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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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和煙花一樣猝然消逝,回憶起來,卻又和焰火一樣滾燙,那些燃燒過、又消寂了的心跳始終將這個夏日裝點得非同凡響。只要發生過了的事,就必然有其影響。

幸村被告白是在午休。

這是新學期的開始,是一年中幸村收到告白信最多的時候。

幸村明確了不會赴約,但還是在路過音樂教室的時候被一年級攔住了。往上走就是天臺,文太他們經常在那裏度過午休時間。今天下雨,他們多半會在樓梯間。

幸村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

“事情就在這解決吧。”

解決——這個詞戳中了女孩敏感的心思,她已經預料到了最終失望的結局,但又不甘心地選擇更加激烈地表達著自己的喜歡。

“進立海大的第一天——”

有兩道陰影落下。幸村擡頭看去,海霧和仁王正從樓上下來。沒想到在這種地方撞見告白場景,打賭輸了被指派去買飲料的仁王和海霧看起來都有些詫異。

真希望校規裏加一條不要在樓道表白,不然總是會在這裏看見熟人——海霧覺得這種不吉利的事很容易影響自己的運勢的。

幸村看向海霧,雖然不希望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可此時此刻也想看清楚海霧會是怎樣的反應。

她會無視嗎?還是會在意?

可海霧既沒有無視也沒有在意。她看上去太無辜了,臉上有幾分歉疚,像是懊悔怎麽就這麽不巧打擾到了別人。

這不合時宜的良心讓幸村看得煩躁。

自夏日祭後海霧覺得自己和幸村的關系也算破冰了,但這種拒絕告白的場景重現在眼前,沒準會讓幸村又想起過往的經歷。海霧不貶低自己,不矮化自己的喜歡,但幸村怎麽看也始終是他的想法,自己也沒辦法強求。所以保險起見,還是盡快離開此處。

告白的女生看了看海霧,又看了看幸村,手心不由得握緊衣角。可是還未等她消沈,就看見海霧急於撇清自己的樣子。

“我們這就走……文太說他想要喝咖啡來著。”海霧按著仁王的肩膀示意他別擋道趕緊走,那副愧疚表情戳得幸村呼吸停滯。

“等一下——”幸村伸手抓住海霧的手腕,把海霧嚇得楞在原地。仁王轉身看過來,和幸村的目光交錯了一瞬,幸村眼神晦暗不明。

原本綺麗的告白場景一瞬間擁擠起來。

幸村仿佛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越界,他看著海霧的眼睛,固執地想從裏面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不滿。

可是海霧還是那副意外的表情。

她不懂幸村為什麽在這種情況下要抓著自己不放,雖然撞破人家告白是她失誤在先,可也不至於被抓住興師問罪。

難道是怕自己說出去?

“你——”

“我又不會亂說。”幸村剛開口就被海霧一句完整的承諾打斷,她的手腕從自己的手心抽離,“我們走了。”

壞人姻緣是要吞千根針的,海霧領著仁王倉皇而逃。臨走時仁王與幸村對視了一瞬,面對狐貍的一臉了然,幸村的失望表現得十分坦然,因而像是一種無聲的示威。

“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表白。”窗外是瓢潑大雨,陰沈的天色裏,幸村精市的眼神在晦暗裏閃亮。

下午的時候,海霧和幸村沒有說一句話。但是社團活動結束後,這點小事就已經傳遍網球部。感受到周圍的議論,幸村把儲物櫃的門關上時,忍不住地嘆了一口氣。

“部長被人抓住告白也不是一兩次了,你這麽興奮做什麽?”放學的時候,切原望著一路抓著這個話題不放的海霧,腦回路短暫地通暢一次。

這話問得海霧啞口無言,好吧,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興奮什麽。說不定,人就是會對周圍人的八卦感興趣呢?

腦袋短暫靈光了一次的切原,很快又陷入了長久的混沌裏,他杵了一下海霧的胳膊,擠眉弄眼地怪聲說道:“哎,你該不會是也喜歡部長吧。”

這話說的……

不必思索,海霧就深吸一口氣,目光略帶憐憫地看向切原,甚至不帶個人偏見地為切原考慮了一下將來,如果在這麽群聰明人裏他都表現得像個傻子,那他以後一個人了可怎麽辦?

