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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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吉岡沙耶的可可曲奇在經歷了一周的冷遇後,終於換成了更加顯眼的樹莓卷。紅曲粉的超劑量加入多少是有些作用的,至少在丸井文太喊起某人名字之前,切原的視線曾有半秒停留過。

“又來找死了綠毛女人!”

“寺山海怪——唔——”

“赤也不要沖動!”只能攔住一個丸井的桑原匆忙阻止道,可還未等他把話說完,就看見切原朝著海霧伸出五指,正在桑原茫然之時,他看見了海霧舉在頭頂的剪刀手。

“海帶男,回爐重造吧。”依舊是那種有氣無力的聲調。

放學路上,看著並列走在身前,人手捧著一個可樂餅的三個麻煩鬼,桑原已經放棄了試圖規範三人日常舉止的念頭。從“要讓他們成為不給別人添麻煩的人”到“只要真田沒看見就行”之間,桑原只花了三天。只要真田沒發現,就相當於不存在,這是為真田定制的量子宇宙觀察法。

“綠毛怪你怎麽天天都來網球社?”

“管好你自己。”

“嗯?!你說什麽——”

最初的那兩天,看著沒一會兒就又要鬧作一團的三人,桑原夢回第一次見到要單挑三巨頭的切原,“一個行走的大麻煩”,時隔幾年,沒想到他還能有幸再重溫一次當時的感受。只不過令桑原意外地是,海霧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實際上不僅能和文太相處得很好,就連和認識沒幾天的切原也能詭異地變得熟絡。桑原不禁嘆服。

“所以為什麽丸井前輩要天天送你回家啊?那樣不是很麻煩嗎?”吃掉最後一口可樂餅,切原口齒不清地說道。

“因為我剛搬家,對這段路不熟。”海霧面色平靜地說道。

就在切原都要被這套說辭隨便糊弄過去的時候,丸井無情地出言補充:“因為她是個路癡。”

寺山海霧像是天生與海濱城市八字不合,即便是一條路走到頭的海濱棧道,她也會因為多看了一眼歐歐亂叫的海鷗而走錯方向。#海霧今天迷路了嗎#是丸井他們小時候的經典娛樂項目,也因為這個原因,即便是鬧得再兇,夜幕降臨孩子們各自回家時,丸井也擔負起領著海霧回家的任務,好處是富翁小學生海霧會請他吃他想了很久的抹茶柚子舒芙蕾。

“過幾天就不會了。”海霧咽下嘴裏的食物,同時將包裝紙團好扔進進垃圾桶裏。看著隔著很遠距離依舊能準確投中的海霧,切原不甘心地奪過丸井手中的包裝紙,仿效著也投進了垃圾桶。

“這種小伎倆——”

“時間不早,我們去車站吧。”

“你倒是讓我把話說完啊綠毛怪——”

丸井總不能一直送海霧回家,因為兩撥人的電車方向相反,所以在兩周以後,丸井的愛心工程從送海霧到家變成送海霧到車站。

“別擔心,順著路牌走是不會出錯的,不知道怎麽走的時候就打開谷歌地圖。”相處兩周後,胡狼開始熟練照顧問題兒童。

“路癡的存在可不是因為看不懂路牌。”一行人站在車站入口處的開闊地,丸井看著終於比自己矮了兩公分左右的海霧,這次他倒沒有刻意嘲諷,語氣溫和穩重得頗有些“兒行千裏爺擔憂”的男子氣概。

海霧表現得還是和之前一樣,依舊是漫不經心又懶散的樣子,像是無人問津的河灘裏長出來的蘆葦,頹喪又自若。

切原從前也沒遇到過海霧這種性格,剛開始確實挺看不起她這副行屍走肉的樣子,但慢慢相處又逐漸發現這是個活物,偶爾也會有意想不到的優點。比如放學後買吃的總會算上他的一份——人還不錯。

“你家在哪?”切原問道。

“三木町。”海霧答道,她翻著手機的谷歌地圖,確認了目的地準確無誤後開始翻找耳機,“我會跟著導航走的。明天見。”

目送著海霧融進人群裏消失不見後,三人才轉身走向自己的地鐵口。

切原雙手插兜,耳朵上塞著耳機,走路的時候聳拉著腦袋,看著地面上貼著的腳印形狀的路線指示牌,稍稍擡頭入眼的就是丸井和胡狼的鞋跟

“三木町三木町……嘖,怎麽這麽耳熟?”

