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_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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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_03

這是六月。

上野美術館舉行了主題為“十九世紀西方油畫大師名作”的展覽,為期兩周的展覽,展出約30件大師名作,借展自全球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藝術機構。其中便有兩幅分別來自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以及印第安納波利斯藝術博物館的、十九世紀印象派大師代表人物之一的皮埃爾·奧古斯特·雷諾阿的畫作。

幸村精市就是為此而來。

換乘三趟地鐵,下午一點的時候,幸村終於通過美術館的安保檢查,進入了畫展中心。因為做了非常離奇古怪的夢,直到下車的時候他的思緒都有些遲鈍。

即便是正午一點的美術館,來看展的人依舊很多。東京地區美術及藝術院校的大學生們齊聚上野美術館,經過他們的身邊,可以聽見他們在耳語著什麽。可惜他是只身前來,無法同任何人訴說他內心的激動之情。

繞著場館安靜觀覽著,埃德加·德加、愛德華·馬奈、皮埃爾·奧古斯特·雷諾阿、克勞德·莫奈、阿爾弗雷德·西斯萊……大師名諱一一出現在眼前。

終於到了。

站在這幅《陽臺上的兩姐妹》前面,幸村再度感受到第一次看見雷諾阿畫作時的那種澎湃的感動。這種感覺就像他完全康覆後再度站在網球場上,聞見橡膠和一點點灰塵氣味時的感受一樣。

看著面前的畫作,那些鏡頭無法完全呈現的氛圍將他包裹住,像是從畫框裏伸出一只透明無色的薄膜,包裹著他一起墜入一百多年前的春日。而這樣的春意昂揚竟能被畫家用畫筆永恒地停駐在這一刻、停駐在一個明媚而如夢似幻的季節……春天與生機永遠地留在這裏。

自從國中三年級那年患病之後,幸村開始向往鐘情一切溫暖熱情的事物,勃拉姆斯的交響樂、雷諾阿的畫作、以及繆塞的詩。他從中感悟到一種全新的生活,一種全新的寄托。

那一年的住院經歷是幸村精市人生中最為黑暗的時期。前途與生命的黑暗攫取著他不甘的一顆心,以至於在身體痊愈後依舊在精神上留有大片深沈的恐懼。他靠近這些描繪生命之蓬勃美好的藝術,猶如失溫將死之人渴求篝火的熱暖。

與上野公園的高溫烈日相較,六月的上野美術館沁涼靜謐,幸村深深呼吸著。這樣平凡又平穩行進的日子,是生命中不可多得的狀態,是反覆無常的荒誕裏唯一可以把握的真實……他為自己依舊能深刻自然地感受著這一切而由衷欣喜感激。

隨著時間的流逝,來美術館看展的人越來越多。幸村雖然喜歡一切熱情洋溢的事物,但還是難免承受不來人群。這也是國中病痛的後遺癥,空曠的展館內三三兩兩聚集的人總讓他聯想起醫院的覆健室。

看著手中的畫展介紹手冊,這是他從展館門口的架子上拿到的,上面介紹了此次畫展的展出畫作及相關信息,雖然展作大多為十九世紀法國流行的印象主義畫作,但還是有一些別的未曾了解過的大師。

幸村註意到,畫冊的最後一面提到了一位名叫阿歷克塞·薩符拉索夫的莫斯科畫家,手冊上還介紹到,薩符拉索夫不僅是俄羅斯風景畫派的真正奠基者,還是巡回展覽畫派和巡回藝術展覽協會的創始人之一。

或許他該去見一見。

皮鞋與地面碰撞出清脆有力的聲響,幸村穿過重重人群,來到了畫展的尾末區域。這裏的人更少,氣氛也更清冷。

天生有著超出常人的感知能力的他,輕而易舉地就能聽到那些細若蚊鳴的交談聲。

“我每次看見俄國畫家的作品,總會覺得像是在看西伯利亞題材的紀錄片。”

“嗯,蕭索又堅韌。”

“這裏的人好少,果然大家都去看印象派了……”

“應該是的。”

