能把和弓這一競技項目帶進奧運會,但寺山海霧卻給立海大附中帶來了弓道熱潮。

平日裏寺山除了訓練和社團活動外,其餘時間總是跟著網球部的成員混在一起,久而久之,大家提起她先想起的總是網球部。

直到神奈川縣弓道大賽和關東大賽上立海大附中節節勝利,為寺山海霧應援的橫幅貼滿三個樓層,大家在一片意外與驚訝的歡呼中重新認識了寺山海霧。

海霧當然還是那個海霧,只不過大家看待她的目光發生了改變。

這種校園明星級別的待遇海霧從來沒有經歷過。小學時她是不聽管教的代名詞,初中時則是“毫無集體意識的利己主義者”和“沒有道心的平民弓道”,到了立海大附中,忽然搖身一變,成為“親民的弓道聖手”。

柳生銳評:“光看介紹以為是美國總統候選人。”

與海霧高漲的人氣呈反比的是海霧最近和丸井他們一起出現的頻率。這倒不是因為海霧出名後的形象管理,而是她最近除了備賽訓練外,還去了真田推薦的弓道老師那裏上課。

距離是最好的美容師。在校園裏現身頻率驟減的寺山海霧被冠上了“平成運動系美少女”“自由的高嶺之花”“一塵不染的赤子之心”等等之類誇張至極的形容。

周六下午網球部結束訓練去拉面館聚餐的時候,寺山上完弓道課,背著和弓風塵仆仆地趕過來。因為剛舉行完馬拉松比賽,沿途道路還處於管制狀態,送海霧回來的司機不得不把車停在兩個路口外,海霧只能硬著頭皮擠過擁擠天橋,到店裏的時候整個人看上去狼狽不堪。

進門在自助機器上點完餐,海霧護著和弓小心翼翼地避開其他客人坐到網球部眾人身邊。

結果屁股剛挨到板凳,就聽見一陣一陣陰陽怪氣的聲音。

“這不是平成美少女寺山同學嘛!”切原最先起哄,他指了指海霧翹到飛起的額發問她是不是也去參加了馬拉松。

海霧翻了個白眼,她今天經歷了上午的自由訓練和下午的專訓,剛剛又人擠人走了兩條街,整個人已經累到失語。

“寺山選手的發型充滿了自由的氣息,不作一語的態度將高嶺之花的氣質展現得淋漓盡致——”仁王一邊挑面一邊平靜地點評道。

海霧的超大份咖喱烏冬面端了上來,她抄起筷子就開始埋頭苦吃,吃到一半還催店長自己點的煎餃好了沒。

切原朝著海霧豎起大拇指,“真性情!不愧是——哎我的餃子!”

“長了張只會廢話的嘴。”海霧當著切原的面把兩個餃子接連塞進嘴裏。

“別噎到。”真田倒了杯烏龍茶遞給海霧。

“謝謝。”海霧點頭接過。

“那是我的餃子……”不被當回事的切原作為背景板仍在哀嚎。

吃完大半碗面後,海霧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她喝了半杯烏龍茶,放慢了吃飯速度。

“訓練還順利嗎?”看海霧逐漸有了精神,真田便詢問了海霧最近的訓練情況。

海霧點了點頭,夾住胡狼遞來的一塊炸豬排,迅速地回道:“順利。”

豬排炸得表皮金黃酥脆,海霧咬了一口後對胡狼豎起了大拇指。

“切記不要懈怠大意。”

面對真田的囑托,低頭吃飯的海霧倉促中補了個OK的手勢。

海霧是最後來的餐館,但卻是第一個吃完的。因為吃得太急,回去的路上胃撐得難受,愁眉苦臉了一路。

切原還在那裏跟丸井和胡狼分享學校裏新流傳的一些八卦,柳生則是從包裏翻出一卷新手膠給仁王,幸村和真田、柳殿後,然後沒多一會兒,幸村就發現海霧掉隊了。

幸村回頭看著皺眉捂著肚子的海霧,幾近微不可查地嘆口氣。

寺山海霧缺乏照顧自己身體的意識,這點幸村精市很早就清楚了。就連文太也說過,小海經常會因為訓練不按時吃飯,或者仗著自己身體好三頓並一頓暴飲暴食。

海霧也很清楚自己這麽做不好,可她確實也不是那種很有健康意識的女孩,在東京的時候家人常常不在家,有幾次海霧已經高燒,但還是撐到了學校。因為在醫務室躺著可能會難受,但在家躺著可能會死。

