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_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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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_04

對於幸村精市來說,喜歡寺山海霧是一樁隱秘。

他第一次見寺山海霧是在普通病房的早晨。

這一次見寺山海霧是在自己待了三年的教室裏。

遇見寺山海霧、與寺山海霧分離都從未影響過幸村精市人生的進度條,他依舊如同過往一樣全方位優績。

神奈川的晴雨日月都見證過少年的意氣風發,也見過少年的蹉跎掙紮。這裏遠離東京,他也鮮少再進醫院,好像一切都在遠離金井綜合病院的走道,遠離那間康覆室,遠離聞多了甜到發膩的消毒水,遠離東京鋼筋叢林裏不曾自由過的風……好像遠離了那個對著別人身姿和決心而發怔的陌生自己。

幸村並沒有立下過要忘記海霧的決定。

這件事對他而言還沒有重要到需要花時間下定決心的程度,人與人之間的相遇太過隨機,因而浪漫。覺得會再見的人分開之後再也沒有聽說,偶爾看到什麽、聊起什麽的時候才忽然在記憶的角落裏發現對方的身影,然後才後知後覺“噢…原來那是最後一面啊”。

理論上,基於她和文太青梅竹馬的關系,聽到她的情況並不難——他們之間一直蘊藏著再次見面的可能;感情上,幸村時常會想起她。

因此不覺得陌生。

寺山海霧出現在班級講臺的那個早上,對於幸村來說,原本也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早晨。

早飯是喜歡的果蔬三明治和蜜瓜牛奶,網球部晨訓結束後他吃了幾瓣柚子,上課之前溫習了課本知識,花了一點時間思考網球部最近出現的問題。

轉學生的傳聞從上周他就聽說了,臨近共通考試,年級零零散散地轉來一些人,這次似乎也是為著立海大直升名額來的。這些已經見怪不怪了。

直到這次——

幸村不是很關心新同學是什麽樣的人。大多數人都無法給他帶來驚喜,當然,他也不是追求驚喜的人,一點點傲慢,一點點身處高處太久而生出的無差別溫柔,將他打扮得精致又迷人。

幸村待人溫柔,實際卻很冷淡。

像他這樣能力和外貌都很驚人的存在,情書和追求者本應絡繹不絕。但這種情況只會出現在每年學校湧入一批茫然無知的新生時,一個月後大家便會因為幸村的疏離和冷淡,有自知之明地選擇放棄打擾對方。

溫柔是一種待人處事的原則,不令他人感到難堪是他的教養。

因此在轉校生都已經站到講臺上,在黑板上寫完自己的名字時,幸村精市都還因為思考網球部的事情出神。

班級裏有些嘈雜,幸村沒有理會,這是迎接轉學生的必經過程。餘光掃到講臺,只模糊看出對方是個女生,個子很高。

再然後呢,經典開場白“我叫××,請大家多多指教”。

“寺山海霧。”不高不低的聲音介紹著黑板上的漢字讀音,言簡意賅。

接著,班級裏會有一陣起哄。

於是,班級裏傳來一小陣歡呼。

最後,杉浦會讓她坐到一個提前準備好的位置上。

今早在晨跑時仁王就說過,轉學生來了後他會往後排挪一下位置,這樣不容易曬到陽光。

因為思緒接上了在網球部發生的事,所以幸村短暫地從自己的思緒裏出來,他換了只手搭在桌上,調整姿勢的時候看見了從臺上走下來的轉學生。

對了,她剛才說她叫寺山海霧。

突然反應過來眼前正在發生的事,幸村怔住,然後望向女生。

綠色真的很適合她。這是幸村第一個瞬間的想法。寺山海霧比兩年前要高上不少,看起來應該和赤也差不多。頭發已經剪短,發尾染著綠色,有些脫色不勻。她穿著立海大附中的墨綠色學生制服,神情松散,和從前一樣。

