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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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天橋事件過後的兩周,立海大附近又發生了一起惡性傷害事件,一個附中的學生在騎車回家的途中,被人打傷,而且對方顯然是帶著目的來的。因為受傷的學生是立海大附中田徑部的正選候補,受傷最重的地方是他的左腿膝蓋。

全國的新聞都開始關註神奈川惡性傷人事件、要求警方盡快抓捕犯人的時候,東京地區的私立學校也爆出一則校園霸淩的醜聞。那則醜聞不僅涉及校園霸淩的敏感問題,又因為是貴族學校、本身討論度就非常高,因此人們的關註點很快就從神奈川縣的惡性傷人事件轉移到了東京地區的校園霸淩上。

“犯人下手的基本都是立海大附中社團中比較重要的成員。”最近的惡性事件頻發,而海霧作為唯一一個僥幸逃脫了直接暴力傷害的當事人,受到了來自身邊許多人的關心,其中就包括網球部三巨頭之一的柳蓮二。

“從調查結果來看,犯人的作案時間基本都在受害者放學之後的這段時間裏,地點都是在受害者放學途中,采取的攻擊方式不唯一,會根據地點發生變化。比如這周的受害者是獨自一人的時候被路邊突然沖出來的兇手用棒球棒擊打左腿,寺山之前的兩個學生都是被傷害了手肘,而受害者也都是體育社團的部員……”電扇搖搖晃晃的街邊冰飲店前,海霧正在點單,蓮二就站在她一步以外,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分析。

蓮二陳述時的腔調十分穩定,不快也不慢,聲音不高也不低,既能保證海霧能聽清他的每一個字,同時又不必費力。像是在給一部無人觀賞的深夜紀錄片做旁白,靜默的話語填滿昏睡的房間。

海霧抓著錢包,手指在菜單上靈活地點來點去,結完賬後才騰出空來理會蓮二。

“真想把蓮二同學的聲音錄下來失眠的時候聽呢。”海霧一手搭在吧臺,一手抓起額前逐漸變長的頭發,露出比臉頰白出一個色號的光潔額頭。

“為什麽?”蓮二好脾氣地問道。

“跟不上、而且覺得你也不是很想讓我懂。”海霧誠摯地皺眉回答。

“你是有失眠的困擾嗎?”蓮二好脾氣地問道。

“那倒沒有——”海霧拖長了音調答道,“不過要是蓮二你半夜也能接到切原失戀的電話想必你能更理解我一些。”

切原赤也目前處於失戀狀態,表現癥狀是無由來的電話炮擊。

切原的戀情來得快,去得更快。用海霧的話來說,就是吉岡沙耶終於打破了名為“網球部正選隊員切原赤也”的濾鏡,認識到這個家夥只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目的事實。

寺山海霧是那種性別感很低的存在。蓮二想,這也是她能夠如此迅速地獲得切原所有信任的一大原因。尤其在切原失戀之後的這段日子,寺山顯然成為了切原的一大依靠,戀情中的困惑委屈和失戀後的傷心難過,切原全都一股腦地傾倒在海霧這裏。

或許是因為切原多少還是有些性別偏見,認為生理性別為女就意味著體貼溫柔,否則他也不應該相信眾人中看上去最沒有同理心的寺山海霧,並向她傾吐失戀之苦。

“說起來我的確有想要從寺山你這了解的事。”蓮二說道,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海霧下意識地以為他是要問自己有關幸村精市的事情,拒絕的話語都已經到了嘴邊時,蓮二說出了剩下的半句,“寺山沒有想過為什麽會被盯上嗎?”

海霧毫不猶豫地回道:“想過,覺得肯定是被網球部連累的。”

蓮二一時語塞。

“我打聽了一下,發現你們網球部惡名在外,光是反立海大網球部的聯盟全日本都少說有二十個。”海霧邊說邊掰起了手指,“我還聽說,你們當中有人把對手打到精神自閉住院,外號是神之子……是誰?真田嗎?”

蓮二笑了笑,“你好像對真田格外在意。”見海霧沒有反駁,蓮二好心情地繼續說道:“是幸村。”

“……”

來到立海大之後,海霧對幸村精市有了更多的認識,遠遠地超出以往她對幸村的所有想象。

以前的她覺得,幸村精市溫柔無害,是她糟糕透頂的日子裏的一盞燈。但後來發生的那些事讓她備受打擊,並開始執著地認為表面的溫柔只是幸村來蒙蔽她的表象,他的內裏一如他的眼神,永遠冷靜自持沒有波動。

她從幸村這裏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再也不要賦予他人過多的期待和幻想。

中學網球界那個“神之子”就是幸村精市——海霧終於明白了歐亨利式小說的結尾是多麽貼合實際。

全日本中學網球受害者團結起來,反抗神之子特權階級暴政吧。

拎著剛買的冰飲回到周末也仍在練習的網球部,海霧丟下手裏的東西後鉆進樹蔭下。

周末的學校沒多少人,只有網球部的正選們照常練習。或許是訓練的內容太過強悍太過無聊,海霧沒多久就不見了身影,與此同時,球場上開始一場練習賽。

最近深陷失戀陰雲的切原最終還是因為訓練時心不在焉得到了來自真田的特殊照顧。向來信奉禁欲主義的真田,在網球上所展現的對自我的高要求,體現在他的網球上就是對對手赤裸裸的碾壓。