“消食片。”不知道什麽時候幸村已經走到自己旁邊,他拿著藥盒,在海霧面前晃了晃。

“謝謝……”海霧雙手接過,在幸村監督的目光裏一邊拆開包裝,一邊在想今天的切片很有人情味。

結果下一秒,就聽見幸村解釋道:“本來是擔心文太和赤也暴飲暴食才準備的。”

海霧心裏一片茫然,嚼著消食片,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發表一些無關痛癢的場面話,“不愧是部長,真細心。”

幸村總覺得海霧話裏有話。

他看了海霧一眼,她目視前方,鬢角卻有細密的汗珠。

初中住院的時候,海霧也基本是一個人在醫院度過,護士偶爾也會拜托幸村幫忙看顧一下輸液的海霧。和幸村久病成醫相反,海霧身邊沒有任何親近的人為她提供學習的樣本,所以無論是照顧別人還是照顧自己她都做得很爛。

幸村想到這,打算關心幾句,可他剛要開口,海霧就轉過了身。心裏的那股焦躁又彌漫了上來,幸村想要平息,卻又不知道往哪裏平息。

第二天海霧請了病假。

仁王最先在聊天群中艾特了她,【身體怎麽樣?】

切原沒有像往常那樣跳出來插科打諢,反而一反常態地詢問海霧要不要放學後去看望她。

【沒有那麽誇張,一點低燒,奶奶不放心沒讓我去學校而已。】

低燒是附帶的,海霧是得了急性腸胃炎,醫生說的時候她立刻就明白是吃飯不規律暴飲暴食的錯。可真要這麽說會顯得自己昨天表現得很蠢,和切原搶餃子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她覺得自己還是別丟這個臉了。

反正她一向很健康,休息一天肯定也就好了。

結果第三天海霧還是病假狀態中。

【餵,什麽情況啊】

切原早上剛得知海霧還沒來學校,下一秒就直接發消息問道。

這次海霧沒有立刻回消息,一直等到中午十一點,群裏才有動靜。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發完這句無論大家問什麽她又開始不回答了。

下午放學的時候,丸井來了一趟C班,告訴幸村和真田自己待會去看看海霧,社團訓練任務會盡早完成。

“這個時間小海的爺爺奶奶都在店裏,安全起見我去看看她。”文太說道。

夏季臨海的商鋪生意火爆,海霧的爺爺奶奶脫不開身。

“如果需要幫忙的話記得和我們說聲。”真田誠懇地說。

“嗯,那我先——”

“稍等,我和你一起去吧。”幸村打斷了文太的話,在真田有些意外的目光中他面不改色地解釋道:“老師讓我給她送講義。”

仁王也是C班,旁聽到這裏時也覺得幸村的理由有些牽強。明明讓文太把講義一並帶過去是最省時省力的選項……雖然如果是自己生病幾天不來學校,幸村部長也是會特地看望的。

仁王心情有些覆雜,他知道幸村對海霧不一樣,但當寺山海霧也享受到了網球部成員才擁有的來自幸村的特殊優待時,仁王倒是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誰而不滿。

