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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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今早的晨會海霧依舊遲到了。盡管她已經又提前半個小時從家出發,但因為出了車站後在一個路口提前轉彎,導致最後走到一座荒廢的垃圾焚燒廠。

班主任杉浦無力再去提醒海霧,看了學生檔案後,他已經不太願意過問有關她的事,更別提上周他打電話給寺山海霧的父親,得到的居然是“繞了這麽遠的路她一定很辛苦吧”的回覆。當了這麽多年教師,他也算見過了各種各樣的家庭,寺山的這種情況甚至還算得上平和。

在杉浦不耐煩的目光下,海霧頂著許多道視線走到自己座位,鎮靜得仿佛遲到了二十分鐘的人不是自己。只是她被汗水浸濕的額發,以及無法立即平息的喘聲,訴說著她曾做過的努力。

看著海霧的背影,杉浦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揚聲問道:“班裏有誰和寺山住得比較近的?寺山同學方向感不好,有沒有哪位同學能照顧一下……”

“寺山——”海霧聞言擡頭,看見杉浦皺眉看著自己,“你說一下你家住址。”

“其實——”

“聽說你每天六點就出發了。”杉浦不耐煩地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雖然會麻煩其他同學,但作為學生你還是要遵守學校紀律的,總是遲到不僅影響你個人,也影響教室裏的其他同學。我說的沒錯吧。”

全班學生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墻邊的寺山海霧身上,這樣的時刻裏即便是一直以來看上去似乎少有情緒波動的她也不免低頭愧疚地點了點頭。

“說吧,你家住哪。”

“三木町。”

“我們班還有誰家住在這裏,舉手示意一下。”

在所有人都看向同一個方向時海霧依舊是垂眼看著空蕩蕩的桌面,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只是這副死寂的模樣,在杉浦叫出一個名字後,如同冰面破碎融化一般有了微妙的反應。

“幸村?”杉浦看著全班唯一一個舉起手的人是坐在窗邊的幸村精市後,十分放心地松了一口氣,“既然是幸村我就放心了。你和寺山同學下課交流一下,這件事就拜托你了。”

“好的。”幸村精市的聲音輕柔溫和。

海霧還想說什麽,書包卻被坐在自己後排的仁王彈了一下,“你的包打著我了。”

仁王睡了整堂晨會,此刻正悠悠轉醒,他睡眼朦朧,擡眼看向海霧的時候卻發現她的表情倔強得有些微妙,他剛想要看清,卻發現她仍舊是平時那副散漫的樣子,仿佛剛剛莫名的倔強只是錯覺。

“餵?”仁王又彈了一下海霧屹然不動挨著自己腦袋的包。

“哦。”

仁王盯著海霧看了一會兒,她此刻靠著椅背,後仰著腦袋。

“怎麽了?心情不好?”仁王打了個哈欠。

“沒有。”

仁王還想要說些什麽,卻感受到一道熟悉的視線。他敏銳地找到來源,然後看見幸村剛轉回去的側臉。

放學的時候,丸井正風風火火地要趕去網球部,結果下樓的時候看見低頭出神的海霧,她前面的學生正低頭系鞋帶,可她仿佛沒看見一般繼續往前走,丸井伸手一把抓住海霧的衣領,大聲喝道:“看著點路啊海怪!”

被丸井這麽一拎,自己的上衣差點被拽起,海霧捂著肚子皺眉回頭,卻看見了站在樓梯更高處的幸村。壓迫感和反胃一起湧了上來,像是要把肺裏的空氣全部排空。

從丸井的視角看去,海霧的表情和見鬼了一樣,他下意識回頭看去,只看見一臉溫和笑意的幸村看著自己。

“幸村。”丸井一把松開海霧的衣領,舉起手來同幸村打了聲招呼。逃脫魔爪的海霧抓住自己的衣角往下一拽,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丸井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她就已經混進人流,扒著樓梯扶手才能從縫隙間看到一點鮮艷的綠色。

“跑什麽啊?”丸井幾步上前扶住二樓的欄桿朝著已經走出教學樓的海霧喊道。

“今天社團訓練。”海霧頭也不回地答道。

“餵,你看著點路!”