“幹嘛這麽看我?”切原摸了摸臉,然後又不好意思地擡手揉了揉脖頸,“你該不會…對我…不行噠,我已經有——”

“我真想自殺。”海霧不再理會他。

切原反應過來後也覺得自己有些離譜,他也不覺得丟臉,晃晃腦袋就又跟了上去。

“今天新一期周刊,去不去?”切原跟在海霧後面問道,他倆都是二次元重度愛好者,屬於啟蒙讀物就得是氣泡對話框的程度。

“不去,不看。”海霧大步向前,把切原拋下。

切原和海霧都是熱血漫忠實愛好者,但最近海霧被傷得有些狠,一種致郁系偽裝熱血漫的新型漫畫騙局將她傷得體無完膚,除了將20本漫畫單行本打包扔進閣樓,其餘五本更是不見發愁見了眼紅,恨不得撕碎吃掉,以至於這一年她都很少涉足連載漫,已經學會每天都為平平無奇的一天幹杯。

可同樣是熱血漫愛好者,切原就明顯好運得多,他偏好現實題材,這類漫畫除了作者突然腦梗發作第二人格頂包之外,鮮少會出現諸如主角團死光、主角失格等情況。相比較海霧,他對漫畫的熱情十年如一日,充滿著未被作者背刺的赤忱。

“在聊漫畫?”

此時探頭露出半張臉的仁王——少女漫忠實粉絲。少女漫最大的優勢就是穩妥,鮮少死人、也鮮少涉及敏感問題,最大的煩惱就是男女主不張嘴巴、不開口、不告白,以及人設突然崩壞。

海霧打從一開始就看穿仁王這種外表奸詐內心感性的本質,但還是沒想到這人熱愛戀愛主題,也沒想到外表過關實力搶眼的仁王至今仍是金剛不壞神奈川寡王一枚。

——連切原都有人談。

夏天過去,切原的春天卻仿佛又來了。

“比起萌系,我還是比較喜歡輕熟系。”仁王捏著自己下巴認真解釋的時候,海霧直言這家夥日後必然要陷入至少一次的不倫戀中。她的直覺有時候真的準得可怕。

“那丸井前輩呢?”

“即便是在做中央空調這件事上,文太也是天才級別的。”

切原企圖挑撥竹馬組的關系,但他忽略了文太和海霧最佳損友的本質。

文太聽到海霧的評價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他倆之間沒什麽不能說的話,當年海霧住院遇到幸村,也是第一時間發消息問文太幸村到底好不好追。

年紀小一些的時候她也有過挫敗感,遠超同齡男生的身高,和天生不吃虧的性格很難讓她在日本這種強調女性內斂的社會下獲得異性好感。後來冠軍拿多了,挫敗感就沒有了。

海霧也仔細想過,自己除了在弓道和幸村這栽過跟頭外,其餘的時候似乎都還算得上順利。現在,和幸村的關系修覆如初了,弓道也漸入佳境,自己也算得上是苦盡甘來。

新學期開始沒多久,班級裏就重新調配了一下座位。幸村沒有任何解釋,就把桌子搬到了海霧的旁邊。

海霧嘗試代入文太的視角思考問題,覺得多半是因為自己和幸村的關系緩和,加上那天樓道告白事件中自己非常明智地立即撤身,使得自己在幸村那裏的形象回溫。

如果說和幸村做同桌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海霧再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幸村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曾經的自己不該對他有那樣多的誤解和針對。

臨近共通考試,海霧參加比賽之餘也要兼顧學習,因為比賽落下的課程,在和幸村成為同桌後都能及時地補上。

幸村自己也很忙,但無論是社團、班級,還是自己的學習,他都沒有一項做得不好的。

現在,還要加上一個幫海霧補習。

海霧再次譴責了一下自己過去的不知好歹,以及下定決心維護好和幸村的關系。

只是海霧沒想到,意外來得如此之快——

事情的開始,是有傳言說寺山海霧和網球部的一名正選一同去神社求姻緣。

盡管很多人私下裏都在猜測寺山海霧和網球部的關系,但卻始終也沒有得到任何明面上的答案。

從網球部成員入手……不太實際。那裏的人不是妖怪就是瘋子;從寺山海霧入手……更不實際,她比網球部還要難搞,是個油鹽不進的大麻煩。

因此,誰能在這件事上給個準話就成了這段日子裏立海大附中明面下一件讓許多人關心期待的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當有人開始匿名懸賞“寺山海霧究竟在追網球部的哪位正選”,並承諾消息可靠且有實證的話,會向爆料人連續提供一個月的食堂火爆的超大份豬排飯後,勇者出現了。

提前預告的匿名通話直播準時在中午十二點開始,平時這個時間分布在校園各個角落裏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班級,在好奇八卦之中點開了那個一早就被轉發到各個聊天群中的直播鏈接。

