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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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的海濱網球場,柳生的一記鐳射光束準確擊中底線彈射到綠色柵欄上,打散了好幾朵薔薇花。

“4--1。”柳生依舊維持著擊球的姿勢,即便鏡片反光但嘴角還是牽出一絲微妙的笑意。

切原恨得牙癢癢,從兜裏掏出一顆網球,毫不猶豫地用一記強悍的外旋發球作為對柳生的回應。

但切原的意圖顯然早就被對面的仁王摸清了,他早早地就等候在了預料中的擊球點,颯爽利落地把球打回後場。

切原忙地回身救球,可在他之前,一支球拍已經揮來,當著他的面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將球接起,下一秒黃色的小球越過高高的柵欄,毫不猶豫地飛向碧波翻湧的大海……

一聲清脆的口哨,切原憤恨地扭頭,卻看見始作俑者正擡手遮在額前,看著飛遠的球讚嘆,“哇,HomeRun !”

切原氣得火冒三丈,二話不說直接上手拽住對方的衣領,“蠢貨你要打的是網球,不是棒球!”

寺山海霧在切原手下搖得如同曬焉了的蔥段,尤其是她整個人本身看上去就不太健康,此時被身強力健的切原拎在手裏,此情此景多少有些反人道。於是柳生立即上前阻攔,“寺山本來就不會打網球,你冷靜下來。”

本是為了解決糾紛,但柳生的話剛說完,切原就立刻嗆了回來,“啊嗯??既然如此,柳生學長你來和這家夥組隊啊——這家夥已經打飛不知道多少顆球了!”

切原說話的期間手上的動作依舊跟著情緒在起伏,於是柳生看見寺山被搖得臉色已經有些發青,感覺隨時會吐出來。可柳生剛要開口制止,便聽見寺山海霧半死不活又死要面子地開口,說的內容不知道是為自己開脫還是故意挑釁:“這也不能能怪我嘛,你們打的那是人能接到的球嘛?拜托好了。”

“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嗎?運動笨蛋!”切原破口大罵道。

“哈哈……”海霧皮笑肉不笑地敷衍道。可是海霧越是表現得不以為然,切原就越是惱火。平日裏他總是隊裏最幼稚的那一個,現在反而最看不下去海霧的這種疲沓無賴。

眼見著鬧劇就要升級,仁王立刻出面阻止,在他看來,就算切原氣得要死海霧也絕對沒有半點端正態度的意思。況且人家本來就不是網球部成員,也只是出於無奈陪練了一會兒,雖然飛掉的球對切原的個人資產造成了一定的損失。最後,四個人去了附近的餐廳一起吃了漢堡肉,這件事才堪堪揭過。

吃飯的時候,看著面前大快朵頤的切原和海霧,仁王輕輕晃著手裏的餐叉,玩味地說道:“其實寺山也不能算是運動白癡——”

“是運動笨蛋!”切原糾正道,他身旁坐著的海霧依舊不以為意,正張大嘴塞進一大口漢堡肉,黃芥末醬粘在唇角也只顧著鼓囊著腮幫嚼啊嚼。

切原嫌棄地看了眼海霧,忍不住說道:“明明沒出什麽力氣還能吃這麽多,你的力氣都花哪了?”

“啊?”海霧擡手,拇指指腹擦過嘴角後在餐巾紙上蹭了蹭,此時低眉順眼的樣子看著格外乖巧,如果忽略她夾槍帶棒的回答的話,“力氣花哪了,那當然是花在本壘打上了啊,我應該是努力錯了方向,早幾年打棒球的話也許現在都能給你簽名了。”

平日裏切原已經能夠算作網球部的刺頭,日日挑釁、作死不休,在中學網球界裏都是叫的上名號的嘴炮高手,可偏偏遇上寺山海霧這號以退為進、反話正說的消極分子,看著無害實則劇毒,沒幾下就能把切原氣得要掀桌。

這件事的最後是連著一周切原沒有主動理睬過海霧。這種小孩子才用的賭氣方式除了讓切原看上去更呆了一些,並沒有給當事人寺山海霧造成半點不便。大概這樣破罐子破摔的人實在不多見,切原殺敵為零自損一千後,終於忍不住要向丸井取經。