幸村走下臺階,路過丸井身邊的時候沒有停留,“該走了。”他一如往常地說。

該走了——

第二天,當清晨的陽光躍出海平面,海鳥盤旋著的時候,海霧背著包從家門走出,站在岔路口的坡道下微微仰頭看著站在坡道上的幸村精市,他的神情一如昨日,平靜溫和得像是覆試粘貼,語氣正常地說:“該走了。”

她不知道幸村在這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等待的,究竟是厭煩還是哂笑?

但其實無論哪一種,對她來說都沒有什麽意義。

海霧一路上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跟在幸村身後默默走著,有時候走神走到路口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跟著自己的感覺走,但不超過兩秒就會被幸村叫回來。

幸村既沒有糾正她,也更不會打趣或者嘲諷她,看上去只是履行著老師交給他的任務,不帶有任何私人感情。

剛開始海霧還有些不習慣,但接著,她的註意力就被路邊漂亮的山地自行車吸引,被時長八十多秒的信號燈占據,被街邊一閃而過的促銷海報一帶而過。

“到了。”幸村停下腳步,他轉身看著離自己保持著幾步遠距離的海霧,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出神。

幸村的聲音傳進耳朵裏,海霧先是一楞,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學校,她環顧了一眼周圍,然後擡起手看了眼腕表。

“網球部有晨訓,我先走了。”

海霧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看著幸村精市自然地轉身離開,背影熟悉又陌生,海霧內心漫上一絲焦躁,但隨即又被她拋在腦後。

難得這麽早到學校,弓道部應該還沒什麽人吧。略一張望了眼弓道部的大致方向後海霧轉身找了過去。而就在她轉身之後,幸村的腳步停了下來,扭身遠遠地看了一眼海霧離開的背影。

之後的半個月,海霧都是跟著幸村來到學校的。他們之間保持著既不近也不遠的距離,帶著讓人無法不在意的疏離和不自然的客氣。

有時候幸村會幫助海霧記下一點地名,海霧也會說些感謝的話,由於一些原因,她對幸村說的所有發自內心的話,聽上去都多了一些嘲諷的意味,哪怕這並非她本意。

但是幸村非常在意。

“從這個方向看見空山雜貨的時候要記得走左邊的天橋,寺山你經常會弄混——”幸村再次和海霧強調,只是他剛一扭頭,就看見海霧咬著筆蓋,拿著筆在紙上畫著什麽。

她並沒有意識到幸村不自然頓住的話音,卻好似想到什麽,皺著眉有些苦惱的樣子,口齒不清地嘟囔道:“因為空山和三木感覺是一個東西,根本分不清。”三木文印是與空山雜貨隔路相望的一家打印店。

這是她的老問題,只能依靠模糊的感覺去辨認路標,別人找不到規則,她本人也理不出頭緒。

在她說話的時候,幸村看清了她紙上描繪的東西,歪歪扭扭的,是獨屬她自己的加密路線,與彼得潘的“右手第二條路,一直向前,走到天明”如出一轍,都帶著一些乍見之下的乖僻。

寺山海霧可不就是彼得潘嗎,不正經的聰明和固執的癡傻,還有一點好奇和不易察覺的勇氣。越是做自己,越是映照出別人的客套。

好像在提醒自己的禮貌克制都十分多餘。

“我們可以正常些溝通嗎?”

“……,我難道沒有嗎?”

這一天的早晨,網球部依舊是立海大諸多勤奮社團裏最勤奮的那一個,監督完大家完成晨訓內容後,幸村才不緊不慢地去更衣室換下運動服。

網球場下的幸村部長是春風細雨的同義詞,所以部員們並不擔心在他面前表現出不好的一面。加之真田副部不在,大家交流的東西就更加口無遮攔了起來。

“所以說不靠譜嘛,萬一感染了怎麽辦?”