在近十幾分鐘的前因後果的鋪墊中,終於要到了最激動人心的連線環節。

“這位爆料人是昨天下午聯系的我,據他透露,自己私下裏也會和網球部一起活動,在活動的時候註意到一些細節。其實直到最近他才知道原來大家一直關註寺山海霧和網球部的關系,他很意外,他說‘傻子才看不出來’,這是爆料人的原話,因為在他看來‘寺山海霧和網球部的關系實在是太明顯了,只要稍加思考就能看清一切’……”

直播間裏,新聞部的山口抑揚頓挫地介紹著。

“爆料人要求要對他的身份保密,因此,我們直播全程都會通過語音連線和變聲方式進行,也請大家理解……好了,現在我要撥通爆料人的電話,他也已經準備了很久……”

山口按下通話鍵。

“餵,請問是爆料人嗎?”

“是,我是爆料人。”電話那邊傳來聲音,聲線是哆啦A夢的變聲。

“請問怎麽稱呼你?”

直播間裏安靜了下來,爆料人沈默了一會,才謹慎地答道:“大家叫我M就好。”

“呃……M君你好,”山口磕巴了幾下,然後接受了這個稱謂,“你昨天發消息和我們說你能提供相關情報,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回答得很幹脆。

“那你能保證你接下來回答內容的真實性嗎?”

“絕對保證。”

關註直播間的所有人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爆料人或許真的能說出一些大家不知道的內幕。

“關於寺山和網球部的關系,你能不能先給大家描述一下?”

“那我開始了。”

相當幹脆利落,山口直覺這個人來歷不凡。

“其實,寺山海霧和網球部的各位關系一直都很清晰。最先她是因為文……丸井的原因認識的網球部各位……大家也知道的,丸井人緣一向很好,寺山海霧作為丸井的發小,得到了網球部的不少照顧——”

“等下,你是說丸井文太和寺山海霧是發小……那他倆之間是什麽意思呢……”山口意有所指地說道。

丸井文太,立海大附中超級人氣王,神奈川縣赫赫有名的高中生……名號太響,而“發小”的關系又過於暧昧,很難不去揣測二者的關系。

“什麽什麽意思?”爆料人顯然沒聽懂山口的暗示,但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刷了滿屏,問號和感嘆號排山倒海般地湧來。

“意思是,他們倆……會是情——?”

“你在想什麽?!丸井他怎麽會——”爆料人忽然激動起來,嚇得山口立刻閉嘴,心裏泛著嘀咕想著這個爆料人是不是丸井文太的狂熱粉絲。

“咳咳……”爆料人欲蓋彌彰地咳了幾聲,“丸井和寺山的關系非常清白的,可以這麽說的吧。”

繞來繞去只回答了這麽個問題,眼見直播間不滿爆料人遲遲不給下一個猛料的觀眾們開始刷屏,山口瞟了一眼,決定自己來。

“那麽M先生,前段時間寺山在神奈川縣弓道大賽上奪冠,有人看見網球部的真田副部長出現在了觀戰區,這是怎麽回事?”

“這件事啊,這不是很容易就看明白了嗎,真田喜歡弓道啊。”

評論區開始辱罵爆料人。

“這還用得著你爆料?”

“能不能別再轉移話題,請正面回答寺山和網球部正選隊員的關系。”

“問題不是弓道,問題是真田為什麽旁觀寺山海霧的比賽……”

直播間的人數不斷上漲,山口忽然覺得這個爆料人是不是故意這麽炒熱度的。

“不過寺山似乎很感激真田,因為真田給她引薦了新的弓道老師吧。寺山以前是在東京練習的弓道,搬來神奈川後上弓道課就很麻煩嘛……”爆料人開始竹筒倒豆子地介紹起來。

評論區新的問題已經刷了起來,大家開始詢問寺山和真田的關系。

“他們倆只是認識的關系吧。”

“真的假的?”

“只是認識的關系就會幫對方解決這麽棘手的問題,真不愧是真田,一如既往地有安全感。”

“既然真田和寺山沒有什麽關系,那傳言寺山在和網球部的隊員交往,這個隊員究竟是誰?是仁王嗎?”

“又關仁王什麽事?”

“誰?和誰在一起了?”

“他們在說仁王。”

“仁王和誰在一起了?怎麽回事?!”

“我的天,剛進來。”

“剛進來+1”

“說到哪了?”

“聽說這裏爆料仁王和寺山在戀愛,真的假的?”

“打卡打卡”

“打卡+1”

“為什麽都在說仁王?仁王怎麽了?”