“唔——你問這個?”丸井舔著酸奶冰淇淋,微皺眉頭回憶著過往,“在意的東西的話……其實問題不在這裏,而是小海打定主意要和你作對的話誰也沒辦法,所以我勸你還是放棄好了。”

“正常人總得有軟肋吧?”切原不依不饒。

丸井搖搖頭,“她這個人很想得開。”

“這還是人嗎?”每天都要被氣上一百回的切原表示根本無法理解。

“海霧雖然不怎麽會生氣,但其他的情緒該有的還是有的。”丸井吞下一大口冰淇淋,邊哈著氣邊說。

“餵,這麽吃頭會疼的。”果不其然,胡狼剛說完,丸井就開始表情痛苦地揉太陽穴,等了一會兒,丸井緩過勁來了才繼續說道:“小海從小就不怎麽明著生氣,但也絕不是脾氣好的類型。她很記仇的,加上身體和心理素質都很強,很會折磨人。”

可在旁人聽來,身體素質強和寺山海霧顯然屬於兩種文明,沒有任何可信性,不僅是切原,連柳生目光裏都有些猶豫。

“可寺山現在看上去……”胡狼欲言又止。

“那家夥可是拿過弓道全國優勝獎。不過後來出了一些事,多多少少影響到她了吧。”丸井頓了頓,神情一瞬間變得深沈,不過也只那麽短暫的一瞬,,“她最近好多了,雖然不說,但我能看出來她應該還是很喜歡赤也你的。”

“什、什、什、什麽——”切原大驚,臉上攀上紅暈,一時間消化不了著突如其來的間接告白。

“她以前是說過我可愛什麽的,”切原撓撓頭,微微不好意思地樣子看上去格外單純,“說我像七公什麽的——”

誰知他剛說完丸井就捂著嘴忍不住地笑了起來,肩膀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到最後顯然有控制不住的態勢。切原一頭霧水,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那個……”胡狼斟酌著握著切原的肩頭,躊躇著解釋道:“七公的話,是文太家柴犬的名字。”

丸井終於忍不住了,扶著一旁柳生的肩膀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出聲,連帶著柳生也不由地照顧切原情緒,側著頭輕笑不讓切原看見。只有仁王依舊如故,風輕雲淡地從切原身旁走過,輕聲道:“這樣看來,寺山也許是真的覺得你很不錯呢。”

在大家的作弄下,切原的臉色由青轉紫,又由紫轉紅,丟下一句“我要殺了那個混蛋”後就留給了眾人一個狼狽出逃的背影。

只有胡狼是真的擔心,這時候還在問寺山在哪,要關心她的安危。

“放心好了,今天海霧跟著幸村走了。”

電車上,海霧靠著車廂站著,扭頭看著遠處漫長的海岸線,今日無風,於是大海看著像一顆巨大的藍色果凍。

這顆果凍大概是鹹的,吃的時候不能從邊上吃,那裏鹽度最高——想到這,海霧下意識地吐了吐舌頭。

幸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從上車開始的那個瞬間開始,海霧就熟練地接受到了來自車廂裏無數少女的視線暗示,十分乖巧地在幸村坐下後才走到無人的角落裏,視線掃過幸村時,看見的是一瞬間湧向他四周的女孩子們。

可即便被人擁簇著,被無數道視線審視,幸村也依舊保持著良好的涵養。這點無論如何海霧都是學不會的。她不得不承認,幸村精市在網球場以外的地方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不,也許還要加一個在醫院以外。

下車的時候,在一聲又一聲“再見幸村君”裏,海霧加快步伐徑直離開,堅決不做幸村公主的護花使者。但結果是幾分鐘後,海霧就發現自己又走錯了方向,站在人來人往的天橋上,看著眼前陌生的指示牌,她只好狼狽地打開導航。

陌生的號碼打來的時候,她左手正在翻找掛在右肩的背包裏的耳機,看到手機來電顯示想都沒想就直接掛斷。可也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從一旁沖出來,猛地抱住她的腰就要抱著她往欄桿外翻。