海霧第一次嘗試自己回家就因為靈機一動想抄近路而迷路,接著被警察送回家,在爺爺奶奶反覆強調這孩子只是方向感有些差,不是腦袋有問題後,喧鬧的刨冰店門口終於又安靜了下來。

放下書包後,海霧麻利地去隔間換下了學生制服,穿著和爺爺一樣的店服開始幫忙收銀。這家名叫海濱小屋的刨冰店已經開了近三十年,海霧的爺爺是它的第二任店主,因為背靠公共海灘,夜晚會有許多顧客光臨。

因為是老店,連刨冰口味都比較傳統,所以年輕客人不多,大多是爸爸媽媽帶著孩子來的,其中也有許多老顧客,在看見店裏出現陌生面孔時都不由地打探起來。

“寺山先生終於雇了幫手嗎?”

“不是的,這是我孫女,剛回神奈川,放學了才來店裏幫忙的……今天也是抹茶刨冰嗎?”

“竟然是孫女?!好高的個子啊!看上去得有175了吧!哦對對,抹茶刨冰。多放點糖漿!”

“好的。”

客人接著話題說道:“日本女孩這麽高的可是不多見啊,有沒有什麽妙招,是每天都喝牛奶嗎?還是經常運動?”

“遺傳啦,不過我們海霧在弓道上可是非常厲害的!還拿過關東大賽優勝呢!”

“全關東?那我待會得要一張合影。”

靠海的店一般打烊都會很遲,海霧還在上學,一般十點左右就先回家,爺爺奶奶一般要遲一個多小時。一個人回家的時候海霧經常能看見海灘上在放煙花,只不過因為店鋪和樹木的阻擋,一般只能看見半個殘影。她本來是對煙花不感興趣的,但每次只能看見半個煙花給人的感覺就像落語只聽前半截,多少有些掃興。

爺爺的老屋往後再上一個坡,那裏有一座外觀精致典雅的海邊別墅,走到分叉口的路燈下時海霧有時能看見那座別墅二樓陽臺上的白布窗簾飄蕩,如果從那個陽臺看的話,應該能看見所有的煙花。

因為打烊很遲,老人家第二天起得都不早,所以一般早上海霧吃的都是奶奶前一天做好的飯團,周末的時候海霧會自己將飯團烤一下,但平時就只能慌慌張張拿著飯團就出門,邁上盡量不要走錯的求學之路。可即便如此,海霧還是不可避免地在一周內遲到了兩次。

“這是寺山你這周第二次遲到了,下次我可能就要聯系你的父母。”看著站在門口氣喘籲籲的海霧,班主任杉浦糾結又不悅地提醒道。

如果連早課也趕不上,社團晨練自然也就免談。如若不是海霧裏平時表現得不錯,本身又是三年級,弓道部估計也會對她有頗多不滿。但不滿歸不滿,在實力上,突然加入的海霧是目前弓道部在縣大賽個人賽事上奪冠的最大希望。

海霧的弓道風格其實很普通。有人的弓道沈穩篤正,有人的弓道親和誠勤,也有的人劍走偏鋒銳意畢現,而寺山海霧的弓道就給人一種按部就班的感覺,甚至有一些“空”,因為想的不多,也就不拖泥帶水;也因為想的太少,所以缺失個人風格。說不上不好,在高中階段的賽事裏,甚至會因為超高的射中率而拿到不少獎項。不過再往後就不好說了,畢竟對於弓道而言,“理心”才是最被看重的東西。

但此時的她本人對此不怎麽關心,立海大看重她的弓道實力,有意借此發展傳統競技項目,海霧也樂意能夠轉學離開東京,如果只是希望她能出成績,那她就努力出成績,只要有足夠的成績,就能夠獲得大學部的推薦入學名額。因為休學過一段時間,海霧的成績不穩定,只靠學習成績考上理想大學有些風險,因此對於願意接受她的入學申請的立海大附中,海霧內心還是感激大過一切。

下午的社團時間海霧是不會遲到的。立海大的弓道社成立沒多久,還是百廢待興的狀態,監督和教練的水準還參差不齊,部員們也都是半路出家的新手,其中還有不少人只是覺得穿袴服很帥氣所以才加入的,要讓東京那群講究“道”的“老學究”們知道,大概會氣得不行吧。

海霧倒是覺得什麽理由都無所謂,能中靶就好。

和弓道社的混亂相比的,是網球部的秩序井然。建部歷史久,社團實力強,這些天然就會讓人產生強烈的歸屬感和自豪,更不要提還有真田和幸村的帶領。

今天是網球部例行去田徑場進行體能訓練的日子。看著五十來人在跑道上拉練,田徑社的多少會有些郁悶。過去的三年,他們也試圖從網球社挖角幾個部員來參加半馬比賽,那些因承受不住網球部魔鬼訓練的學生轉來之後,田徑部的實力確實突飛猛漲。這也讓田徑部長久以來很難在網球部面前擡起頭來——自己引以為傲的實力只是別人的基礎,換誰都不會開心。

