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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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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混戰

童清聽罷,嗤笑一聲:“西門夫人骨頭這麽硬,難不成你的血肉能抵得住刀刃厲害?”

他回身低頭,眼裏毒辣陰冷,劍尖冰涼地貼住武曲下頜:“武叔,你當真能夠親眼看西門桐死?”

武曲征戰沙場多年,眼裏的戾氣強橫煙消雲散,昔日的將軍骨軟成一灘泥水,臉上只剩空悲與乞求。

武曲手腳麻木,艱難地彎下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半身幾乎傾摔倒地。

他垂首,妄圖用最不值錢的尊嚴換得求情。

童清的衣袖拂開武曲的臉,施施然提著劍站在西門桐面前,他的目光掃過桌上木雕,它已經初具神貌,雕刻的應當是武曲的模樣。

第一劍,童清並未刻意折磨,穩狠剜掉西門桐小臂上的一塊血肉,傷處頓時血流如註。

西門桐面無表情,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敷滿額頭,極力在劇烈的痛苦中安慰武曲。

她想表露微笑,可傷處氣血極速流失,不得已笑出一個難看的表情。

“童清,你的能耐只有這個嗎?”

童清聽後沒有半分怒氣,反而被一旁武曲的舉動吸引住。

武曲竟哭了,他沒出息地哭了。

童清多見市井農婦因爭執而哭,多見刑犯臨終而哭,多見罪人因恐懼刑罰而哭……

他從未見過一個萬裏鵬程、青雲獨步的大將軍哭。

童清冷眼相對,心裏不由自主地思及其他人,倘若葉無言為了他哭,又是何模樣?

想到這兒,童清眼眸裏的光,奇異地柔和幾分。

劍刃上的殘血一滴一滴,在石板上聚成小片水窪,倒映出童清的迷惘。

但隨之,鋒利的劍刃沒入西門桐的心口,劍身無情地貫穿她的身軀,幾乎要把她瘦弱的身體劈成兩半。

西門桐下意識想安撫武曲,死前只來得及對武曲倉惶笑道:“不疼。”

武曲的神情呆滯,西門桐屍身輕飄飄仰躺在木椅間,好似睡著一般,胸前血洞源源不斷地流血。

“咣當”

那柄殺人兇器被甩到武曲身前,童清皮笑肉不笑:“這毒有趣,它會在你臨死前給你回光返照的片刻。到時自戕吧,在下送你們天長地久。”

武曲紅著眼睛,心氣大傷,整個人衰老數十歲般,怒意和恨意滯塞,天崩地裂地跪在地上。

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淚水模糊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武曲的確等到了回光返照的時刻,只是他的五感盡失,恍如廢人。

但他仍千錘百煉般拾起長劍,毫不猶豫地捅入心口,瞬刻赴死。

“如此匆忙去黃泉,”童清在一旁站了許久,嘆了口氣,“可憐,可憐……”

聲音漸漸淡遠,房間裏恢覆死寂。

木雕沾了血,暗紅地染出輪廓,這理應是二人重聚第一年的禮物。

——

禦書房內緊繃嚴肅,時不時三兩人影匆忙推門而入。

葉無言與蘇玄煜披著外衣,聽劉飛天講述。

劉飛天道:“童清派兵包圍西門府後,殺了西門夫人與武將軍,事後再也未回青苔巷,應當是藏於私兵處,目前尚未尋到他們行蹤。”

有人問:“那西門府……”

劉飛天:“無一活口,只剩西門夫人的一雙兒女逃過劫難。”

葉無言對西門桐和武曲的印象,尚且停留在二人歡喜大婚那日,這才一年,一切都變得物是人非。

嘈雜聲喋喋不休,有人咬牙切齒大罵:“狗養的童清,他們能走到今天,血耗了多少年!”

蘇玄煜冷靜地斜睨四周,待他們安靜後快速吩咐道:“崔閣,傳朕旨意:玉言臺眾人散布城內,護萬民周全。”

他轉身,逮住老太尉張鳴鏑:“張太尉,那些老兵可還能集結?”

張鳴鏑苦著眉搖頭:“頂多號召一隊,這一年死的死、走的走,早就七零八落了。”

近一年來,蘇玄煜和葉無言為了安頓老兵,花了不少力氣,光是尋找數百人十幾年前的家門,便難得很,卻委實給邊疆將士吃了一顆定心丸。

因為這意味著即使告老還鄉,君主仍會善待士卒及家眷,一切後顧無憂。

葉無言提醒道:“陛下,是時候燃煙了。”

蘇玄煜默認道:“張鳴鏑,把張懷安喊來,有一場苦戰要熬。”

其餘人紛紛投來困惑的目光,海丹澤心神微動:“神官大人,你所說的‘燃煙’,可謂是喚邊疆將士回來?但他們駐守千裏之外,燃煙快則半月,如何能速來?”