周圍發出行人的尖叫聲,海霧還沒能反應過來自己的上半身就已經越過欄桿,懸空在天橋外,一瞬間許多畫面又重新浮現在眼前。不敢多想,也近乎條件反射,來不及管纏在自己腰上的重量,海霧就直接伸手死死地扣住欄桿。

長期練習弓道,海霧的核心力量也並不差,這種時候最優解自然是掰開對方拇指然後肘擊,可是現在的情況即便掰開自己也很有可能在一瞬間被推下橋。幾乎是一瞬間,海霧直接用手肘用力擊打對方貼在自己後背的胸口,聽到一聲悶哼後,抱在自己腰上的手應聲松勁,海霧不敢猶豫立刻用盡全部力氣掙脫開來。

意圖沒能得逞,對方迅速逃離現場。倉促間,海霧只看見一個黑色的影子消失在晚高峰的人群裏。她驚魂未定,扶著地面喘息時看見了落在了天橋下方車道上的書包。

丸井他們得知海霧回家路上差點被人扔下天橋的時候嚇得倒吸一口氣,前不久還說要殺了海霧的切原直接楞在原地,最後還是被胡狼一把拽進開往警局的出租車裏。

到了警局後,文太一眼就看到了立海大的校服。此時海霧正坐在椅子裏,垂頭回答著警員的話——

“有看見對方的體貌特征嗎?”

“是認識的人嗎?”

“好好回想一下過去這段時間有沒有遇到什麽特別的事情?”

“……”

問題一個接一個的拋來,可海霧的回答始終是搖頭。

“怎麽樣了,有沒有哪裏受傷……這是怎麽回事幸村?”眼見海霧狀況不太對勁,丸井立刻擡頭詢問幸村,“你和她一起離開的,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你還好嗎?”切原蹲下身,輕聲問道。

網球部的各位顯然對於如何安撫驚恐發作的女生沒有半點頭緒,只有幸村試圖通過拍打背部來緩解海霧的不適,但當下的海霧似乎對所有肢體接觸都非常排斥,甚至還時不時試圖躲開幸村的觸碰。

海霧的反應多少有些激烈,負責案件的警員微微皺眉,斟酌著問道:“你們是朋友對吧,我看她的情況似乎有些嚴重,是本身有心理問題還是……”

“沒有——”

“她以前遇到過類似的事情。”

截然相反的兩個回答撞到一起,文太意外地看向幸村。

在警局待了一會兒,在確定從寺山海霧身上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後,警員就讓他們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海霧走在切原旁邊。她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至少比她剛脫離險境時的狀態好太多了。如果不是幸村及時找到她,說不定她就真的要昏倒在天橋上了。

海霧沈默著擰著眉頭看向身後的幸村正和文太說些什麽,與自己視線相交時先是微微一楞,繼而又露出他平日私下裏那種和煦卻又沒什麽熱度的笑容。

海霧煩躁地轉回頭,卻看見切原正滿眼疑惑地盯著自己。若是平時,海霧肯定是要嘲諷挖苦兩句,可現在她什麽心情都沒有,只想回家洗個熱水澡早點休息。

“你的膝蓋還好嗎?”切原難得的語氣溫和地和海霧說話,其實剛剛在警局的時候,切原一直都是這樣小心翼翼又關切地安撫她,只不過海霧那時候一直不在狀態,周圍發生了什麽根本沒有意識到,所以也就自然而然錯過了切原真情流露的天使時刻。

“膝蓋?”海霧的表情看上去很茫然,她皺眉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表情緩緩松怔了下來,“啊,摔得這麽嚴重嗎?”

切原看了眼海霧擦紅了一大片、還沾著血跡的膝蓋,忍不住說道:“你不會還沒發現吧?”