“這幅畫總讓人想到屠格涅夫。”

“抱歉,我對文學不了解。”

因為安靜,加之幸村天生的感知能力,於是各種各樣的聲音都鉆進了他的識海中。他聽見人們的談論聲,聽見暗笑和低罵。他既可以從這其中聽到有關畫作的鑒賞,也能聽到許多無關的聊天,像是從無數個秘密中穿身而過,冷靜自持的他看上去像是一個人間世的旁觀者。

這些全部都出自特列季亞科夫美術館的展作,連畫框都有一種北極圈的寒冷氣息。幸村靜靜地看著,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之中。俄羅斯大部分區域處於北溫帶,但西伯利亞地區緯度較高,有著世界上最為嚴苛肅殺的冬季。即便是畫作裏的夏天,溪水都讓人覺得冰冷。這裏的萬物禁止沸騰。

這是最後一幅畫作了——看著眼前名作《白嘴鴉歸來》的風景油畫,幸村不適地皺起了眉——太冷了。荒涼的原野、藍得仿佛被冰凍的天空、蕭索的樹枝和雪原,即便那告知春天即將來臨的白嘴鴉們已經盤踞在枝頭,但一切的一切依舊寒冷而緘默。那種仿佛凝聚在每一個來自西伯利亞的人和事物上的經久不化的寒冷清晰,在這幅畫上淋漓盡致地展現著。

即便清楚明白,沒有經歷寒冬就不能體會春天的溫暖。但如果可以選擇,他還是願意從來不曾目睹冬日。

“西伯利亞真的有春天嗎?那裏春天的溫度大概和冬季的日本海是一種溫度吧。”

“你看,那個孩子還在看畫。”

“哪個?噢,那個孩子啊……看起來是個怪人。”

那些窸窸窣窣的耳語傳入幸村的耳中,與之前聽到的某些對話形成閉環,面前的畫顯然漸漸無法令他燃起觀賞的熱情,冰冷的氣息足以熄滅大半的浪漫與感懷,於是縱容著思緒,他扭頭看向了右前方作為談話中心的那個背影。

怪異——只看一眼,幸村就能夠理解為什麽大家會註意到這個人,那顆剃得坑坑窪窪的寸頭和青綠的發色,站在這幅《白嘴鴉歸來》前,仿佛一下契合了畫作裏所有的哲思,那鮮艷的綠色,過於跳脫而叛逆,仿佛有無盡的生命力。背脊十分挺直,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可是那副身軀卻過於幹癟,病態得像是不堪承受這一顆綠色的腦袋。那件明顯太過寬大的灰色帽衫和空蕩蕩的褲腿,讓這個人看著更像是一截管道,簌簌地滲著冷風。

到此,幸村收回目光。他看了眼手上的宣傳手冊,決定再去其他地方看一看。能夠親身欣賞真跡的機會不多,他想再多待一會兒。

美術館下午五點清場,四點半的時候廣播就已經開始提醒。幸村看了眼時間,心裏計算著行程安排:算上換乘的時間的話,他還能有些盈餘,也許還可以去附近的獨立設計商店裏轉轉。

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那個一直站在同一幅畫作前的“管道少年”也恰好要離開,然後有什麽地方忽然吸引了他幸村的全部註意,帶著惱人的熟悉感。

大腦在迅速分析回憶,思緒淌過時間的河流,過去的人一幕幕如同電影播放般從面前閃過,然後某一個時刻裏,眼前與過往重合了起來:那個獨特的轉身之前手肘先繞到腰後的動作。與此同時,腦海中湧現出許多話語。

“幸村君。”

“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沒必要用那麽多無關的東西去形容弓道,也沒必要用那麽多理由去解釋,我喜歡弓道我就會接受所有的結果,哪怕這次我摔傷的是手我也不會沮喪。”

“我確實喜歡你。”

看著從身旁目不斜視地走過的人,很久之前的那些對話又一一在腦海中出現,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連同最後一句告別。

“不要再見面了。”

“什麽?”

“我們就當不認識好了。”

他曾把最殘忍的拒絕指向了那個名叫寺山海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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