劉飛天恭敬行禮,解釋道:“海丞相,公子早有準備。自異域歸來後,疆域戰事松弛,公子便開始布局三防巡兵制,可在任意危難之時集結兵線。”

“這第一防,是在軍中抽調兵卒,回防國內半界疆域,演兵監軍。第二防,便是令不同行伍兵士結合操練,秩序大於情誼。第三防,則是疏通驛站,聯通疆域守衛,不出半日就能集結一眾行伍。”

海丹澤恍然中帶有敬服:“神官大人綢繆甚遠。”

葉無言禮貌回笑:“天機罷了。”

“陛下,臣記得武曲之子西門辭武藝不錯,可否分他一隊人馬?”葉無言細細說著。

西門辭是武曲之子,如若他出面,眼中血海深仇的激烈憤恨,不但能驚醒將士的血性,還能為西門辭爭取一條順暢仕途路,好讓他在今後有軍功傍身服眾。

“允了。”蘇玄煜隨即答應。

“還有一事未明,”海丹澤質詢眾人,“童清為什麽選今日發難?他又為何挑定武曲將軍?”

葉無言沈默道:“青月抓捕童文駒時著了道,有人射出一箭,精準射穿童文駒的心臟,這才發現中了計。想必童清會以此為借口‘征討’陛下,但他手底下沒有領兵將領,只能求助於仇季老將軍的部下——武曲。”

海丹澤神色變了又變:“他竟是仇季將軍的兒子?”

——

童清走出演武場,收起一塊青銅令牌,他很滿意方才一眾蠢士的愚忠。

富秋隨著童清的步伐站定,聽到童清下令:“你去盯他們練兵,今天不用跟我。”

童清走時是帶著笑的,富秋早在一年前,就再也沒見過童清輕松的神色。

童清的確心情暢快。

他躲過陰暗角落中的重重暗眼,輕易地潛入青苔巷裏的舊宅。

興許是運氣好,想必也存有簽文保佑的心思,這處常日被暗衛把手的破院子,今日格外清靜。

童清沒有過多留戀,他親手關上了自家小木門,將它塵封在皇城下,隨它一並封印的還有墻邊那顆鮮活的柿樹。

柿子樹枝繁葉茂,遙遙望去綠意層疊如蓬松錦被。

葉無言曾坐在墻頭,乖巧等他回來。

童清彎起一分笑,他屢次夢到這一幕,每回都想貼近葉無言問一句,為什麽不在屋內等他回來?

半晌回神,童清收斂笑意,只覺得可惜,柿子快熟了,葉無言又吃不到了。

他未曾想到第二年結的柿子果這麽紅火,滿樹的漂亮“燈籠”。

且今年的柿子是甜的,可能因去年的澀果嚇怕了鳥兒,今年沒有一只搗蛋家雀靠近。

童清半瞇起眼,看著遠方豎直燃起的一縷煙,露出前所未有的欲望:

我要謀權篡位,還要,抓住你。

——

蒲生急匆匆推開禦書房門,跪地稟告:“陛下,有人在沿街藏了火藥。西街有一處炸燃起火,片刻後許多街角都出現火藥痕跡,數量眾多難以一一排查。”

葉無言和蘇玄煜四目相對,下意識抽出折扇敲擊掌心,急促道:“快,帶我去找林讀藕。”

林讀藕正在工部專註畫圖紙,地上桌邊堆滿了紙團,細細密密地線經炭筆描出,精細又繁雜。

“林讀藕,馬上將官服換下來,找個粗麻衣裳。”葉無言直接脫他外袍,嚇得林讀藕耳畔通紅。

林讀藕忽然想到什麽,呼吸一沈,握住他的手腕:“我自己來。”

他邊換邊問:“大人,發生什麽事了?”

葉無言:“童清沿街安置火藥,許多街道都起了火。你還記得我們所謀劃的堤壩河道嗎?”