丸井覺得海霧最近訓練強度太大,加上夏季本就容易感冒,所以休息一段時間可能就會好。可幸村卻憑著直覺備下了一些腸胃藥。

去往海霧家的路上時,文太留意了一下幸村手裏的購物袋,透過包裝認出裏面那款特別古早的雞蛋布丁,現在已經很少會有年輕人特地去買這種口味了。

雞蛋布丁和寺山海霧,乍一看似乎聯系不到一塊,但就如同自己曾經描述的那樣,海霧的飲食偏好確實遺傳了昭和之風。

“我覺得小海會很喜歡你買的這些布丁。”憑借對海霧的了解,丸井語氣肯定地說道。如果不是幸村了解真相,多半也會覺得丸井的這句話只是對自己的禮貌安慰。

於是幸村精市有了新的認知。

有些東西可以通過刻苦練習和細微觀察獲得,而有些卻不能。就好像青梅竹馬朝夕相處的年歲所生成的默契感,是無法通過對細節的觀察推理來打破的。

時間才是最偉大的力量。

幸村和文太到海霧家的時候海霧已經醒來,她下樓給兩人開了門,但還沒說兩句話就被文太催促著回到房間休息。

海霧沒辦法,只能一邊給自己披上毯子一邊說自己沒事。

她應該是才醒沒多久,臥室的小茶幾上還放著剛吃幾口的飯團。

因為幸村也在的原因,她看上去有些不自在,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幸村還是通過兩人不經意間對視時海霧的局促發現了這點。

海霧的臥室和幸村的一樣面朝大海,只是視野上遠不如幸村的臥室那樣舒展寬闊。

為了通風窗戶開得很大,但幸村還是在進屋後聞到了寺山海霧的味道,這姑且也是個很私密的話題,但坦白來說,幸村並不討厭。

避免在這個問題上想太多,幸村將自己的註意力放回到海霧本人身上。

“這兩天都吃了什麽藥?”幸村生硬地問道。

幸村的到來雖然讓海霧感覺有些局促,但聽到幸村這麽問自己話,大腦還是分出精力暗暗吐槽這話問得像是討債的。

海霧指了指床頭櫃上的紙袋,“醫生開的藥都在裏面了。”

下一秒文太詢問海霧有沒有按時吃飯,海霧心中警鈴大作,不敢再分心留意幸村,結果文太這邊也沒瞞住。

得到和預料一樣的答案,文太說了海霧兩句後端著海霧沒吃完的飯去了廚房。

房間裏只剩下海霧和幸村了。

海霧沒有說話,而幸村卻在翻看海霧的藥,房間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你這不是簡單的發燒。”幸村頭也不擡地說道。

海霧這才想起自己隱瞞病情的事,只得硬著頭皮回答:“昨天還是發燒,今天想起來,覺得也有可能是腸胃炎。”

幸村盯住海霧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沒有再說話。

圓過去了吧……海霧松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海霧又聽見幸村問“燒退了嗎”,她點點頭,但幸村不太相信,說了幾句意味不明的話,海霧略一思索還是得出了幸村希望她現在再量一次的想法。

“體溫槍在你後面。”海霧認命地指出體溫槍的位置。

幸村拾起體溫槍,遞給了海霧。

海霧拿起槍,槍口指在自己的額頭上,按了下按鈕後伸手把槍遞給了幸村。

幸村溫和的表象常常會讓人忽視他說一不二的態度。就像是海霧也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完全沒必要把體溫槍交給幸村。

“38.4,”幸村皺了皺眉毛,“這可不是低燒。”

海霧心想昨晚還更糟糕呢,但臉上卻露出笑容,一句“剛剛忘吃藥了”就給搪塞了過去。

海霧這種遇事敷衍人的態度是幸村尤其不滿的一點,三年前自己那樣失態地與海霧發生爭吵時,她也是這種十句話裏沒一句真心話,附和著幸村,嘴裏全是讓人生氣的附和。

她是知道怎麽氣人的。

但自己來這也不是為了和她吵架。

“真沒吃藥嗎?”幸村一邊從海霧自己的藥裏翻找出退燒藥,一邊低聲和氣地問道。

海霧有些意外,剛剛她明顯看出來幸村有些生氣。就在她沒有立刻回覆的這間歇,幸村忽然目光擔憂地看向她,眼神太過明顯,海霧一下楞住了。

“吃了。”海霧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再不說實話,怕是要再吃一遍退燒藥。

面子和命,當然還是命重要。

房間裏靜默了幾秒。

海霧不敢再去看幸村的眼神。如果今天來的是別人的話,自己都可以嬉皮笑臉地糊弄過去,可偏偏來的是幸村精市,她沒辦法一直對著幸村精市嬉皮笑臉。

“海霧。”