“沒有。”海霧搖搖頭。直到前不久為止,她都感覺自己和世界之間隔了一層塑料薄膜一樣,什麽都看不真切聽不真切。直到自己親眼看清了膝蓋上的傷,疼痛才像被發現,源源不斷地從受傷的神經末梢傳來。

傷口有被清理過的痕跡,黑色中襪上沾著許多灰塵,但傷口處除了一些新滲出來的血跡外沒有任何灰塵粘上。海霧擡眼望向幸村,他依舊在和文太說些什麽。

“你還記得膝蓋是怎麽受傷的嗎?”切原問道。

海霧還是搖頭,她好像無法回憶起整個事情的起末,能想起來的也就一些零散的畫面,比如落下天橋的書包。

“我的書包呢?”海霧忽然開口問道。切原擡了擡下巴,示意海霧看一看胡狼手上拎著的東西,“東西什麽的還好吧?”海霧追問道。

切原聳了聳肩,“我不知道,你自己確認吧。”

“哦。”海霧應道。

書包沒有摔壞,除了書本的四角有的已經磕彎、文具盒裏的鋼筆甩出了一攤墨水外,其他的都沒有什麽問題。

“你明天要請假嗎?”

“可以嗎?”

“應該可以的吧。”

“那就請假吧。”

“……”

切原內心五味雜陳,他意味不明地看著海霧,心中升起一些難得的靈敏的疑惑——從警局出來後,海霧就表現得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好像只是尋常摔了一跤,而不是差點被人從天橋上拋下。她真的知道剛剛自己經歷了什麽嗎?萬一她沒能掙脫被拋下天橋,無論是直接摔在路面還是砸到行駛的車頂上,無論哪一種都是可以直接威脅到生命的嚴重後果。可是寺山海霧表現得也太平靜了一些。

“果然是海怪沒錯了。”切原嘟囔道。

第二天海霧果然沒來上課,但她的事例作為危害到學生安全的惡性社會事件被拿了出來,在晨會的時候通過廣播通知到了每一個班級。

有關那天發生的事,幸村也算作半個目擊者。先是下車的時候,他發現海霧不見了身影,到了出站口也沒看見她的身影。憑借這些時日裏他對海霧的了解,基本上可以確定她又迷路了。

寺山海霧迷路不是什麽新鮮事。

很快從班級通訊錄裏找到海霧的聯系方式,結果剛接通就聽見一陣尖叫。聽著不是海霧的聲音,但從汽笛和周圍的尖叫聲裏,幸村大膽地判斷了位置。只是他趕到的時候,犯人已經逃走,只剩驚恐發作的海霧跪坐在地上。

在警察來到之前,幸村就一直陪在寺山海霧的身邊,期間她沒有說過一句話。

在警局的時候,他對警員說到海霧以前也碰到過類似的事情。文太顯然很震驚,幸村也沒想到文太並不知道這件事。

“寺山的醫生說她當時有自毀傾向。”幸村精市據實相告。

聽到這話的文太沈默了許久,最後心情覆雜又固執地說道:“小海說那是個意外。她不是脆弱的人。”

聽到這個回答的幸村非常想知道文太如此堅稱的理由。在醫院的時候,在所有人都說是寺山海霧自己跳樓的時候,作為當事人的海霧卻在一次交談中認真地和自己說她並沒有選擇跳樓,也沒有打算自殺,那只是一場意外。

但是為什麽所有人都要堅稱那是寺山海霧的自殺行為呢?當年的幸村深陷病情惡化的不幸之中,在連自我的精神狀態都不能很好照顧的情況下,對於病友的遭遇他顯然無法燃起半點好奇心。而當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給他人帶來的傷害之時,寺山海霧早已出院。

寺山後來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她像是以一種嶄新的身份進入他的世界,只是幸村再也無法從如今的寺山海霧身上感受到當年她對自己的那種信任和期待。明明只是寺山海霧的單方面信任,但不知為何,幸村卻總覺得自己辜負錯過了什麽。

“所以真相是什麽?”那個陰差陽錯使他們相遇,又陰差陽錯使他們分道揚鑣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丸井訝異地看了幸村一眼,仿佛看不明白他這突如其來的執著。他想起了什麽,卻又在下一秒否定了這個猜想。

“真相就是小海說的那樣,那只是個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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