林讀藕震驚一瞬,仔細問:“大人,陛下同意我們這麽做?我們還未占蔔天象,萬一它改了大煊的氣運……”

“事在人為,”葉無言打斷他,“那些人行動迅速,計劃周密,如果還不動身,明日整個昭瀾都會淪陷火海,目前只有這一個辦法可用。但圖紙尚未完整,引河入城的構思全在你腦海中,目前只有你才能救火難中的百姓。”

林讀藕謹慎聽著,後脊默默挺拔。

“聽我說,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這幾日沒有多餘人手調遣給你,如果河道有異變,是福是禍你能承受得起嗎?”葉無言細致叮囑。

林讀藕點頭,他系好粗麻腰帶:“大人,請交給我吧。只要有我在,河道便不會出現問題,否則下官定要以死謝罪。”

葉無言輕拍他的肩:“你林讀藕人福齊天,數次禍患都能毫發無傷躲過去,這次一定也要守住自己這條命。”

林讀藕鄭重行禮:“借神官大人吉言,大煊一定平安無事。”

葉無言心事重重回到禦書房,可裏面早就沒了蘇玄煜身影:“海大人,陛下出宮了?”

海丹澤默認,一言不發。

葉無言冷靜地問道:“海丞,你不是不知道童清想要他這條命,竟敢還容許他這麽胡鬧?”

海丹澤站起身,微微一笑:“陛下只吩咐我看緊你,旁事不曾知會。”

葉無言掃視周圍,警惕後退:“他親臨火場的確能演出一番親民的模樣,可昭瀾一片混亂,為何不等林讀藕放水後現身,彼時暴亂也許會少很多。”

海丹澤俯身,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頂:“神官大人,陛下論跡也論心。要讓百姓相信陛下是明君而非暴君絕非易事,融匯於一舉一動中保護百姓,是最簡單的也是最險要的。”

“我才不去救他,”葉無言躲開海丹澤的魔爪,“你抓我做什麽?”

海丹澤抱歉笑道:“這是陛下的安排,陛下說你一定會偷跑出去,切不可任你胡來。指派我無論是綁還是鎖,都要將你留在宮中。”

葉無言後退半步,垂眼思考其餘可能性。

昭瀾高高低低的老宅子不斷起火,爆炸源不定,兩人擡頭望向窗外,眼睜睜看著燃煙四起,整片天空都被汙染成了暗色,積厚的黑灰將高懸的太陽遮擋住。

轟鳴的爆破聲此起彼伏,葉無言攥緊海丹澤手中的布條:“海丞,宮裏也不安全。難道這兒不像一座困城嗎?”

海丹澤松口:“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須等到流水入城的一個時辰以後出宮。”

葉無言先穩住他的心,一口答應:“好。”

另一側,林讀藕焦急地趕到西山山麓,身上摔了一塊又一塊泥斑。

幾日前,這兒剛下過一場暴雨,山中陰暗潮濕,遲遲得不到太陽光炙烤。

旁側小道有窸窸窣窣的聲響,林讀藕急忙撲在地上,隱身於茂盛的草叢。

蟬鳴嗡響,那人煩躁絮絮:“水壩有什麽好看的,難不成遠水還救得了近火?真可笑,怕不是富秋專門來戲弄我們,故意曲解主子的意思!我也想上陣殺敵,博個軍功。”

旁側人搭話:“他定是有私心,明明自己身無長處,還妒忌苛待我們,我看他就是靠去重哥上的位。”

“我看也是,”那人隨手拾起一樹杈,邊打草邊謾罵,“這兒蚊蟲這麽多,還荒無人煙,更何況這麽堅固高大的堤壩,怎麽可能流出水來,我看他是杞人憂天瘋了。”

旁側人附和:“就是……”

話音未落,旁側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咚”的一聲摔倒在濕軟的泥土地上。

另一人在遠處背著身,不明所以,剛要轉頭詢問:“你怎麽……了。”

他楞楞看著朝他襲來的木棍,眼前一黑暈厥當場。

林讀藕拖著二人的腳,挪到高低,淺淺低了個頭認錯:“失禮了。”

隨後,林讀藕掏出一刻刀,將木棍一頭削平,卡進河道一側的堤壩墻縫裏,卡穩後,又拾起一石塊,奮力敲砸。

一下,兩下……

林讀藕掄起袖子,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滴落,臂膀緊繃的肌肉發熱,磚縫愈發松動。

——

城內玉言臺的人略占下風,三防巡兵還未趕到,蘇玄煜在高大的戰馬上,剛剛斬獲一隊敵軍首級。

鮮熱的血順著長劍往下滴,沿街盡是流血燒傷的屍身。

恐怖未知的爆炸,燒紅半邊天的大火,陰沈將傾的烏雲,恍如可怖的末世。

蘇玄煜戰馬旁,便伴有孩童尖銳的哭喊聲,因為他方才救了孩童的母親,護她免遭劫難。

女人正抱著孩童不住地彎腰道謝,幾欲下跪。

蘇玄煜罕有地停了片刻,命其餘人追捕反賊,自己翻身下馬扶起女人。

“不必言謝,先帶孩子去安全處,朕會帶人守護好你們。”

女人眼眶通紅,抱著孩子跑遠後,再三跪下叩拜:“多謝陛下!陛下洪福齊天,萬歲萬萬歲!”