跑道上最先完成50圈目標的人是真田,私底下大家都喜歡用鐵血俾斯麥稱呼他。真田的體脂低得可怕,校內體檢的時候護士小姐直呼這就是教科書上的筋肉魔鬼,教科書上的筋肉指的是什麽大家不太清楚,但魔鬼這個詞確實是一針見血,周圍人都無聲地點頭附和。

“太松懈了!”看著還有幾人不知落下了多少圈,拖著雙腳移動著,真田眉間擠出溝壑,銳利的目光從他們的腳踝看到足弓,像是在檢查哪個環節安裝出錯。

剛跑完的幸村大步走來,即便是跑得大汗淋漓,幸村精市依舊是琉璃美人樽一個,因劇烈運動而鋪上薄薄紅霞的臉蛋,起伏的胸口和被汗水濡濕的發尖,站在真田身旁的那種強烈反差感,襯得他愈發動人如天使,如果能忽略他接下來要說的內容的話。

“看來需要提升訓練效率了,從明天起,三天進行一次拉練。”

這世界上最兇狠惡毒的魔鬼總是會以最美好的表象登場。

海霧結束社團活動後照例來等人,看見的就是如同被海浪沖上沙灘的海帶那樣歪七八扭癱在地上的切原,恍惚間以為魔法藥水失效,海帶精現出原形。

“他是怎麽了?”海霧扭頭問已無大礙的丸井和胡狼,這兩人各自都有天賦和種族加持,比起海帶要靈長許多。

丸井呼啦呼啦地往嘴裏灌水,像是要把沙漠變綠洲,一旁擦汗的胡狼接過話,替沒精力他顧的丸井解釋道:“赤也今天也被真田特別關照了。”

正說著,黑著臉的真田就已經大步邁向在地上癱作一團的切原,恨鐵不成鋼地呵斥道:“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還談什麽勝利,無法克服缺陷的人永遠都只能是敗者。”

“哈……”喝完水大口喘著氣的丸井無奈地搖搖頭,“還是老樣子啊……”

“我們去換個衣服,待會見。”目送丸井和胡狼將奄奄一息的切原拖走,海霧百無聊賴地戴起耳機。丸井結束了所有事回來的時候,海霧正在聽一首迷幻搖滾,一側耳機被人取下的時候,世界一半真實一半虛幻。

“我們走吧。”丸井說道。

海霧疑惑地看了看球場方向,抓住了丸井的手腕,“胡狼他們還沒來呢?”

丸井低頭看了一眼海霧握住他的那只手,嘴裏嚼著泡泡糖,他的聲音傳進海霧的耳朵裏,和隱藏在電吉他聲下的貝斯攪在了一起,“別等了,赤也被真田抓去加訓了,桑原說不放心要去看看。”說到這,丸井不放心地回頭看著海霧,皺眉道:“時候不早了,你還要繼續在這耽擱嗎?”

也是,今天也不知道會不會又迷路,不如早點回去。這樣想著,海霧沒幾步就跟了上去。

大概五分鐘後,丸井和胡狼拎著半死不活的切原走出網球部的時候,發現海霧已經不見了蹤影。

“搞什麽啊,已經先走了嗎?”丸井剛要打開手機,卻聽見了切原痛苦的哼哼聲,臨時又改了主意,“算了,先送這家夥回去吧,海霧那邊待會兒再聯系。”

另一邊,海霧跟在丸井後面,走上一條偏僻又陰冷的小路,明明下午天色正明陽光正好,這裏卻說不出的幽暗詭異。耳機裏還在放著迷幻搖滾,把本就不妙的環境氛圍推向更加詭異的方向。

“為什麽要走這裏?”海霧隱隱有些不滿,另一條路她還沒能記清就開新地圖,本就不佳的方向感現在更是混亂一片。

丸井沒有回答,他一直走在海霧身前一兩米,像是在和她保持距離。

“這又是玩哪一出?”胡安不滿地腹誹著,雖然心裏有意見,可她依舊老實地跟在丸井後面。

在走向地鐵站的途中,海霧照例買些吃的填飽肚子,也依照丸井的喜好買了他的那份。可能是網球部的訓練太累,今天的丸井意外的安靜,兩個人靜默地走在一條沒有陽光的僻靜街道上,當正在穿過一條陰森森的甬道時,海霧的手機鈴聲刺耳突兀地響起,把她嚇了一跳。

“搞什麽啊……”海霧被嚇得有些怨氣。

“你是不是又走錯地方了,把你地址發給我。”電話裏是丸井的聲音。

此時的海霧忽然再度體會到小時候偷看恐怖片時的感受,她感覺頭皮冷得發麻,以至於一時間不敢去看自己身前的那個背影。

撞鬼了嗎……是撞鬼了吧……

見海霧不回答,電話那頭的丸井再度提高了音量,“你要說話呀!”