於是在嘗盡戀愛苦澀之後的切原,在真田這裏品嘗到了更為苦澀的失敗。

“太松懈了。”最後一球落地後,真田站在精疲力盡的切原面前,語氣嚴厲地說道。可若是依照往常那樣,真田一定會要求切原在輸球之後開始翻倍的體能訓練,今天卻有些不同。

“無法駕馭自己情感的人最終只會一事無成。”丟下這句話後真田就直接離開了。但圍觀的大家卻依舊從這句話裏品出了來自真田弦一郎別具一格的關心方式。

中途消失的海霧重新出現的時候正巧遇到社團練習結束的真田弦一郎。立海大附中蒼郁的林蔭大道下,海霧看著面前這個沈默如山的男人,罕見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啊,真田同學。”面對站在自己面前,顯然是有話要對自己說的真田,海霧不自覺地微微笑著,同時舉起手來刻意又極為勉強地打了個招呼。

在這個過程裏,真田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了海霧左手虎口處的紅痕。註意到了這一點的海霧神情微怔,接著不露聲色地把手背在了身後。

好敏銳的觀察力。

“真田同學有事找我?”海霧直接問道,在註意到被帽檐擋住的面孔一瞬間的微動之後,海霧確定了自己的想法,“真田同學是希望由我來開導切原嗎?”

“切原看起來似乎很信任你。”真田沈悶的聲音傳進海霧的耳朵裏,後者微微皺眉。

真田弦一郎並不像他表面上所展現的那樣古板,相反,這是一個內心情感相當豐富的人。盡管他日常對待切原總是最為嚴格的那個,是從來不會充當隊員們避風港的“皇帝

”,可也恰恰是這個看著不近人情的真田,卻會因為部員的情感問題而去主動找自己一向看不慣的無關人員,只為了幫助部員早些振作起來。

無關人員海霧一瞬間竟還覺得有些感動。那種如山河大海般的慎重與可靠,一瞬間竟讓她覺得妒忌,妒忌那個白目切原竟然能遇到這麽盡職盡責的前輩。

一起回家的途中,海霧和文太站在蜜瓜包店門口,任勞任怨胡狼桑原正幫他倆排隊買蜜瓜包。

“弦一郎是個很可靠的人。正是因為有他,網球部才能不斷進步。”等待的時候,海霧和文太說了今天遇到真田的事情,聽完了海霧的敘述後,文太如此說道。

“我本來以為他會是那種更古板的人。”海霧坐在花臺邊上,仰著頭說。

文太低頭看了一眼海霧,若有所思道:“的確,按照你的性格,應該很不習慣和弦一郎那樣的人共處——”

“不過,今天下午他拜托我的時候,我有一瞬間覺得很嫉妒。”海霧聲音輕輕的,“說起來,你們網球部多的是奇怪的人。不僅是真田,今天你拜托我買冰飲的時候柳也一起去了,明明沒見過幾次,他卻表現得很關切我的安全……”

文太註意到海霧表情的微妙變化,那麽一點疑惑,像是因為想不明白而產生的苦惱,又像是想明白了卻又難以承認答案的窘迫。這樣脆弱又別扭的樣子,讓文太一瞬間看見了過去那個臭屁孩寺山海霧,過了十年在“堅強”這一人生課題上學到的依舊只是故作不在意。

“覺得感動的話是可以直接說出來的。”文太直言道,“小海就是太擰巴了,要學著更坦誠一些。”

“關我什麽事。”海霧煩躁地站了起來,“明明是在說你們網球部的事……算了不說了。”

文太還要說些什麽的時候,胡狼拿著剛買的蜜瓜包走了過來,“新做好的,小心燙。”

寺山海霧接過胡狼遞來的包裝袋,幸福地吸了一大口後撲面而來的麥香味後註意到胡狼手裏還拎著一袋。

“是留給赤也的。”註意到海霧的視線,胡狼貼心地解釋道。

夾雜著滔天的嫉妒,海霧憤憤地咬下一大口蜜瓜包,含混不清地醋道:“臭海帶還真是好福氣。”

興許是命運之神也看不下去海霧如此毫無收斂地觸犯“嫉妒”這一罪責,於是施下法力讓剛出爐的蜜瓜包狠狠偷襲了海霧的上顎黏膜,後者張大嘴哈著氣又舍不得吐出來的樣子,讓文太仿佛看見了十年前這家夥含著棒冰哈著氣也舍不得吐出來的模樣,一如既往的倔強又狼狽。

接下來尋常的半個月裏,立海大附中網球部已經毫無疑問地拿下了神奈川縣大大小小的網球比賽的優勝,與此同時,寺山海霧也不出意外地幫立海大弓道部拿回了建部以來第一樽個人冠軍獎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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