蘇玄煜頜首示意,馬不停蹄轉到下一血戰,猝然間,他忽的聽到一絲微弱的求救。

蘇玄煜回首,他身後是葉無言假死時的廢墟,裏面安危情形難斷,何況這一片街道的百姓早已逃走,就算他不救,也永遠不會有人知曉。

蘇玄煜戒備地環伺周遭,難保不會有人設圈套。

可在殘火聲與輕微風聲裏,他再一次清晰地聽到了女童的微弱叫聲。

蘇玄煜直截沖入廢墟,這裏還未曾爆炸過,若是裏面藏有火藥,經火勢蔓延後果不堪設想。

他搜捕著廢墟裏的邊角,終於在深處找到了女童身影,小小的她藏在木頭下一隅,可憐又虛弱地喊:“娘親,娘親……”

蘇玄煜緩緩蹲下,聲音柔和幾分:“哥哥帶你去找娘親好不好?”

小女孩沒有抗拒蘇玄煜伸過來的手,許是沒力氣了,卻依舊堅持道:“謝謝哥哥。”

蘇玄煜溫聲:“嗯,不怕。”

——

童清居於高位,穿透積厚的黑灰霧霭,審視蘇玄煜的一舉一動。

他輕輕捏了下木簽文,仔細收回貼近心臟的一側。

“蘇玄煜,你我公平競爭,性命皆交於上天決定。”

他端握沈重的弓,鋒利的箭鏃瞄準廢墟,雙臂驟然發力,滿弓迅疾射出。

廢墟處頓時炸出沖天火光,揚起漫天塵灰,低沈的天都壓不住熊熊火焰的怒勁。

——

“轟隆”

林讀藕顧不上擦額頭的汗,急忙逃到旁的高地,汗水幾乎糊滿眼珠。

他面前的高大堤壩轟然倒塌,存蓄的水流湍急直下,不消片刻,如海如江的急水繞城一周。

繞城水勢明顯壓制火勢兇猛,可在即將漫入城內之時,寬烈的水流猝然被分為數以千計的細窄水渠,招搖入城,淌過火焰。

這便是葉無言和林讀藕忙了大半年的成效。

童清感受到流水的涼意,臉色沈了沈,不知從哪流出的渠水漫流城內,硬生生把勢無可擋的災火壓下苗頭。

他左手死死握緊弓箭,指腹緊張地來回摩挲弓身,他的右手心扣在心臟上的木簽,喃喃祈禱。

廢墟處的暗衛和百姓急如星火,不斷接力搬水救火,他們臉頰滴下水珠,不知是汗水,還是見到生機後喜極而泣的淚水。

突然,一塊土層松動,裏面竟爬出一個人形。

赫然是他們的皇帝陛下,被土塑成了一具泥人,他的懷中還護著一只幹幹凈凈的小孩。

所有人齊跪當場,小孩揪了揪蘇玄煜的衣袖,怯怯道:“謝謝哥哥。”

她伸出稚嫩的手,認真揉著他的手掌,蘇玄煜低頭一看,竟是在為他擦拭殺人的血。

小女孩的手掌太小,沒一會就揉臟了手指,即便如此,她還是固執地“報恩”。

蘇玄煜經過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意識終於短暫回神。

在箭鏃射入廢墟上時,蘇玄煜腦海的所有警報響起,眼前只剩下了火星燃起的那一幕。隨著震響,地面裂開一方小洞,正巧放他們藏身。

現下細細回想,應當仍是葉無言假死時找到的地道,三番五次被火藥轟炸,也能數次救人性命。

不愧是大煊的神官。

……

童清半垂著眼,他看見兩方城門大開,揚著赤紅的軍旗,是邊疆的將軍旗。

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抑火、聯兵,童清手中就算還有滅天的底牌,贏面仍微乎其微。

他嘆笑:“無言,是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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