幸村精市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兩年前康覆室裏那個腿上打著石膏的背影。

一些都水到渠成,沒有驚呼,沒有劇烈的心跳,沒有很多應該有的和不應該有的反應。沒有陌生,沒有喜悅,只有心輕微擰了一下。

“唔。”仁王認出迎面走來的女生,下意識地朝幸村看去,而幸村也正看過來。少見的,仁王在自己以冷淡著稱的部長臉上看到一些別的情緒。

而這種情緒,多半是因為眼前這個人而產生。

仁王將自己的課桌又往後拉了拉,靜靜看著寺山海霧落座後掏出書本和筆盒。

“是文太的朋友吧?”幸村看仁王的口型,他問的應該是這句。

寺山海霧點了頭,“是的。”她落座後,面對四周的目光和討論,還是表現得像兩年前一樣坦然自若。她一手支著下巴,目視前方,等著上課。然後,一瞬間,她望向了幸村精市。

海霧一早就註意到了幸村精市。他坐在靠窗位置,白的像是花從窗戶伸進來,氣流經過他都要微微停滯打個漩兒才能離開。

比兩年前更有精神了些。

她坐下時,他才看過來。

陌生。

這是海霧第一時間的感受。

她以為他們很早就見完了最後一面,這一眼對視讓她自然地想要去回憶過去,找出自己覺得陌生的原因。然後海霧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這個人了。

無人問津的記憶已經模糊,她差不多快要把幸村精市的臉忘幹凈了。

兩年。海霧心裏模模糊糊地想。

原來才兩年啊。

對上海霧的目光,幸村有一瞬間感覺自己被定在了原地。心裏好像有個角落在一瞬間被照得透亮,但是眼睛裏看到的寺山海霧,眼神平靜無波瀾。

幸村沈默地收回目光。

他盯著自己桌上的課本,思緒有些混亂,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迎來重逢後的第一陣情緒波潮——他在激動。

因為見到她。

整整一節課幸村都要比平時心不在焉一些。他控制著自己的餘光,盡量不讓寺山海霧的身影出現在裏面。

寺山海霧。

他們之間因為一次爭吵不歡而散,他決定下次見面跟她道歉。然後發現她不告而別。

明白寺山海霧已經離開本身就是一件很容易就能想明白的事。

那時候發生太多事了,幸村選擇不去深究自己的很多感受。比如海霧不告而別後,他究竟在執著些什麽。

一個分道揚鑣的朋友嗎?

還是自認為熟稔的關系其實一文不值?

好像都不是。

如果這些都不是,那又是什麽。

所幸他後來有了很多時間來去思考這些問題。

他為什麽會和海霧爭吵。

他為什麽想要道歉。

他為什麽因為她的不告而別氣憤,他又在想通什麽後選擇緘默不言。

幸村精市幾乎想明白了一切,接著他就發現了一個不爭的事實——他幾乎是非常遲鈍地喜歡著寺山海霧。

然後也迅速地認清另一個事實——寺山海霧對他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情感。

幸村曾非常不解過海霧性格裏的那種放任自流,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敷衍,對他人評價的滿不在乎。明明在幸村看來都是十分優秀的人,卻還是仍由他人猜測詆毀卻還毫不在意。

寺山海霧過得相當隨便,以至於待在她身邊,幸村會不由自主地憂慮自己是否應該做些什麽。

是否該提醒她別人不懷好意的目光?

是否該提醒她粉飾一下態度會更好?

是否應該替她打下圓場?

是否應該對她多加關照?

事實上,在幸村想明白這些問題之前,他都憑借本能地替海霧打理好了許多事,但卻在這之後得到一個更令人心碎的答案——寺山海霧壓根不領情。

她在人情世故上表現得像是個石頭,不仔細看、不去理會,石頭看著像人栩栩如生;你但凡給她聊上一句、多看一眼,都會發現她軟硬不吃,你所有的努力白費、所有的攻擊反噬。

而她居然在你們熟絡之後,還想向你兜售她那套怪力亂神的處事原則,讓人想不明白她是真心還是嘲諷。

即便如此,幸村也還是在她身上看到更大的閃光點。

在寺山海霧那裏眾生平等。她不提供關切的語句,也不索取情感和關心,她允許所有人自由。

寺山不會因為他是幸村精市而對他高看一眼,也不會因為他是幸村精市而對他有所期待。她站在自己從未想象過的道路上,以一種玩世不恭的姿態訴說著她對弓道始終如一的堅持。

和海霧的過往像是一場頭暈目眩的短暫溺水。沒有傷口,所以不會流血、不會發炎;會難受,但不至於痛得深刻;因為休息一下就會康覆,因此也從來不會影響什麽。

像是一片海,命中註定這片海要從他的身體上漫過,他只等等待,任其發展。

海水很平靜,沒有什麽風浪,不冷也不熱。幸村離開後,在熾熱的陽光炙烤下,水漬消散得一絲痕跡也留不下。只有幸村知道自己去過。

而那片海原本可以是幸村的海。

可即便這樣想著,幸村精市也明白自己是在強詞奪理。他原可以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如果他不曾虧欠過的話;他也原本可以對任何人不抱有怨念,如果他不曾被拋下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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