“不試試怎麽知道。”

“你小子膽子也太大了!這要是被發現……”

因為這番談話的內容可遐想的空間過於巨大,更衣室裏不少人已經偷偷側著耳朵在聽,當事人是兩個一年級新生,對此渾然無覺。

“要去你去,不過我還是奉勸你一句做好安全措施,萬一真感染上了可不是開玩笑。”

“噗——”聽了個大概就沒忍住的切原任由自己的思緒將自己帶向成人世界,震驚到喝水喝到一半差點被嗆死,“咳咳,你們高一的已經玩得這麽大了嗎?”

一年級的兩個面面相覷,互相都不理解切原的意思,切原停在這裏只會更尷尬,於是硬著頭皮繼續發言,“就是說……這種話題你們私下說不就好了,實在不行偷偷問問有經驗的人就好。”

一年級的點了點頭,“那我們待會兒去問問仁王前輩的意見,前輩在這方面經驗豐富,應該能給出很好的建議。”

“噗——”切原嘴巴裏的水再度噴湧而出,同時他滿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正在拿著毛巾擦汗的仁王。感受到切原熱切的目光,仁王一如往常微微挑眉,即便十分了解背地裏自己的名聲被錯解成什麽樣,也始終是這麽一副不以為然特立獨行的架勢。

就在切原一整天都在震驚僅僅只比自己高一屆的學長已經這麽快就進入真正的成年人社會的時候,海霧卻表示不要太關註別人的私生活。

“想不到你也是這麽開放的人。”

“和沒膽子直說只敢陰陽怪氣的人相比我的確很開放。”

午休的時候海霧和切原拿著各自從小賣鋪買的炒面面包,熟練又敵視地坐在天臺一角。看著海霧面無表情在一邊打游戲,厭煩的表情比平時又高兩個度,切原知道她這是故意做給自己看,好激怒自己,讓自己不快。可即便知道了,切原也沒有任何解決的辦法。他只能狠狠地咬一口炒面面包,在心裏繼續問候海霧的前前世世和無數個下輩子。

海霧和切原的關系一直很微妙。明明看上去並不是那麽合不來的人,某種程度上甚至非常合拍,但不知為何總是會因為一些特別幼稚的事情像兩個幼稚園的小孩子一樣鬥氣。更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雙方每天都會被彼此的白癡氣到翻白眼,但每天還是會一起上天臺吃飯。

“我還是覺得要提醒仁王前輩。”

“沒問題啊。”

“……奇怪,居然不罵我多管閑事。”

“我是那種人嗎?我只不過是覺得你擔心仁王的樣子很可愛,就像七公一樣。”

“七公?”

“對啊,七公。”

放學的時候,弓道部依舊如往常一樣要比網球部早上半個小時結束社團活動。不過因為海霧很少參加晨練,於是社團結束後的清掃任務一直都有她。

今天海霧活動著肩頸走到網球部的時候,切原正在接受那個叫作吉岡的女生遞上來的舒芙蕾蛋糕。

“海怪終於到了……餵——你該不會是被教練訓話了吧現在才來?”看見海霧,切原沒個正行地弓著背邁著八字走來,飄飄搖搖的身體搭著那頭卷曲的頭發,活脫脫海帶成精,“這麽慢,是背著大家偷偷進化大腦了嗎?”

“該走了。”海霧毫無拌嘴的心情,直接轉身。

“哈哈哈今天是我切原大將的勝利!”看見海霧吃癟,切原得意地撩起前額頭發,擺了個poss後大跨步追上海霧,誇張地賣弄起來。

柳生和仁王安靜地跟在後面,前者的目光在海霧和切原之間來回打轉,後者正在漫不經心地磨圓指甲。

“你怎麽看寺山這個人?”破天荒的,柳生少見地表現出了對海霧的關註,“赤也最近和她關系很親密。”

仁王聽了頭也不擡,反倒伸長了五指微微端詳一番,而後才不緊不慢回答柳生的問題,“不太可能。”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回答換做其他人肯定一頭霧水,可是和仁王搭檔了這麽久,即便這個人的腦回路和行為模式很難用正常人類的思維去解釋,但柳生還是或多或少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了。