“會不會是信號不好?”——是胡狼的聲音。

“叫她說說看周圍都有什麽?”

海霧的雙腿控制不住地停了下來,她站在原地,覺得渾身血液在倒流。

“周圍……我前面的就是文太你啊……”同時一直走在自己前面的“丸井”身體微微一怔,然後突然停了下來,海霧想拔腿就跑,但發現自己連站著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她看見眼前的東西微微轉身,而自己身邊的空氣開始逐漸凝固。

跑啊……快跑啊!

只見“丸井”微微低頭,一只手蓋上發頂,輕巧地就解下了固定好的紅色假發,那一瞬間他身上所有屬於丸井文太的特征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銀發的少年正以一種玩味的目光看著自己。

“噗哩——”

下一秒,仁王就險些被飛來的書包砸進醫院——“去死吧”,他聽見海霧惡狠狠地喊道。

在接連受挫了一個月之後,吉岡沙耶決定不要再像之前那般猶豫,既然打定主意要追切原赤也,那自然要拿出和切原一般的勇氣才行。時機、他人、手作的甜品……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是否有勇氣邁出第一步,即便她膽小又怯弱,她也還是希望能從無盡燃燒著鬥志的切原那裏借來一點勇敢。

也許這才是喜歡的意義。從仰望的、愛慕的那裏學會勇氣和愛,即便猶豫又不安,也要走到期盼的那個位置。只有這份熱愛與憧憬化作勇氣回到自己的胸腔裏,才對得起這份鄭重又純粹的喜歡。

陽光從槭樹樹葉間穿過,像一道舞臺的光束筆直地搭在卷發少年的臉頰上。不需要好友的加油助威,吉岡沙耶目視前方,步伐堅定地走向切原赤也。

過往這一路上曾有許多“意外”,突然出現的不認識的女孩、打斷她步伐的丸井、意外加入的仁王前輩、看似儒雅卻又覺得遙遠的柳生,他們之中任何人說任意一句話都能夠打斷切原好不容易對她的甜點的半點好奇,可是今天走向切原時,沙耶卻覺得那些意外全部都消失了。陽光很好,風也溫柔,每個人的表情都那樣生動而美好,連同自己怦怦跳動的心臟——原來那些從來都不會是意外,在她堅定地走向心中的方向時,所有的未知都是嶄新的風景。

切原在一行人的中間,丸井臂膀搭在他的頸上,胡狼又頭疼地不知在說什麽,他的一只手搭還在丸井肩上扭頭向後看副部長有沒有出現,仁王斜挎著書包、弓著背雙手插在褲兜裏低頭跟在後面,收到丸井邀請後禮貌加入的柳生正拿著一本小說走在他身旁,只有走在一行人邊緣的海霧註意到了筆直走來的吉岡沙耶。

這原本可以作為少女漫畫故作勵志的動人情懷,落在一些人眼裏就只有煩躁。

海霧停下腳步,看著吉岡沙耶堅定地從自己讓出的位置穿過,走近切原。切原和丸井還在打鬧,胡狼也還在勸架,吉岡沙耶那句“切原同學”被喧鬧聲淹沒。海霧微不可查地皺了一點眉尖,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切原同學!”多麽清脆響亮的一聲,丸井和切原立刻止住打鬧,驚詫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女孩。

“你好切原君!我是二年B班的吉岡沙耶,這是我親手做的櫻桃蛋糕,希望你能喜歡!!”

“我!非常敬佩切原君!對我而言切原同學不僅是傾慕的偶像,更是我努力的方向——”註視著自己面前卷發少年的雙眸,吉岡沙耶也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也能夠擁有這樣堅定的時刻,這發現令她一顆心滾燙地顫動著,她驀然感動,一張青春美好的面龐上洋溢著澎湃的幸福。

繁盛茂密的槭樹在陽光裏投下一片隱綽的陰影,海霧就站在這片陰影裏,安靜地看著陽光裏的少年們。告白的語句在這一刻的美好裏愈發尖銳,像是有人拉扯起埋藏在她太陽穴附近的弓弦。

“真吵……”

樹葉沙沙,海霧的眉頭忽然輕輕一跳,她仿佛預知了什麽似地扭頭看向網球場,而那個發尾飛揚的藍發少年站在沒有任何陰影遮擋的陽光中,冷靜疏離地看著自己,表情冷漠得就像是將那句微不可查的“真吵”聽得明明白白。

那是幸村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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