“嗯?”海霧擡起頭看向幸村。因為生病,又發燒又吃不下飯,胃還一直不舒服,海霧的臉色看上去實在是淒慘。

幸村不可避免地去想,海霧這段時間整天奔走於學校、社團和弓道館,現在還生著病,如果不是自己和文太來探病,她多半還是不會按時吃飯,只靠自己一個人在家硬扛。

自己不是第一天認識她,也不是對她的情況毫不知情。海霧生病住院父母都沒來過幾次,她大概也不善於向別人求助。

海霧等了半天,還是沒等來幸村的話。他看著自己,表情變換了幾輪,海霧甚至疑心他是不是要批評教育自己。

“海霧,下次——”幸村本想說下次能不能不要再騙他,但看見海霧揚起的一張無辜的臉,心臟一緊,於是改了接下來的話,“下次遇到這種情況記得告訴我。”

海霧看上去十分意外。

“怎麽是這副表情?”幸村找了個地方坐下,好方便海霧不用再擡頭看自己。他覺得這樣海霧的戒備心可能會放下一些。

“什麽表情?”

“不相信的表情。”幸村的臉上帶了一點揶揄的笑。

“沒有不相信。”海霧解說道,“就是沒想到你會這麽說。”

幸村追問道:“我這麽說很奇怪嗎?”海霧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就聽見幸村接著說道,“多照顧自己一些,也多信任別人一些。”

吃了些丸井做的咖喱烏冬面,海霧感覺多少比之前有力氣了。她打開幸村和文太拎來的購物袋,第一眼就看見了那些雞蛋布丁。

海霧朝丸井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文太,輕而易舉就知道我現在最想吃的是什麽。”

文太剛要解釋,肩膀就被幸村扶住了。他扭頭看去,對上幸村沈靜的目光。無聲的目光表達的意思卻很明確,文太皺了皺眉,覺得自己應該重新審視一下海霧和幸村的關系。

海霧挖了一勺布丁遞進嘴裏,一臉幸福。

眼看著海霧開心得快要升天,肩上的毯子也將落未落,幸村提醒道,“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能再像今天這樣——”

“好的好的,”海霧明顯有些激動,心估計已經飛遠,“下次生病一定告訴你。對了文太我和你說……”

自己認真說的話果然又被當做是客套被敷衍了,幸村幾乎無話可說。

不過,看著海霧明顯比之前要精神一些的樣子,幸村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得還是頗具價值。

海霧痊愈回學校那天中午,丸井特地給她準備了回歸套餐,饞得切原要抗議。

“看你這麽可憐勉為其難地分你一點吧。”海霧從便當盒裏夾出幾塊炸豬排放到切原的便當盒裏。

“怎麽突然這麽好?”切原大驚。

海霧作勢要把豬排夾回來,“不要拉倒。”

“餵!”

看著海霧和切原打打鬧鬧,文太見怪不怪地繼續和胡狼聊起最近的測試成績,等到他再次註意到海霧的時候,這家夥已經合上便當盒靠在一邊睡著了。

“寺山最近很辛苦的樣子。”胡狼說道。

文太看著海霧睡得很舒服的樣子,語氣很是溫柔地說道:“雖然辛苦,但卻感覺很有熱情……小海應該是開心的吧。”

午後和煦的陽光暖洋洋地鋪在身上,隱約間覺得有人幫自己收拾了一下手裏的便當盒,還未等她睜開眼睛看一眼,柔軟的衣服就蓋在了她的頭上。

世界陷入橙花氣息的溫暖黑暗裏。

海霧睡得更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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