精明如柳生、仁王,早對人情世故有了九分的拆解與把握。

“我之前見過寺山,在三年前的金井綜合病院。”柳生語氣如常,或者說他盡量使自己的語氣更平常些。

聽到這裏,仁王的視線順著自己的指縫看見了前方那顆半綠的腦袋,修剪得亂七八糟的頭發在微風裏上下左右地亂翹著,像是某種怪異海洋生物。

“柳生你知道嗎,”仁王的語氣故作嚴肅認真,柳生不由地豎起耳朵等待下文,於是就在柳生嚴肅的目光下,仁王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個冷笑話,“海葵是肉食性動物。”

“什麽意思?”

“意思是海帶這種藻類,不在海葵的食譜上。”

即便不去看柳生的表情,通過對方緊繃的身軀仁王也能感受到柳生正在強忍著自己想要吐槽的沖動。仁王惡作劇得逞了一般愉悅地笑著走開,他這個搭檔哪裏都好,就是太端著,偶爾說些沒譜的冷笑話再看著對方努力按捺情緒的樣子是仁王雅治的樂趣之一。

“後面的,海帶男說他要請客。”前方的海霧停下腳步,雙手攏在嘴邊沒有感情地轉身吆喝著。切原一聽不對就要勾住海霧肩膀把她拖走,沒幾秒兩個人就又扭打作一團。

“哈哈!”丸井興奮地掏出手機,追了上去狂按快門。胡狼連忙上前攔下這幾個麻煩精鬧事鬼,正義之拳無條件地照顧到了每一個人——  “註意自己的言行!”

仁王和柳生對此已經見怪不怪,甚至還有閑心在路過幾個問題兒童的時候插一句“剛剛說的請客究竟算不算數”。

故事的最後是丸井今天慷慨請客,切原抱著大肉包走在仁王旁邊,賭氣似地朝側後方的海霧翻了好幾個白眼後,開始怪模怪樣地時不時看一眼仁王。

“有事快說。”仁王瞥了不安的切原一眼。

切原聞言毫不客氣地立刻貼緊了仁王,小心翼翼地問出了自己今天一整天的困惑,而後踟躇著等待著答案,“……所以是不是……那樣?”

仁王沒想到僅僅只是幾句話就能讓切原產生如此之大的誤解,這家夥提取關鍵詞自動生成勁爆假料的能力超群,實在算得上是天下藻類的智商之和——總數依舊為零。

“少看點成人漫畫。”面對切原的疑問,仁王學著丸井伸手抓了抓切原的頭發,如他所料手感果然很好。

“不是的話還能是什麽?”海帶男大驚。

仁王剛要回答,另一邊的海霧就已經找準時機發起嘲諷技能,“你腦子裏不會只有黃色垃圾吧?”

“這句話原數奉還。”

事情的最後就是那一天切原赤也還是未能搞清楚仁王究竟在哪件“易感染”的領域中具有極高話語權,但卻依舊和平日一樣在與寺山海霧的扭打中收獲了來自胡狼桑原的鐵拳正義。

切原沒能得到的答案,海霧倒是很容易地就知道了。她不僅知道了,還跟著專家仁王親身體會了一把。於是在這個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負責領著海霧上學的幸村驚人地發現,今天的寺山海霧居然沒有走錯過一次路。與此同時,他還發現了她臉上不自然的紅暈。

“低燒而已。”海霧無精打采地回覆著幸村精市的疑問。雖然她說話時嘴巴的動作很小,但幸村精市依舊眼尖地發現她舌頭中央的銀色反光。

在寺山海霧來到神奈川縣的第一個月,繼同切原赤也達成岌岌可危的漫畫愛好者聯盟之後,她也成功在仁王負責任的引薦下穿了人生中的第一個舌釘。總而言之,一切都朝著讓人始料未及,卻又合情合理的方向行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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