“說是仁王和寺山在交往,我剛進直播間,錯過了好戲。”

“寺山覺得仁王不……倫……純愛…”

直播間的人越來越多,而爆料人的網絡信號顯然提前一步先撐不住了。在斷斷續續說了一些讓人遐思的話後,爆料人因網絡延遲狀態不佳而被擠出直播間。

“我的天,什麽意思,仁王和寺山純愛?什麽意思啊!”

“純愛……”

“勁爆”

“所以寺山確實和網球部在交往是吧。”

“仁王和寺山挺搭的,好像那種ins上火得莫名其妙的時尚情侶……”

“確實,那種我理解不了的時尚潮人。”

當天午休結束後圍在三年c班外的學生裏三層外三層,班級裏的學生也是三五個紮在一起,討論著今天中午刷爆校園社交網的寺山仁王交往事件。

平靜如水的校園生活裏,誰的八卦都可以是調味劑,八卦的主角總在變換,但亢奮的情緒永遠在流轉。

海霧進班的時候穿過擁擠的人群,灼灼的目光燒得她脊背發軟,如果是惡意的目光她反倒能夠坦然自若,但偏偏這種不帶好惡的八卦目光承仰著娛樂至上,褒貶都在一瞬,就是寺山海霧這種冥頑不化的先天種子選手也得思考如何才能表現得順應民意。

初中三年級那一跳,還是教會了海霧不少東西。

“什麽情況?”海霧坐在座位上,背對著班級前後門,倒吸口氣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問同樣深陷眾人目光中的仁王雅治。

仁王倒是一如既往的乖僻。雖然他對眼下的情況也覺得很是棘手,但他依舊能讓泰然自若地面對探究的目光,海霧手足無措之餘心中還勻出來一點閑心,覺得仁王意外地很適合做公眾人物。

“嗯……有人直播裏說我們在戀愛——”

板凳吱呀呀地響起,海霧微微側目,看見幸村回到班級,正面無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比海霧坐得直一些,完美地擋住走廊那邊八卦的目光。

海霧放下心來,扭身追問道:“我們和誰?”

一瞬間的寂靜。

仁王擡眼,卻先是註意到前排幸村非常輕微的一動,然後目光順著他的肩膀平行到此刻回頭的海霧臉上,那是非常直白單純的好奇,瞳孔中的認真和疑惑喻示著她從未思考過和自己戀愛的可能性。

寺山海霧作惡多端。

仁王磨了下後槽牙,語氣卻和平時一樣透著一股戲弄,“還能有誰……”他盯著海霧的臉,餘光卻留意著幸村的背影,“除了和我……還能有誰?”

“哈?”

吱呀——

海霧的疑惑沒能保持多久,因為幸村突然起身離開座位,將她再度暴露在窺探的視線裏。海霧不得不回頭坐正,手指在桌洞裏翻來翻去,尋找著裏面不存在的問題答案。

仁王看著幸村。部長一如既往的鎮定,完美無瑕的溫柔表情此刻也不會有絲毫的混亂,他離開座位離開班級,目光不曾向他和寺山偏過一毫厘。

海霧的註意力已經很快地轉向了“有人說自己和仁王在戀愛”的這件事上,然後又很快的從“八卦總是一如既往的離奇”的想法中恢覆了平常心。

知道這是假的之後海霧也不再關心圍觀者的目光,她從抽屜裏拿出待會上課要用到的課本,和往常一樣開始溫習知識點。很快,她就忽略了周遭一切不和諧的聲響。

幸村回來的時候就看見海霧和平時一樣支著腦袋,手裏無意識地轉著筆。一般這種時刻裏,都是海霧大腦飛速運轉的時刻,通常只出現在和弓道、學習有關的事情裏。

寺山海霧不太會多分出多餘精力去思考人際關系的往來。幸村從海霧剛剛那句“我們和誰”的單純發問裏得到的一點得意,在海霧迅速恢覆的平靜裏變得諷刺起來。

自己在開心些什麽?

明明只是一根毫無覺悟的木頭。

真田進班之後,走廊上八卦的人群自覺地迅速散退,班級裏的討論也立即歸於平靜。海霧再次註意到周圍環境的時候,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幸村已經坐在自己身旁,正望著黑板。

物理課上畫著受力分析的單向箭頭,鉛筆從紙張上摩擦的聲音自帶一種寧心靜神的安撫,海霧習慣性地用筆的一端撩過垂下的碎發,然後聽到幸村借刨筆刀的詢問。

她從筆盒裏拿出一支刨好的鉛筆,手腕一轉頭也不擡地將筆遞給幸村,停頓了幾秒才註意到幸村已經問別人借來了鉛筆刀,正手指翻飛地削著木屑。

異樣的感受一閃而過,海霧把鉛筆收回到筆盒裏,任由感受消失而不去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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